最終章 忘川 · 下 第十二章 華堂喜宴

聽雪樓 滄月 第1頁,共2頁

蘇微深深吸了一口氣——紅蓋頭垂下來掩住視線的最後一瞬間,通過開啟的門,她看到外面的走廊深而長,宛如通向不可知的未來。

到了原大師成親的日子,這一日,熱鬧非凡的騰衝玉市瞬間都空了,所有商賈提前歇業,紛紛奔赴喜宴,一百桌上幾乎坐了上千人。

既然身在騰衝,入鄉隨俗,這次的婚禮也以新郎家的習俗為準,只是他和迦陵頻伽兩個人都是孤身沒有父母的人,因此也談不上接親送嫁,喜婆乾脆提議只是從東廂把新娘接到西廂,然後一起送到大堂上拜堂成親了事。蘇微是江湖兒女,對這些禮節也是一笑了之,頗懂變通,便一口答應。

外面嗩吶鑼鼓聲音盈天,伴隨著一波比一波更高的歌唱聲。

按照滇南寨子裡的規矩,婚禮都是從前一天開始的,搭起喜棚擺好酒宴,等各方賓客齊聚後便暢飲歌舞,通宵達旦,祝福新郎新娘,稱為「踩棚」。這樣一直鬧到第二天晚上,才算是正式拜堂成親。

還真是一件辛苦的體力活呢……原重樓想著。

此刻日影西斜,暮色四合,外面的喧譁聲已經越來越響了,他卻還是坐在室內,一直沒有動。衣架上懸掛著大紅色的吉服,嶄新鮮豔,漿洗得筆挺,看得一眼就有一種喜慶之氣撲面而來——他無聲地嘆了口氣,抬起手摸了摸那件衣服。

雖然手上的傷已經痊癒,手指卻在微微地發抖。

轉過頭,眼前是一對蟠龍飛鳳的紅燭,靜靜燃燒。他默默地看著變幻無定的火焰,眼裡的神情有些奇特,不知道是喜悅還是悲傷——寂靜中,有一隻寒蛾繞著燈旋轉了很久,終於不顧一切地狠狠撞向了火焰,發出了細微的爆裂聲。

「啊?」原重樓脫口低呼,手指一顫,手裡的吉服掉落在地。

那隻小飛蟲轉瞬化為一團小小的火焰,灰飛煙滅。

他默默地凝視著那一團微小的灰燼,眼裡露出了複雜的神色,情不自禁地嘆息,從胸臆中吐出了一口氣——那一隻撲火涅槃的卑微生靈被呼吸吹散,轉瞬再無蹤影。明知道會死,為何還會一頭撞進去呢?終究,還是無法抗拒光與熱的吸引吧?

他的眼眸黯淡了一下,不知道想著什麼,手指有些顫抖。

「大稀……」忽然間,有一個聲音喚他。他猛然一顫,回過頭,看到的是穿著盛裝的蜜丹意。小女孩不知何時從前面跑到了這裡,在門縫裡探出頭,笑著看了他一眼:「哎呀,還沒換好衣服啊?外面的人越來越多了,一百桌快要坐滿了……喜婆讓我來催問你們弄好了沒。三道茶已經開始了,啥時候可以讓大家開始喝酒呢?」

小女孩口齒伶俐,一串話說出來如同珠子落玉盤,令人心生歡喜。然而原重樓側頭看了看窗外,只道:「等月亮出來吧。」

不知道為啥,他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心事重重,頓了頓,忽然開口問:「今天……外面有沒有什麼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小女孩在門縫裡看著他,居然理解了這個頗為艱深的漢語的意思,眼眸純黑而靜謐,深不見底,聲音很輕地回答,「沒有呢。我仔仔細細看過了,那些人裡並沒有從洛陽來的客人。」

「哦……」原重樓如釋重負,又問,「那……有從靈鷲山過來的客人嗎?」

「也沒有。」蜜丹意搖頭,眼眸更加冷徹。

「真的?」原重樓似乎有些詫異,又似乎有些釋然。沉默了片刻,似乎不想讓她一直看著自己,轉頭對孩子道:「去看看迦陵頻伽那邊怎麼樣了。和她說,我大概再過一刻鐘就可以好了。」

「嗯!」蜜丹意清脆地應了一聲,跑了開去。剛跑幾步,忽地回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輕聲對他道:「大稀,放心吧。」

「嗯?」原重樓剛拿起喜服,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個緬人小女孩站在深而長的走廊裡,回頭用漆黑的大眼睛凝視著他,眼眸裡有奇特的表情,忽然完全不像個孩子,一字一頓地道:「大稀,今晚你的婚禮一定會很順利的——有我在呢,誰敢來搞破壞?」

原重樓忍不住笑了,從門裡伸出手去抱了抱她:「乖,今晚你不要搞破壞就行了。」

「咯咯咯……」在他的懷抱裡蜜丹意嬌俏地笑了起來,瞬間恢復成了一個小女孩,蹦蹦跳跳地順著走廊走遠了,「放心,我會乖的!」

在另一個房間裡,蘇微已經穿好了喜服。

這次的婚禮安排得非常盛大,方圓百里皆知。到後來他們兩人因為得病而無力籌劃,尹璧澤便一力承擔,還從尹府裡派了一批訓練有素的侍女過來,服侍著她穿戴梳洗——此刻正在給她一層層地將頭髮盤上去,準備用簪子定住。

「姑娘,您喜歡哪支簪子?」侍女開啟梳妝匣,問。

蘇微轉過僵直的脖子,看著滿桌的珠光寶氣。重樓對她很好,為了這次婚禮,光是頭面首飾就買了五套,有金銀的,有寶石的,也有點翠的——然而,其中最醒目的,卻還是那一支翡翠鳳簪。

綺羅玉果然非同凡響,一擱在上面,便能令所有珠寶黯然失色。在燭光下,那隻鳳凰嘴裡銜著的寶珠似乎要滴出水來。她想起重樓雕琢它時專心致志的樣子,唇角不由得噙了一絲笑,語聲也變得溫柔:「就用這支鳳簪吧……和我的耳墜也正好配套。」

「是。」侍女拿起鳳簪,將她一縷秀髮壓住,退後看了看,笑道:「真是美人如玉劍如虹!這翡翠的一流水色,真是映得人更加出眾。本來以為我家小姐已經很美……」

說到這裡,彷彿知道失言,侍女瞬間停住了嘴。蘇微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看了看鏡子,果然是相得益彰,心裡不由得一陣歡喜。然而想起那個侍女的話,心裡卻忽然微微沉了一沉——倒不是為了在新婚之日又聽到尹春雨這個名字,而是那一句「美人如玉劍如虹」。尹府果然不愧是騰衝第一大戶,連府上隨便一個侍女都文采了得,出口成章。可是……她為什麼要用這樣的句子來比喻自己?劍如虹?莫非……她是看出了自己會劍術,還是自己最近神經繃得太緊,一時多心了?

她霍然抬頭,眼眸隱隱有殺氣,然而那個侍女卻已經端著金盆給她盛水去了。

心中正在疑慮,卻聽到外面喧囂聲盈耳,鞭炮一連串地炸響,三道茶喝過,火把點起,賓客裡已經開始有人唱歌,催促著新人出場。

侍女端了金盆進來,擰了一個手巾把子,道:「姑娘快擦擦手,外面催呢。」

蘇微細細地觀察她的言行舉止,不動聲色地伸手將手巾把子拿了過來,卻裝作一個手滑,將手巾掉了下去。

「哎呀!」侍女連忙去接,卻沒有接住,眼看著手巾掉在了地上,連忙道,「我去再找一塊手巾!」

蘇微看著她再度轉身離開,默默鬆了口氣,心裡卻還是有些不安——只希望今天的婚禮平平安安、圓圓滿滿地結束,不要再發生什麼意外。

「瑪!」忽然間,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叫道,抬眼看去,卻是蜜丹意奔入了房間裡,拍手看著她笑道,「瑪要當新娘子了!太好看啦!」

蘇微臉微微一紅,對著她招了招手,道:「過來,給你糖吃。」

蜜丹意笑嘻嘻地蹦蹦跳跳走過來,伸出小手討喜糖,一邊道:「大稀讓我過來看看你這邊好了沒有——唉,他等不及要和你成親呢!」

「小鬼頭!」她笑著擰了一下孩子的耳朵。蜜丹意嘻嘻一笑,靈巧地一側頭躲了過去,鑽到了她的懷裡,順手就從桌子上抓了一把核桃片和紅糖做的糖。

蘇微本來想說什麼,忽然間笑容微微一滯。

是了,為什麼以前都沒有留意到?這個孩子的動作……似乎輕快靈巧得過分了——剛才自己伸手這一擰,看似平常,其實不知不覺就用上了折梅指的招數,就算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未必能這樣輕輕鬆鬆地一側頭就躲過!

還是……還是自己最近幾天疑神疑鬼,走火入魔了?

「瑪?」蜜丹意說了幾句,沒聽到她回答,不由得搖了搖她的衣袖。蘇微這才回過神來,「哦」了一聲,道:「沒事,只是不知道今晚會不會有什麼貴客來而已。」

「瑪為什麼和大稀問同樣的問題?」蜜丹意笑了起來,「我剛剛和大稀說今晚外面的客人裡沒有洛陽來的,也沒有靈鷲山來的。」

「是嗎,都沒有?」蘇微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心裡百味雜陳,轉念一想,洛陽那邊的人沒有來也就罷了,山高路遠、未必知情,就算知情,也未必一定派人來。可是拜月教的人居然沒有出現,就未免有些奇怪——就算是靈均嫌路遠不來參加婚宴,可那個輕霄呢怎麼也會杳然無蹤了?

這一場婚宴還沒有開始,已經有無數的疑雲壓在心上。

她怔怔地想著,連喜婆進了房間都沒有留意。

「瑪,不要想了啦……」蜜丹意彷彿知道她的心思,咬了一口糖,指著窗外道,「聽!外面都已經開始唱歌啦!大稀等你拜堂呢,別讓他等急了!」

「是了,姑娘要加快了!」侍女端著金盆回來,擰乾手巾給蘇微擦了擦雙手,然後小心翼翼地將一對翡翠鐲子和一對赤金鐲子套了上去,喜婆在一旁拖長了聲音,大聲叫道:「金玉滿堂,長命富貴!」

蘇微深深吸了一口氣——紅蓋頭垂下來掩住視線的最後一瞬間,通過開啟的門,她看到外面的走廊深而長,宛如通向不可知的未來。

那個精靈一樣的小女孩跑出了門外,回頭望著她笑:「瑪,等一下我掐你,你可不許打我哦!」

「什麼?」她有些詫異。

然而小女孩咯咯地笑著,已經一路跑遠了。外面的喧鬧起鬨聲如同潮水一樣傳來,夜色裡有無數點火光,璀璨如同繁星。

然而,剛跑出房間,蜜丹意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眼前篝火熊熊,無數的人在暢飲大笑,令人眼花繚亂。然而,她的視線卻落在暗影裡。那兒有一個人,似乎對著她點了點頭。

「蜜丹意,要不要吃糖葫蘆?」有玉商認得這個小女孩是原大師的「私生女」,上來討好,小女孩甜甜地一笑,從他手裡拿了一支糖葫蘆,乖巧地說了一句「謝謝」。然而,等那個人還想和她繼續套近乎的時候,蜜丹意一晃,便以奇怪的速度消失在了人群裡。

她如同貓兒一樣,悄無聲息地穿過了人群,看到了在隱蔽處的那個人。那個人穿著黑色的夜行衣,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看到她走過來,對著她屈膝,出聲:「右使。」

「怎麼樣?」蜜丹意走到了陰影裡,「他們來了嗎?」

「來了。」那個人低聲道。

「果然來了?倒是會挑時候!」小女孩臉色微微一變,嘴角抿了一抿,沉默了一瞬,又問,「是拜月教的人,還是聽雪樓的人?」

「聽雪樓的。」

「哦。」不知為何,蜜丹意反而微微鬆了口氣,「那還好。洛水一戰之後,聽雪樓已經是強弩之末,就算派出最頂尖的高手,也無非是四護法而已。」

「他們帶來了血薇劍。」來人低聲道,「我們的眼線在驛道上看到了。」

「血薇劍?他們是想來找血薇主人的吧?」蜜丹意冷笑,「想得美!告訴輕霄,無論如何,都要把這些人攔住!」

「是。」來人道,「所有能調動的人手都已經調過去了,只是……」

「只是什麼?」蜜丹意微微皺眉。

「只是……如果只是聽雪樓的人那還好,下次如果拜月教的人也來了的話,我們無論如何都擋不住了。」來人遲疑了一下,又道,「月宮裡的變故,右使您也知道了吧?其實我覺得,既然……既然靈均大人已經不在了,我們何苦還要如此?如果回到月宮,祈求教主原諒,應該也……」

話沒有說完,來人忽然一頭栽倒在了暗影裡,臉色迅速地鐵青。

孩子的臉忽然變得猙獰,一腳踩在了他的頭上,厲聲道:「靈均大人就算不在了,他吩咐過的命令,也得執行到底!」蜜丹意的聲音輕而冷,如同一條蛇在黑暗裡嘶嘶吐著芯子,「沒了靈均,你們這些傢伙,就想造反了嗎?記著,還有我在呢!」

她抬起小小的腳,用力地踩著來人的頭,冷笑:「你們還想回靈鷲山?還想去投誠?也不想想,自己還有沒有命活著到那裡!」

來人在地上劇烈地抽搐,已經說不出話來。

他全身痙攣著,臉上的肌肉也不停鼓動——他身體裡似乎有什麼活的東西在翻滾,令五臟六腑都攪在了一處。令人恐懼的是,竟然有一條細小的尾巴從他呻·吟的齒間瞬間掠過,又消失在咽喉深處。

「是……是!」來人凝聚起了最後一點力氣,「屬下……再也不敢……」

「你們每個人都是靠著靈均大人賜給的解藥,才能壓制身體裡的蠱蟲活到如今,居然還敢來說三道四?」蜜丹意冷哼了一聲,鬆開了踩著他的腳,「給我好好地幫左使攔住聽雪樓的人馬,否則就受死吧!」

那一瞬,他身體裡的扭動停止了,來人死去一樣躺在地上,連呻·吟都沒有了力氣。外面的喜宴還在繼續,人人喝得醉醺醺的,觥籌交錯之間,沒有人留意到一個小女孩在做著多麼可怕的事情。

「看來,光靠你們這些傢伙實在是令人不放心。」蜜丹意沉吟著,「算了,等喜宴結束還有一陣子,我還是親自去一趟看看情況吧!」

孩子舔著手裡的糖葫蘆,足尖輕輕一點,整個人瞬間消失。

日落時分,蕭停雲一行人還沒有趕到婚宴現場。

那個壩上看著近,走起來卻曲折,竟是頗為遙遠。雖然阿蕉說挑了一條只有本地土著才知道的捷徑,但一行人從酒館出發,穿林子上山崗,卻也是走了整整兩個時辰才到。這一路,大家心裡一直繃著一根弦,手指在袖子裡不離刀劍,時刻警惕著周圍的異動。紫陌更是細心地在每一處岔口暗自留下了記號。

然而,卻居然一路安然無事。

「就在前面啦。」暮色時分,阿蕉終於領著一行人穿出了竹林,登上了山崗,指著不遠處的一片燈火道,「婚宴就在前面壩上,希望我們趕去的時候還沒開席。」

果然,不遠處就是一大片空地,篝火點點,人頭攢動,看上去頗為熱鬧。所有人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放開了刀劍,心裡卻百味雜陳。

「蘇姑娘竟真的要嫁人了?」黃泉依然不敢相信,「才短短幾個月啊。」

「女人的心,痴起來是痴,但狠起來有時候也是狠的。」紫陌嘴角卻有淡淡的笑,音意味深長,「一個夢做了那麼久,一朝醒了,也未必不是好事。」

「怎麼是好事了?」黃泉有些不悅,「她若是在這邊成了親,還會回樓裡嗎?」

「好了好了。別吵了。」碧落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指了指前面帶路的阿蕉,意思是還有外人在旁,不宜多說,一行人便閉了嘴,一起看向了蕭停雲。

白衣貴公子在竹林月下穿行,月光淡淡灑在他的袍子上,然而他的臉卻藏在暗影裡,在人皮面具背後,看不出任何表情——連眼神也是波瀾不驚,沒有失落也沒有傷感,竟絲毫不以驟然聽到這個訊息為意。

四護法嘆了口氣,也不好開口挑明。

沿著羊腸小道出了林子,前面的路便是大道了,或許是天色已晚,一路走來並沒有再碰到其他賓客。再走了大約一刻鐘,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滇南的夜似乎分外的黑,太陽一落,竟然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這裡有火摺子。」黃泉探手入懷,點起火分給同伴。

阿蕉擺擺手:「我不用,在這裡長大的,閉著眼睛都能走!」

終於快到了,遠遠地看到許多篝火,有人影圍繞著火光,影影綽綽地或站或坐,更遠處似乎有屋舍,依稀還有人在吹笛子,卻被一片嗩吶鑼鼓之聲蓋了過去。

阿蕉一聲歡呼,跑了過去:「還好,看樣子喜宴還沒開始!」

一行人剛要隨之上前,紫陌卻忽然抬起手,說了一聲:「慢著。」

「怎麼了?」黃泉愕然。

「很奇怪。」紫陌心細如髮,只看得前方一眼,便道,「有點不對勁。」

「是。」蕭停雲長眉一挑,低聲道,「少了一些聲音。」

「聲音?」墨大夫側耳。

「你們注意到了沒有?這裡聽不到蟲鳴。」蕭停雲開口了,壓低了聲音,「就算我們能感覺到有風吹過,卻聽不到樹葉的簌簌聲!」

所有人愕然止步——是的,蕭停雲說得沒錯!他雖然年紀在眾人之中最輕,卻老於江湖,竟然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察覺到如此細微的區別。這樣詭異的細節原本不會令人留意,可一旦指出來,卻讓人毛骨悚然。

蕭停雲低聲問:「我們從山崗上下來到這裡,大概用了多久?」

「大概有兩刻鐘。」紫陌心細,早已一路暗中計數,道,「一條路下來,中間只轉過了兩個岔路口——每一個岔路口,我都暗自留下了記號。」

「兩刻鐘?以我們的速度,那大概是往山下走了八里左右,沒道理才走了那麼一點路。」蕭停雲低聲,不知道在想著什麼,「如果現在往回撤,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那個路口?」

「能不能找到?」紫陌愕然,「什麼意思?」

蕭停雲轉過頭,恭謹地對碧落道:「大護法,麻煩你往後沿路檢視一下。如果看到了那個做了記號的路口,迅速返回來告訴我們。」

「好。」碧落瞬間攬衣回掠,消失在黑暗裡。

蕭停雲沉默下來,看向了前方——前面不到十丈開外便是最後一個路口,通向那片燈火通明的喜宴場地。路口挑著一對紅燈籠,影影綽綽地站著一個人,似乎是迎客的。

蕭停雲豎起了手,示意所有人暫時停步。

然而帶路的阿蕉卻已經徑直跑了過去,合掌對燈下的人行了一禮,路口那個人也回了一禮,用土語說了一句什麼,然後從一邊的陶土缸子裡倒了一碗東西,遞給阿蕉。眼看阿蕉捧起碗就要喝,紫陌嘴角微微一動,卻被蕭停雲阻攔。於是她也忍住了沒有出聲,看著那個苗女仰頭就把碗裡的東西咕嘟咕嘟喝了個乾淨。

「你們怎麼不過來?」阿蕉抹了抹嘴角,朗聲招呼,「這是迎客的三道茶,好喝得很。」

看起來,茶是沒有問題的了。一行人鬆了一口氣,遠遠地看著,卻沒有上前。

等了片刻,黑暗裡,有微風瞬間一動,一個黑影翩然落地,卻是去而復返的碧落。他的一身輕功已臻化境,方才短短片刻已經來回了一趟,連氣息都不曾紊亂。

然而,他的語氣卻有一種隱隱的不安:「果然不見了!」

「那個路口不見了,是不是?」蕭停雲低聲問,眼眸卻漸漸暗下去,「看起來,結界已經閉合了——我們來不及走了!」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結界?」

「是。」蕭停雲咬著牙,「我們已經不知不覺進入了他們設好的結界裡面!所見所聞都是虛假,要非常的小心!」

「是誰設的結界?」碧落看向前方的苗女,「先制住她再說!」

「哎,為啥還不過來?不喝三道茶,主人是不會放你們去喜宴的呢。」那邊阿蕉卻在催促,自己喝了一碗,手裡再端了一碗,轉過身來招呼,「頭道茶苦,第二道就加核桃片、乳扇和紅糖,可好喝了!」

她的語氣爽朗熱情,絲毫看不出作偽。

蕭停雲下意識地看向茶碗,微弱的燈光下,發現這半碗茶水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琥珀色,他看向茶碗時,裡面微微盪漾的茶水忽然瞬間立了起來!

——是的,是「立」了起來!

凝成一條線,就如同一條無形透明的蛇一樣,瞬間立起,迎面撲來!

「哎呀!」阿蕉尖叫了一聲,顯然沒料到會有這種事情,手一顫,整碗茶失手掉到了地上,茶水四濺。

「小心!」蕭停雲失聲驚呼,手一翻,一道清光從袖裡流瀉,展開在身前——只聽哧的一聲輕響,手腕一震,刀鋒截斷了什麼東西。

定睛看去,地上扭動著一條細小的青蛇,已經只剩下半截。

而剩下的半截還殘留在茶碗裡,不停扭動。

他一刀斬殺藏在其中的毒蛇,手下卻未停。刀光圓轉如意,一連十二刀,首尾相連,剎那間居然形成了一道淡青色的旋渦,將飛濺而出的水珠盡數圈住,滴溜溜地在空氣中旋轉,竟然似被一張網兜住。

然而,還是有一兩滴水穿過了刀鋒的攔截,飛濺上了阿蕉赤·裸的腳背。

刺啦一聲,彷彿是滾油潑到了肌膚上,阿蕉慘叫出聲,整個人蜷曲起來,從腳背開始,整隻右腿迅速地變黑。她慘叫的聲音由尖利迅速變為衰弱,只叫到了第三聲,脖子一軟,便毫無聲息地倒在了路邊的草叢裡。

蕭停雲心下一沉。是的,這一碗茶裡有劇毒,他一眼就看出來了,可這個苗女顯然是毫無防備。而他因為心懷疑慮,並沒有第一時間提醒她小心——或許,他是故意的,只是想看看這個帶路的苗女是敵是友。

可只是那麼一點私心,竟就這樣送了一個無辜者的命!

微微一個恍惚之中,背後忽然有極細的風聲掠過,他瞬間回身。有聲音在夜裡傳來,縹緲而不真實,細細的一縷:「遠方的來客,你們未免太不給面子了吧?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啊,今晚一個都別放他們活著回去!」

那一瞬間,遠處的篝火忽然大亮,彷彿有什麼力量催動了火焰。

火旁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轉向了這邊。

那些人的眼睛,居然都是白色的。

同一刻,天上的月亮不見了,星辰黯淡——整個天地忽然間變得極其寂靜,不止風聲蟲語,甚至連方才清晰入耳的喝酒划拳喧鬧聲都絲毫聽不見,彷彿一個巨大的盒子忽然在眼前關上了,將一切聲音隔絕在外。

火焰熊熊燃燒,天宇漆黑如墨,無數有著慘白瞳孔的人從黑暗中走出來,將這一行六人團團圍住,沒有表情,也沒有聲音。

「這是……傀儡術?」紅塵低聲。

「是蠱。這些人,都被蠱蟲操控了,變成了行屍走肉——當時洛水上的石玉也是中了這種蠱毒。」碧落畢竟見識多廣,看了一眼便道,「你們要小心。這些傢伙無所畏懼,不怕傷也不怕死,砍斷他們的手足都沒有用,必須一刀一個砍掉人頭!」

「果然不愧是聽雪樓的四護法。」黑暗裡,忽然有人輕笑。有一襲白衣掠過,落在火焰之上。那個說話的人終於從黑暗裡走出,臉上戴著木雕的面具,手裡持著一支短笛,彷彿是暗夜裡的幽靈。

紫陌蹙眉:「靈均?」

這世上誰都沒見過靈均的真面目,而他們這一行人剛抵達滇南,對於月宮裡剛發生的那一場內亂自然是全然不知,所以也不知道靈均已死,明河教主已經重掌大權——若是早一刻知道,只怕制定的行動策略也會大不相同。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豎起手指,按住了短笛。

笛聲在黑暗中短促地響起。只是一聲,所有的行屍走肉瞬間一震,如同被線牽引著一樣,齊刷刷地朝著他們逼近過來!

四位護法瞬間散開,守住了四個方位,將蕭停雲和墨大夫護在了中心位置。碧落從背後的古琴裡抽出魚腸劍,劍上青光暴漲,如同閃電映照著那些逼過來的傀儡——在殘酷的血戰開始之前,很多年前似曾相識的一幕瞬間掠過心頭。

那時候,他曾經落入迦若祭司的結界,全憑靖姑娘的血薇劍才闖出一條生路。

三十年了,未曾想到還會回到滇南,面對同樣的絕境。

今夜,強敵環伺,危機重重,就算拼盡全力地血戰,也不知道有幾個人能活下來,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升起的太陽。一切都似曾相識。

——只是對手從迦若換成了靈均。

又是一聲笛聲。

這一次,黑暗裡,只聽到無數簌簌的聲音,如同水波一樣從四面蔓延過來,朝著他們飛速而來。草叢在波動,顯示出底下有無數的東西在靠近。

「小心!」紅塵一聲厲叱,手指一動,十幾道寒芒掠出,唰地在周圍佈置下了一個圓形的邊界,頓時便在眾人面前築起了屏障。

下一個瞬間,草叢裡有一物瞬間彈起,飛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