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忘川 · 下 第五章 魔域桃源

聽雪樓 滄月 第2頁,共2頁

「不錯嘛。」久未曾逢敵手,她不由得精神一振,放下懷裡的傷者,站了起來,隨手削斷了一根竹枝,一掠而上,迎向了那個暗夜裡的敵手。

「來吧!讓我看看你的路數!」

那個人的臉上也蒙著黑巾,看不清容貌,一聲不吭,然而下手卻頗為毒辣詭異,竟看不出是中原武林哪個流派。特別是輕功尤其的好,每一招出身形便變幻方位,遊走無定,轉瞬便在林間穿梭了幾個來回。

蘇微和他拆了十幾招,還是沒看出來路,不由得不耐煩起來,頓時下手轉急。那一根竹枝在她手裡幻化出無數影子,刺向了那個刺客,想要儘快把對方拿下。

然而,她一劍還沒刺到,林中卻傳來了一聲詭異的哨聲。

蘇微一怔,下意識側頭往回看。就在那一瞬,彷彿接到了命令,對方再不戀戰,身形飛快地後掠,竟然是間不容髮地撤退,快得如同一支箭,瞬間消失在暗夜的林中。

她並沒有追,只是迅速往回趕。

是的,剛才那個哨聲是從身後傳來的——也就是說……等她掠回原地的時候,那兒已經空無一人。那個受了傷的人,連同那些暗夜裡的刺客,竟然都在瞬間一起消失了!如果不是地上還殘留著血跡,酒醒後的她都要以為是自己做了一個夢。

她俯下身,從地上的落葉上沾了一點血在鼻子下聞了聞。

今晚那些人,就是對自己下毒的同一夥人吧?這些日子以來一路追殺自己,神出鬼沒。自從進入靈鷲山月宮之後,那行神秘刺客就再也沒有出現,一連數月都安靜無事。她漸漸懈怠,本來以為都已經徹底擺脫了,卻不料又在此時此刻冒了出來。

那麼,第一個叫她「蘇姑娘」的受傷的人又是誰?是敵是友,如今又在了何處?隨後的第二撥人是其同夥嗎?他們救走了他,又去了何處?

那一刻,剛剛平靜下來的心又被驚動。

看來,就算她想要離開,可那些江湖上的人,卻也未必就肯這樣放過了她!

她在空林中站了一站,忽然想起了什麼,心裡一驚,再也忍不住地臉色蒼白,朝著原重樓的住所飛奔而去——那些人……會不會撤走後去了重樓那兒?他們會不會對重樓和蜜丹意不利?

「重樓!」她飛奔回去,來不及走樓梯,直接縱身躍入視窗,失聲喚。

撩開帳子,床上沒有人。

她心下一驚,只覺得一顆心直墜入冰窟。「重樓!」她不顧一切地往外奔去,想到另一個房間檢視。剛奔出門,忽然間眼前一晃,撞到了一個人。蘇微想也不想地反手一切,瞬間就扣住了對方的咽喉。

「哎喲!」那個人失聲痛撥出來,「迦陵頻伽……你、你幹嗎?」

她一下子清醒過來:「重樓?」

原重樓被她一把鎖住咽喉撞在牆上,只痛得半身麻痺,倒抽著冷氣半晌說不出話來。蘇微連忙上去將他攙扶起來,又趕緊地給他解了穴道,推血過宮。

「謀殺親夫啊你……」許久,他才喘過一口氣。

她皺著眉頭:「你怎麼不在房裡?我還以為……」

「我去給蜜丹意送了一點艾草過去,燻了下房間。」原重樓疼得哼哼唧唧,「那孩子老說蚊子多,咬得她睡不著……好容易哄得她睡著了,你竟然……」

「對不起,我反應過度了。」蘇微歉意地揉著他的肩膀,道,「還疼不?」

「疼。多謝女俠您手下留情,沒一招打斷我的骨頭……」他吸著冷氣,忽然頓住了口,問道,「你的手怎麼了?」

蘇微這才察覺手上的刺痛,低頭看去,血已經順著手腕滲透了袖子,是剛才那一番搏殺之中被劃傷的,連忙道:「沒什麼。剛才喝醉了,從樹上摔了下來……」

「怎麼這麼不小心!你的武功不是天下無敵嗎?」原重樓卻當了真,急道,「我就讓你別發瘋跳上樹梢去,怎麼都不聽!你看你,弄成這樣,以後真的不敢讓你再喝酒了!」

「還不是你非要讓我喝的?」蘇微順著把話題引開,將手藏到了背後,不敢讓他得知真相,「只是劃破了一道表皮而已,回頭我自己敷一下就好了。」

然而不等她說完,原重樓已經滿屋子翻箱倒櫃,找出了藥瓶來。

「來,快把手給我。」他皺眉,「都流了那麼多血了。」

她皺著眉頭,有些不情願地把手伸給他,看著他在燈下細心地為自己清理著傷口,敷藥、包紮,眉目間專注而焦慮——一時間,她心裡忽然有了一絲震動。

那是一種被人全心全意信賴和關愛所帶來的暖意和安然,足以溫暖那一顆在十年的江湖腥風血雨裡逐漸變得冷硬漠然的心。

那一瞬,她甚至想,哪怕就是為了眼前的這一刻,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如果再有人敢接近他們,試圖打破這一份寧靜,無論對方是神是佛,她都會痛下殺手毫不容情!

原重樓顯然不知道她心裡片刻間轉過的強烈情緒,只顧低著頭,仔仔細細地幫她包紮好了手上的傷口,然後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她:「明天開始,三天不要沾水,不要劈柴做飯——什麼都不要乾了,都由我來做。」

「一道小傷而已,這麼大驚小怪幹嗎?」她有些哭笑不得,看著自己的手被包成了饅頭一樣,不以為然,「以前我受過的比這個重十倍的傷都多了去了!也不見得……」

手忽然一緊,痛得她頓住了話語。原重樓握緊了她的手,抬頭看著她。

他在那一瞬間的眼神,竟然令她忘了呵斥他。

「你說的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他皺眉凝望著她,用一種她無法忘記的語氣對她緩緩開口,一字一句,「迦陵頻伽,雖然我不知道你過去經歷過什麼,過著怎樣的生活,但是從現在開始,只要有我在,便不會讓你受一絲一毫的傷害。」

她的手指在他手裡微微顫抖,竟不知道說什麼。

——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竟然敢在她這樣天下無敵的女子面前許下這樣的諾言?他宣稱要保護她……卻不知,她已是這天下最不需要人保護的女子。

「嫁給我吧!」他看著她,忽然衝口而出。

「什麼?」蘇微身子一震,整個人僵住了,不能動上一動。

「嫁給我吧,迦陵頻伽!」他握住了她的手,一直一直地看著她,眼神灼熱,「做我的妻子,在這裡和我一起好好地生活下去!白頭到老,永遠不再分開。」

她怔怔地望著他,不期然他會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說要保護她,他說「永遠」?他可曾知道片刻之前,這片竹林裡剛剛發生過什麼樣詭異恐怖的事情?

如果她留在他身邊,這種跗骨之蛆般的追殺只會源源不斷。

如果她答應嫁給他,那麼,她便要反過來一生一世保護他!

這些事,對於這個遠離江湖的男人來說,是永遠不會明白吧?

蘇微怔怔地看著他,無數的話語在舌尖湧動,卻又凝結。她只能這樣看著他,直到他眼裡的衝動和灼熱漸漸凝固,然後轉成不確定和疑慮,握著她的手緊了一緊,低聲:「迦陵頻伽?你……你難道不願意?」

她沒有回答,眼神在迅速而複雜地變幻。他緊緊地注視著她的眼睛,彷彿感覺到了她內心的想法,握著她的手在逐漸鬆開。

終於,在他的手完全鬆開之前,她終於掙出了一個字——

「好!」

說出那短短一個字,她卻幾乎是用盡了全力。

當那個字被吐出的時候,那些捆綁束縛住她的不安都消失了,彷彿紙屑一樣碎裂四散。是的,他們歷盡了千山萬水的跋涉才與彼此相遇;又歷盡了千難萬險,才在人生廢墟上重新建立起家園——那麼,又怎能輕言放棄?

她的前半生一直在血和火之間前行,為了姑姑的囑託、為了別人的期待,出生入死,從未有過退縮。那麼,在接下來的歲月裡,為了她自己和他的未來,又怎能畏首畏尾?

即便是沒有血薇,她也一樣有力量守護自己的人生!

在短短的剎那,她腦海裡轉過無數的念頭,最終看著他,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重複:「好,我嫁給你!」

他怔怔地看了她片刻,直到她重複了第二遍,才忽然如同大夢初醒一樣跳了起來。「迦陵頻伽!」他抓住了她的手,一把將她橫抱了起來,轉了一個圈,眉目間全是笑意,只顧喚著她的名字,「迦陵頻伽!」

「噓,小心把蜜丹意吵醒了。」她被他轉得頭暈,連忙道。

——在這樣的時刻,她似乎永遠比他冷靜清醒。

「太好了!我們馬上就成親!」他反而更加興高采烈地大喊一聲,一把將她抱到了床上,「今晚先提前洞房花燭!哈哈哈……」

黑夜裡,一雙眼睛在冷冷地看著窗外的月色。

「真吵。」孩子嘴裡吐出一句不耐煩的話,皺了皺眉頭,眼神莫測。

直到隔壁的聲音都平息了,蜜丹意才俯下身,從床底下拖出了一具屍體——那個人被一刀割斷了喉嚨,然而血卻沒有流出多少,一直到死,臉上還留著震驚的表情,似乎無法想象一個孩子會突然下如此毒手。

——沒有人知道,在原重樓和蘇微去了小酒館的那段時間裡,也曾有另外的人尋找到了這一座他們居住的小樓,卻被這個看上去只有七八歲的孩子一刀斷喉,藏屍滅跡。

蜜丹意將屍首拖起,小小的身體里居然暗藏著可怕的力量,輕易地用單手將這個成年男子的屍體舉到了視窗,另一隻手推開窗子,敲了敲窗欞。

深沉的黑夜裡,外面的竹林一陣波動,有一批夜行人聞聲出現,聚攏在了樓下,齊刷刷單膝下跪,靜默地抬起頭等待著樓上的指令。孩子一揚手,唰地將屍體從視窗扔下,底下的人迅速湧上,無聲無息地接住了屍體。

蜜丹意隨之躍出了竹樓,如同一隻夜行的貓悄然落地。

「怎麼搞的,居然讓聽雪樓的人闖到了這裡?」小女孩落下,正好踩在一個男子的肩膀上,低低厲叱,「如果不是他們兩個都正好出去了,這事情就露餡了!——靈均大人是怎麼吩咐你們的?守住騰衝所有出入道路,只要放進一個,就得拿你們的人頭來抵!」

她的漢語居然說得流利無比,語氣冷酷,完全不像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右使大人恕罪。」那個人臉色瞬間蒼白,「屬下……」

然而話音未落,蜜丹意冷然一笑,手指一轉,唰地插入了他頭頂的百會穴!那個人一聲不吭,身體一震,立刻倒下。周圍所有人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連忙黑壓壓跪倒一片。

「失職,從來沒有藉口可言!」小女孩從屍體上跳了下來,用血淋淋的手指指著旁邊另一個人,冷冷,「你來接替他的位置。」

「是……是!」那個人蒼白著臉急忙點頭。

蜜丹意點了點頭,問:「竹林那邊,都處理乾淨了?不要留下任何線索。」

「都處理乾淨了!」那人低聲道,「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但這麼一來,肯定已經驚動了血薇的主人——得設法消除她的疑心才好。」蜜丹意遲疑著,忽然道,「那些聽雪樓派來的人,身上帶著什麼信物嗎?」

「有的。」那人稟告,「從屍體身上搜出了一封信,此外還有聽雪樓的金牌。」

「是趙總管寫的吧。」在月光下瞟了一眼遞上來的信,看到上面清秀的字跡,蜜丹意便冷笑了一聲,拆開來看了一眼,「喲,寫得很是動人嘛——本來是情敵,這下大難臨頭,就肯低聲下氣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求她返回聽雪樓了?」

「這已經是截獲的第六封信了。」那人道,隱隱有些擔憂,「看來洛陽那個女人真的是急了,估計下一波派來的人手會更加密集。」

蜜丹意收起了信件,冷冷道:「沒關係。靈均大人早就有安排了。」

那人有些迷惑:「那……現在靈均大人的意思是?」

「既然防不住,那乾脆就讓‘聽雪樓的人’找到她吧!」蜜丹意笑了起來,眼神冷冷,「先下手為強,早點做個了斷,好過日日提防提心吊膽。」

「什麼?」那人吃了一驚,「讓聽雪樓的人找到那個女人?那還得了?」

「怕什麼,靈均大人自有妙計。接下來的計劃,估計除了我之外,左使大人也會加入,務求萬無一失。」蜜丹意笑了一笑,湊過去,在那個人的耳旁低語了幾句話,然後抬起了頭,眼睛眯起如同一隻夜行的貓,「明白了嗎?」

「是!屬下明白了!」那人俯身跪地。

「去吧。」蜜丹意抬起頭,指了指遠處黑暗的森林,「再出一絲一毫的錯,就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如同一陣風一樣,那群在黑暗裡出現的人又重新歸於黑暗。只留下小小的女童站在林蔭下,低頭看著手裡的那封來自千里之外的信,低聲:「那個趙總管還真天真呢……以為到了這樣的時候,事情還會在她的控制之中嗎?」

「這裡發生的一切,只怕她一輩子都想不到……」

蜜丹意無聲地笑了起來,抬起雙手的食指和中指,輕輕地夾住了那封信——冷月之下,忽然有奇異的幽藍色的火焰從紙上憑空燃起,轉瞬就將那封信燒得乾乾淨淨!

第二天蘇微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光已大亮,原重樓卻已經不在房裡。她推枕而起,不禁有些愕然,又覺得臉頰微微有些發熱——昨夜一夕歡·愛,居然睡得如此深沉,連枕邊人何時起來都不知道。

「重樓?」她一邊喚著他的名字,一邊走下樓去,發現水盆裡已經盛滿了打來的清水,桌子上也已經擺好了碗筷,小菜爽口,白粥還是溫熱的。她忍不住心裡一暖。

「往左一點!」她剛拿起手巾擰了一把,準備擦臉,外面忽然傳來蜜丹意稚氣的聲音,清晰嘹亮,「再左一點!」

「再也挪不過去了!」原重樓的聲音有些少見的氣急敗壞。

「不行,還要再左一點!」蜜丹意卻用生硬的漢語大喊,「不對!這樣不對!」

她手裡拿著手巾,略微好奇地探出頭去,想看看到底外面發生了什麼,卻聽到原重樓失聲發出了一聲驚呼:「哎呀!」

怎麼了?難道又有刺客?

那一刻她來不及多想,手一撐窗臺,飛身掠出,半空中手腕一抖,內力傳到之處,柔軟的手巾把子瞬間抖開,繃成筆直,如同利劍一樣射出!

然而眼前出現的景象卻大出意外:一把竹梯架在門楣上,居中折斷,梯子上的原重樓正頭重腳輕地從高處摔落,手裡居然還舉著一塊沉重的匾額!匾額迎頭砸下來,眼看就要把他砸在門口堅硬的磚石地面上,蜜丹意站在一旁,捂著眼睛大聲尖叫。

「重樓!」她來不及多想,迅速掠了過去,手一搭他的腰,半空提氣,抱著他凌空迅速轉了一個身,穩穩落在了地上,同時右手的手巾把子一甩,「啪」的一聲將那塊沉重的牌匾拍開,不偏不倚地豎在了地上。

一切兔起鶻落。當她落地後,那把竹梯才「啪」的一聲折斷,重重落地。

蘇微又氣又急,忍不住對著懷裡臉色發白的男人大吼:「這是幹嗎?一大清早的,你們搞什麼?!」

「我……我只是想……把那塊匾重新掛上去。」原重樓縮在她的懷裡,結結巴巴地回答,額頭被砸得高高腫起了一塊,嚇得臉色發白,「沒想到……沒想到……」

「要掛和我說一聲就是了!幹嗎自己爬上爬下?」蘇微看到他額頭流血,心下擔憂,嘴裡卻狠狠罵道,「剛才如果慢得片刻,你就要躺地上斷幾根肋骨了知不知道?你以為我是你的貼身保鏢,可以整天跟著你?多大的人了,還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

她吼得聲色俱厲,嚇得蜜丹意往後縮了縮。

「是是是……是我錯了。」原重樓噤若寒蟬地縮在她懷裡,聆聽著訓斥,一句也不敢反駁,半晌等到她說完,才怯怯地問:「不過,能不能……先把我放下來再罵?」

蘇微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大馬金刀地橫抱著他,而他一個大男人竟然瑟縮在她的臂彎裡,滿臉惶恐地看著她,心下一愣,連忙將他扔下地:「快給我站好了!」

「罵得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原重樓踉蹌站穩,連連對著她賠不是,「娘子見諒,別動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值得……」

「誰是你家娘子!」她蹙眉,又要發作。

「現在還不是,馬上就是了!」他卻嬉皮笑臉地湊過來,額頭的大包在她眼皮底下晃動,「等我把這玉坊重新開起來,很快就有錢娶你過門了!」

蘇微怔了一下,這才看清楚地上躺著的居然是那一塊「滇南玉皇」的御賜匾額——那塊牌匾已經被擦洗得乾乾淨淨,塵埃盡去,金光耀眼。看來昨晚求親成功後,他一大清早就起來整理打點,本來是想在她醒來之前把一切弄好,給自己一個驚喜的,卻不料弄巧成拙。心裡的怒氣頓時消了大半,蘇微嘆了口氣,問:「疼不疼?我幫你敷點藥。」

「不疼不疼!」他顯然被她忽然間的輕聲細語嚇到了,連忙道。

「先別弄這些了,一起吃早飯吧。粥都快冷了。」蘇微道,挽起了他的手,「你歇著,等一下我幫你把匾額掛上去就是了。」

「那可不行!」原重樓卻居然壯起膽子,一口反駁了她的意見,「十年前是我親手把它扯下來的,十年後,也得我親手把它重新掛起來才是!」

他的語氣強硬,蘇微只看了他一眼,唇角露出一絲微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