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忘川 · 下 第七章 亡者歸來

聽雪樓 滄月 第2頁,共2頁

她微微吸了一口冷氣,說不出話來——這樣的秘密,連她這個在樓裡待了十幾年深得信任的人,居然都毫不知情!難怪這段日子以來,那些本來可以袖手旁觀的盟友到最後都派出了援手,一定是尚在養傷的他暗中做出了某種暗示,讓那些人警醒了吧?

在她為聽雪樓極力奔走的時候,原來他也不曾閒著。

「這次進攻我們的,是風雨組織的殺手,為錢而來。」蕭停雲在黑暗裡低聲回答,聲音冷肅,「不過,風雨的背後主使者是誰,我如今也已經知道了。」

「是誰?」趙冰潔握緊了手指。

他一字一句:「拜月教。」

她坐在黑暗裡,無聲地握緊了手指:「真的是?」

「是。」蕭停雲冷冷,「原先我們也只是猜疑,並沒有切實憑據——但我遇到刺殺後,接到了一個內線的秘密情報,說就在不到一個月前,拜月教從庫中調集了一百萬兩黃金,並且通過地下錢莊運往了中原!」

他霍然轉身,看著趙冰潔:「你說,除了拜月教,這江湖裡還有誰有這樣的財力,在短短一個月內支配風雨發起這樣大的進攻?」

趙冰潔驚住,許久才緩緩頷首,嘆息:「沒想到,靈均果然早已包藏禍心,竟敢毀去我們兩教之間數十年的盟約。」

頓了頓,她垂下了眼簾,說出了那個一直不想提起的名字:「不過這樣一來,蘇姑娘……豈不是更加危險了?」

聽到這個名字,蕭停雲的手微微一顫,沉默下去。

「我們得找到她。」許久,他低聲道,語氣堅定如鐵。

「是。前段日子生死頃俄,樓裡騰不出手來顧及這件事——但這段日子我一直在派人找她,希望能讓她早日回到洛陽。」趙冰潔顧不上此刻自己內心的百味雜陳,只是輕聲道,「可惜一直找不到蘇姑娘的下落。」

「自然是有人不希望我們找到她。或者說,她深陷其中,已經無法脫身。」蕭停雲冷笑了一聲,忽然道,「不要太擔心,我接著馬上就會去滇南。」

「什麼?」趙冰潔吃了一驚,「你……要去拜月教的地盤?」

「不然還能如何?」蕭停雲冷然,語氣雖然虛弱,卻透出一股傲然,「事已至此,不能坐以待斃——我要趁著他們第二輪攻擊尚未形成,先潛入他們後方,聯合血薇的主人,反客為主,一舉將敵人的力量全部拔除!」

她在黑暗裡顫了一下,彷彿被這樣的決斷魄力所驚。

他剛歸來,卻又要去赴死?那麼,她呢?她該怎麼辦?

「你的決定是對的。」沉默了片刻,她終於下了一個決心,輕聲道,「如今局面下,只有先發制人或可有勝算。」

蕭停雲無聲地笑了一笑,拍拍她的手背:「冰潔,果然你一直是最懂我的。換了其他人,肯定會搬出百般理由阻攔,要我死守洛陽,以防萬一。」

她默默地抬起頭,雖然看不到他的模樣,卻能想象他說話時的表情。

如此的信任,如此的溫柔,已經足以令她付出生死。

「帶上血薇劍,儘管去吧。」她垂下了眼睛,輕聲道,「洛陽這裡有我,無論如何,我不會讓聽雪樓落入敵手——祝樓主早日找到蘇姑娘。血薇夕影合璧,必然能無往不利!」

說到這裡,她的語氣漸漸靜謐,臉色也變得有些黯淡。

是的,即便是一起經歷了這一場生死浩劫,他們之間建立起了前所未有的微妙信任,長久以來的隔閡和提防終於消失殆盡,但是,他終究還是要去找她的……夕影和血薇,人中龍鳳,是註定要在一起的。

而她,又算什麼呢?譬如朝露而已。

然而蕭停雲似乎沒有覺察出黑暗裡女子這一剎那的微妙神色,只是繼續道:「其實,這次的事情一開始,我就去北邙山獲得了四護法的支援,也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這幾個月,藉著養傷的機會,我一直在等待和觀察……」

趙冰潔手指一顫,明白了他話裡的深意。

這三個月來,他一直躲在暗處觀察著自己離去後的一切?那麼,樓裡所有人的一舉一動,包括四護法、諸長老、二十四分壇主、自己,甚至遠在南方和漠北的那些聽雪樓盟友,這一切人的反應,他都已經收入了眼底嗎?

趙冰潔握著他空蕩蕩的冰冷的袖子,蒼白的臉上浮起了一絲悲哀的笑。

在洛水酒館裡,她曾經說出過所有的秘密,坦露過真正的心聲——然而,對那一番血淚凝結的話,顯然他並未完全地相信。這幾個月,他一直在默默地觀察著自己「死後」她的一舉一動。如果她稍有異心,那麼,此刻在黑暗裡等待她的,便不是溫柔的擁抱,而是割斷咽喉的刀鋒吧?

她忽然覺得有森森的冷意。

「冰潔,原諒我。」彷彿知道她在想什麼,黑暗裡的人輕聲嘆息,「我肩負者大,不容有失——聽雪樓傳承至我,君子之澤,總不能真的五代而斬。」

「不,我當然不怪你。」她苦笑,搖了搖頭,「畢竟我心懷叵測潛伏在你身側已經那麼多年,你一直忍著沒殺我,已經算是仁慈。」

「唉……你總是這樣。」他俯下身,用單臂抱住了她,低聲嘆息,「好了,讓我把洛水旁沒有說完的那句話說完吧——冰潔,一直以來,我心裡最愛和最重視的,既不是血薇的主人,也不是聽雪樓。我最重視的,是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不被任何東西蒙蔽。」

她怔怔地聽著,心裡猜測著他下面將要說出什麼樣的結論。

「我一直很清楚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心。」黑暗中,蕭停雲的聲音是淡然而確定的,「雖然我一直在期待血薇的出現,也珍視血薇的主人。但那麼多年來,在我心裡的那個人,卻始終是你……」

「只是你。」

什麼?她在黑暗裡忽然睜大了眼睛,呼吸都在那一剎那停頓,彷彿不相信耳邊的話。然而,那樣的歡喜僅僅只是一剎那,很快猜疑的陰雲又籠罩了她的心頭。

他……他真的這麼說了?這是真實的,還是幻覺?

「你……真的是停雲?」她卻懷疑起來,警惕,「你到底是誰?」

「為什麼你總是這樣!」他怔了怔,忽然覺得極其的不耐,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為什麼你對什麼都沒信心?為什麼從來什麼都不說、不為自己辯解?」

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語氣也無法壓抑地激動起來:「多少次,我都等待你自己來向我坦白真相。只要你說了,我就會原諒……可是你不說!蘇微來了之後,我以為你會按捺不住——我甚至故意拿她來試探你,你卻依舊沉默!實在令人心灰意冷。」

說到這裡,他搖了搖頭:「有幾次,我甚至真的覺得你的確只是一個逢場作戲的臥底而已。那時候,我真是恨自己為什麼會一直無法對你下手。」

她靜默地聽著,每一個字都如驚雷。

蕭停雲似乎想到了什麼,停了停,微微冷笑,問她:「在蘇微中毒的前夜,我去洛水邊找她——你覺得我是為的什麼?」

她一震,茫然地回答:「為了挽留她,開口和她求婚?」

是的,那之前,他不是一直在和自己商議要如何留下萌生去意的蘇微嗎?那時候她給了無數的建議,其中最有用的一條,就是利用當時蘇微對他的感情,直接向其求婚,用婚約來羈絆住血薇的主人,將她永遠留在樓裡。

——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心中那種錐心刺骨的痛楚,永難忘記。

可他只是淡淡地笑,用扇骨敲著手心,讚許她的聰明。

「呵……求婚?」蕭停雲驀然冷笑起來,笑聲裡隱約露出刀一樣的鋒銳,一字一句,「是的,我是想要挽留她——我打算請她幫忙,幫我一起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什麼重要的事?」趙冰潔有些愕然。

「你想知道嗎?」蕭停雲在黑暗裡忽然停住了聲音,抬頭看著她,聲音變得輕而冷,近乎毫無感情,「我打算把事情對她和盤托出,求她幫我,一起聯手殺了你這個叛徒!」

趙冰潔往後退了一步,桌上的燭臺啪的一聲掉落在地。

「是的,在那個時候,我已經下定決心要除去你了,冰潔。」他坐在黑暗裡,輕聲嘆息,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複雜感情,「但我無法估計你在樓中潛伏那麼久,到底佈置了多少人手?還有多大的力量?——所以,我只能親自去求蘇微,讓她幫我的忙。因為她是我唯一可以信任和託付的人。」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沒有說下去,她卻已經瞭然於心。

是的,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在那一夜,蘇微中毒,一切急轉直下——那之後的事情一波接著一波,步步驚心,千迴百轉,令人沒有喘息的機會。

直至如今。

她怔怔地站在那裡,想著這一切的前後關聯,想著冥冥中令人畏懼的因果,不由得暗自戰慄,說不出一句話。

「冰潔,從第一次見到你到現在,已經過去十幾年了……我一直在觀察著你。可為什麼卻怎麼也看不懂呢?」他卻在黑暗裡嘆息,抬起手,手指輕撫過她的眉梢,喃喃低語,「你,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聽到這句問話,彷彿是驟然回過神,她喃喃:「你不知道嗎?我……」她摸索著握住了他的手,聲音微顫,嘆息般地回答——

「我,就是那個可以為你捨棄了一切的人啊。」

黑暗裡,她看不見他,可那一句話卻說得坦然無畏,深情無限,有著千迴百轉卻至死不悔的堅決。

他心中大震,握緊了她冰涼纖細的手,感覺著她指尖的顫抖,只覺自己的心也無法抑制地震動起來——是的,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驕傲、自制、矜持都是與生俱來融入血液的,要敞開心扉,說出這樣的話語,竟是比死還困難。

然而到了今日,在死而復生之後,一切彷彿忽然間都迎刃而解。

「那麼,就和我同生共死吧。」他低聲笑起來了,不知道是欣慰還是歉意,握緊她的手,眼裡卻閃過了一絲冷光,「真正的大戰就要開始了——讓他們儘管放馬過來吧!冰潔,握起你的朝露之刀,我們要開始反擊了!」

淡青色和緋紅色的光芒在黑暗裡微微浮動,映照出他雪亮的眼眸。白衣貴公子在黑暗裡沉默地凝視著那兩把刀劍,道:「天亮之前,我就要和四護法一起出發!」

「什麼?」趙冰潔雖然知道他要走,卻沒想到會如此迅速,一時愕然。

頓了頓,情不自禁地道:「我隨你去。」

「不!」蕭停雲卻斷然否決了她,握住了她的肩膀,凝視著她,「你不能跟我去,你得替我留在洛陽,照常掌管聽雪樓——決不能讓外面的人看出絲毫異樣!」

「我要隨你去。」她低聲重複,語氣已經微微哽咽,「我再也不能……再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一個人在那裡浴血奮戰,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可你去了又能做什麼呢?」他卻反問,語氣冷靜,「你的眼睛還沒好。你留在這裡的用處,要比跟著我去滇南更大。」

趙冰潔顫了一下,忽地冷靜下來,不語。

是的,他說得殘酷,卻字字句句都是實情。

別說她的眼睛尚未治好,只能模糊視物,即便全數復明了,也是無法跟著他去滇南找血薇主人的——蘇微當日為何負氣離開洛陽,別人不知道究竟,她卻清楚。自己昔日有負於她,而且她們兩人之間的敵意也已經如同水火一樣鮮明。此刻公子在絕境之下要首先求得她的幫助,消除過往的嫌隙,又怎能帶著她前去?

她臉色蒼白地垂下頭去,在黑夜裡沉默著,不再反對。

「不是我不想和你多待一會兒,冰潔。我真是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不再分開。」蕭停雲的聲音低沉溫柔,輕輕撫摸她消瘦的臉頰,「可是,我們沒有時間了。」

是的,沒有時間了。

只是短暫的歸來,便又要遠行。一個生離死別之後,接著的就是另一個生離死別。就如長夜之後的長夜,漫漫無盡——但儘管如此,方才那短短一刻的溫情和真心,就如割裂兩個長夜的一道電光,雖然剎那即逝,卻是永恆。

她這樣的人,在一生裡只要有過這麼一個瞬間,也足以無憾。

「守著聽雪樓,等我回來。」他用握著刀劍的手擁抱她,在她耳旁低聲許諾。頓了頓,又道:「如果我沒有回來……」

她猛然一顫,按住了他的嘴唇:「你一定會回來的。」

「我只是在交代你做好萬全準備。」蕭停雲低聲道,語氣並無恐懼,「如果我沒有回來,你就不要再替我守著聽雪樓了……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我已為此竭盡全力,如果還是不行,那就讓聽雪樓終止於這一代吧!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聽雪樓落入敵手,明白嗎?」

趙冰潔在黑暗裡沉默了很久的時間,手指微微發抖。

「好。」許久,她輕聲道,一字一句,「我明白了。」

「等我回來。」他最後輕吻她的額頭,低聲。

他在黑暗中遠去,她無聲而靜默地坐著,宛如成了一座雕像。除了微微顫抖的指尖,唯有淚水不停滾落衣襟,如同一粒粒珍珠。這個靜默的身體裡,蘊藏著狂風暴雨一樣的感情,可以聽到有個聲音一直在說話:讓我隨你去……讓我隨你去!

我不想再一個人,被遺棄在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