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忘川 · 上 第五章 碧蠶毒

聽雪樓 滄月 第2頁,共2頁

他將她半扶半抱地拉起,將藥灌入了唇齒之間。不知道藥物裡有什麼成分,她只覺得咽喉裡像是有熾熱的銅汁直貫而下,灼燒般的劇痛令她全身顫抖,瞬地下意識地閉上了嘴唇。那一碗藥全數被她吐了出來,溼透了他的衣襟。

「不要命了嗎?」蕭停雲氣極,知道毒素在迅速擴散,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極其重要,立刻捏碎了另一顆,厲叱:「就是銅汁灌下來也給我忍著!我只帶了兩枚金風玉露丹,一口氣喝完,不能再吐出來!」

蕭停雲捏住她後頸的啞門和風府兩穴,令其嘴唇微微張開,然後將第二碗藥灌入她口中。蘇微無法反抗,在劇痛中全身顫抖,卻沒有力氣叫出聲來。

「燙……」她喃喃,感覺神志開始慢慢模糊。

一碗藥灌下去,蘇微已然失去了知覺,更是來不及運內息逼毒,呼吸微弱,心跳也越來越緩慢,竟是在他懷裡漸漸氣絕!

「阿微……阿微!」蕭停雲失聲喃喃,只覺得那一刻自己的呼吸也要停止。怎麼會這樣……今天,在這洛水之旁,他原本是想解開纏繞在他們三人之間的無數糾葛,徹底做一個決斷,卻親眼目睹了她的被殺!這是宿命?

那一瞬,十年來的無數片段如風呼嘯而過。

這個從風陵渡旁走出的少女一直是愛慕他的,從一開始他就知道,然而他卻從未提及。因為他心裡有自己的隱痛,猶豫著那個無法言說的傷口,只能沉默以對——所以,就這樣在若有若無之間過了十年。

十年,足以讓青絲暗生華髮,韶華付與流光。

足以眼睜睜地看到她死在了自己的懷裡!

「不要死,阿微!」那一刻,他再也壓抑不住心中洶湧而來的感情,在她耳邊低聲,「我知道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麼……不要死。活下來!我娶你!」

懷裡的人身子微微一震,似乎是聽到了,嘴角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然而眼睛卻再無力睜開。她閉著眼睛,全身微微顫抖,似乎積蓄著僅剩的力量,做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動作:竭盡全力抬起手,一寸一寸地,將他環抱著自己的雙手拉開。

她的力量微弱,卻令他震驚不已,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不……你錯了。」蘇微長長吐出了一口氣,收斂了嘴角的笑,用了最後一點力氣,整個人從他懷裡往前一傾,離開了他的懷抱,直直跌倒在了桌子上,便再也不動。

那一刻,蕭停雲看著她,眼裡的神色震驚而不解。

是的,方才那一刻,她是用盡全力掙脫了自己的懷抱!她已經無法說話,卻是用這樣決絕的態度說明了對自己所說那個諾言的回答。

她不願意。即便是他承諾娶她!

「阿微!」他怔了片刻,再顧不上其他,運指如風,瞬間封住她任督二脈上下十二處大穴,將毒逼在一處——那一刻,他凝聚了所有的力量,將雪谷老人門下的無相心法發揮到了最高層,每一指點出,額頭便有微微的汗水。這是大耗修為的做法,他不惜損耗自身真元也要把她救回來,哪怕這一次之後自己得休養一年才能完全恢復。

三更轉眼過去,她透出了一聲呻·吟,手指冰冷。

彷彿有什麼在皮膚下游走,聚集到了她左右雙手的少衝穴,碧色漸漸凝聚,讓整隻手掌都變成了慘碧色!肌膚下血脈彷彿蛇一樣細細扭動,忽然間,彷彿被針刺破,一股細細碧血激射而出,灑落在酒碗裡,登時染得一片慘綠!

「……」蘇微終於動了一下,眼睛緩緩睜開。她清醒過來,第一個反應居然是竭力挪動身體,想要離開他的懷抱。

「不要動!」他怒極,一把扣住她的肩膀,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按在她後心上,「毒還沒全解——我們先回樓裡去,這裡很危險。那些人在暗處,隨時會返回來!」

聽出了他語氣中的肅殺,蘇微一怔,感覺四肢百骸都浸在了冰水裡。她幾度試圖運起內息,然而只是微微一動,丹田之內便如千百支針一起刺落,令她再不能動。

「我……我中了什麼毒?」她虛弱地問。

「還不能確定,」他橫抱著她往外走去,翻身上馬,「很可能是碧蠶之毒。」

「是誰……誰想殺我?」她覺得不可思議,呻·吟般的低聲,「居然還……還跑到了洛陽地界上?」

「不知道,」蕭停雲咬著牙,眼神里似乎藏著一把刀,「這不是針對你,而是針對血薇,換而言之,是針對我、針對聽雪樓!看來,在梅景浩死了之後,又有人要對我們宣戰了!」

他橫抱著她翻身上馬,一手控韁,向著洛陽城內飛馳而去。懷裡的女子再也沒有說話,怔怔地看著洛陽上空清冷的上弦月,因為劇毒的侵蝕而微微顫抖,手指冰涼如雪。

「這不是針對你,而是針對血薇,針對聽雪樓!」

剛剛,他那麼說。

——原來,連她的命,都不是為了自己送的,而是為了聽雪樓?

那一天的深夜,她被送回了聽雪樓,在奄奄一息之際被墨大夫救回了一條命,整整三十六支銀針釘入她左右雙臂的穴道里,將所有的毒素都暫時禁錮。

蕭停雲徹夜未眠,守在她榻邊,一直等到她的脈搏轉為平穩,才長長吐出了一口氣。走出緋衣樓,他只對下屬說了一句話:「此事需保密,擅自外傳者,殺無赦!」

血薇的主人在洛水旁遇刺的事情並沒有被公開,只在聽雪樓極少數上層首腦之中流傳。然而,無論是北邙山四護法,總管趙冰潔,還是吹花小築的石玉,都極大震驚——

那是因為蘇微所中的,乃是碧蠶毒。

這種罕見的毒是由滇南極遠處霧露河裡的野生碧蠶之卵配成,劇毒無比,幾十年來從未出現在中原武林。由於它的地域特殊性,幾乎每個人都能隱約嗅到它背後隱藏的諸多驚人暗示:苗疆—巫蠱—針對聽雪樓的力量。

三十多年前,中原武林和苗疆巫蠱那一場空前絕後的搏殺。

「難道是拜月教的人?」嵐雪閣裡,盲眼的女子撫摸著卷宗,喃喃低語,搖著頭,「不可思議……」

「孤光祭司昔年曾與蕭樓主立下盟約,有生之年人馬絕不過瀾江,」蕭停雲微微蹙眉,「幾十年來拜月教一直恪守承諾,就在我們和天道盟鬥得最激烈的時候,他們也沒有落井下石,沒有道理就忽下殺手。」

「當孤光祭司主持教務的時候,局面的確是這樣的。」趙冰潔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書卷,喃喃,「可是,三年前孤光祭司便退隱雲遊,將事務完全委託給了弟子靈均——而教主明河又是一個不管事的主兒,十年也難得見她露一面。」

「你是說……」聽到這樣的分析,蕭停雲沉默下去,「拜月教內部有變,所以對我們的態度也轉變了?」

「不排除這個可能。」趙冰潔停頓了一下,忽地冷笑,「不過,如果真是拜月教下的手,用碧蠶毒也未免太直接了一些——這等於正面和聽雪樓宣戰,並過早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我想孤光祭司教出來的弟子,未必會這等拙劣吧?」

「這也是。」蕭停雲沉吟,「而且,很顯然,對方的目標是阿微而不是我。如果是針對聽雪樓,這也未免太奇怪了。」

趙冰潔輕聲反問:「如果針對的不是聽雪樓呢?」

蕭停雲一震:「你是說,也有可能是別人想嫁禍於拜月教?比如天道盟?」

「這事頗有蹊蹺,一時之間不可擅下定論。唯一清楚的是:其實這次根本不算是什麼刺殺——因為對方不想殺你,也不想殺蘇姑娘。」趙冰潔唇齒之間噙著冷笑,「那個刺客分明是早有準備,如果他真的要毒殺蘇姑娘,之前蘇姑娘喝醉的時候有的是機會,為什麼偏偏要挑你和她一起去的時候才下手?這豈不是選了最差的時機?」

「對!」蕭停雲眼神陡然凝聚,「你的意思是……」

「對方既不想殺你,也不是真的想殺她。」趙冰潔低聲道,滿懷疑慮,「這麼做恐怕並不僅僅是為了嫁禍拜月教,應該還另有深意,可惜我還想不透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唉……現在,我們首先得確定這個暗中的對手是誰。」

蕭停雲苦笑:「聽雪樓仇家遍佈天下,要圈定範圍,恐怕太難。」

「是。」趙冰潔只道,「所以,現在我們只需要確認朋友,並不需要區分敵人。這樣便可輕鬆許多——孤光祭司和明河教主應該是我們的朋友,這一點問題不大,派人立刻去苗疆找他們兩人要解藥便是。」

「已經派了。但……」蕭停雲欲言又止,憂心忡忡。

「怎麼?」趙冰潔微微蹙眉。

「墨大夫說,碧蠶是天下至毒,以他的醫術,最多也只能將其壓制三個月。三個月後,毒素深入經脈肺腑,阿微就算不死也會成為廢人。」蕭停雲嘆息,「而苗疆路途遙遠,從洛陽出發取藥,一來一去,絕對是來不及趕上。」

「……」這一下,連足智多謀的趙冰潔都沉默了,表情微微有些奇特。

如此說來,血薇的主人是死定了?

她的指尖微微發抖,握緊了書卷,許久才問:「蘇姑娘……如今怎樣?」

「墨大夫看診後,性命暫時無大礙,也已經能飲食起居,只是還無法運用內力和真氣。」他蹙眉,心事重重,「但她的情緒很低落,似乎已經知道了自己中的毒非常難解。」

「蘇姑娘縱橫江湖十年,幾乎從未有敵手。忽遭逢暗算,未免有些心亂。」趙冰潔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卻能聽出他的語氣,不由得嘆息:「公子很擔心她嗎?」

「是啊,」蕭停雲喃喃,「我已經對她說了要娶她。可是她不肯答應……」

他沒有說下去,看著趙冰潔的臉在黑暗中瞬地蒼白。許久,她才勉強笑了一笑,低聲道:「暫時不答應也好——萬一蘇姑娘過不了這一關呢?如果蘇姑娘成了廢人,公子還想迎娶她進聽雪樓嗎?」

蕭停雲沉默了片刻,抬起了頭,用重瞳凝視著身邊這個女子:「在生死關頭,我曾經對阿微許下諾言,所以,無論她變成什麼樣的人,我都會如約娶她。冰潔,你是最聰明的人,請你諒解。」

諒解?她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用手撐住了桌子。

「他們都說我有兩雙眼睛,是重瞳。可是,有時候我卻看不清自己的內心。」蕭停雲低聲嘆息,「我真是一個無用的人。我遇到很多很多的問題,卻無法解答——直拖到了生死關頭,才不得不給出了第一個回答,卻依舊不知道這個答案是不是正確。」

「公子,不要急,時間會給您答案。」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微笑著,唇間吐出鼓勵而溫暖的話語,語氣卻虛無,「但那個答案在前方,你必須一直往前走才能觸及它——若是裹足不前,自怨自艾,那麼,無論答案是如何,所有一切早已從指縫裡流走了。」

她的聲音柔和,卻有一種寧靜的力量。蕭停雲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點頭:「你說得對,冰潔,謝謝你為我解惑。」

「不用謝,這是冰潔的榮幸。」她無聲地微笑。

「真希望時間能早日給我答案。」蕭停雲側過頭,「可是,時間未必是萬能的吧?」他轉頭,看了看趙冰潔茫然無神的雙眸,忍不住嘆了口氣:「冰潔,這些年來,你幫了我那麼多,如果沒有你聽雪樓說不定早就土崩瓦解了。可是,我卻無以為報。」

黑暗中,她感覺他在耳邊低語,聲音裡帶著無限複雜的感慨。他的指尖掠過她的臉頰,輕輕停留:「冰潔,如果可以,我真想分一雙眼睛給你——這樣,你就能成為一個完美無缺的女人了。」

完美無缺?

他離開後,她坐在黑暗裡,想著他最後的話,抬起一根手指,在夜裡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的唇,眼神漸漸變幻,忽然無聲地笑了起來。

當樓主離開後,嵐雪閣內,又恢復了一貫的寂靜寥落。

趙冰潔鎖好了門,剔亮了燈盞,低下頭去,摸到了案上壓在最底下的一卷文書。她撥開上面沉重的文卷,小心翼翼地把它抽了出來,湊到燈底下細細地看——這是一本名冊。上面的一個個名字,彷彿針一樣地刺痛她的心。

那些人,在這十幾年裡,一個一個地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就如她的父母一樣。

她忽然想起了那一年大雪的清晨,自己在洛陽朱雀大街上狂奔的模樣——年幼的她早已筋疲力盡,母親卻毫不留情地繼續拖著她往前跑,幾次她跌倒都被惡狠狠地拖起,直跑到腳掌磨破、膝蓋出血,彷彿死神就在後面緊緊追趕。

黎明前的洛陽籠罩在冬日的黑暗裡,漆黑不見一絲光,只有她們母女二人的腳步響徹空空的大街,呼吸急促凌亂。

她知道,那些隱藏於黑暗中的殺手,就在身後緊緊追隨。

「快!快進去!」終於到了她們要去的地方,眼看前面的朱漆大門開啟了一線,母親猛然在她背後一推,「快進去,別回頭!快!」

十四歲的她被猛然一推,一個踉蹌,向著開啟的大門直跌了進去。

在額頭撞到石板地的那一瞬,一雙手臂伸過來,及時接住了她。那雙手臂尚自稚嫩,卻溫暖有力——抬起頭,她看到了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正牽著馬韁和父親從聽雪樓裡走出來,驚呼著伸手抱起了她。

她跌入他懷裡,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聽到耳後一聲厲嘯,一道刀光亮起,一片熱辣辣的血就潑上了她的後背。

「娘——娘!」她失聲慘叫,掙扎著回過頭去,眼前卻忽然一片漆黑。那個少年鬆開了握著馬韁的手,用手掌迅速地覆上了她的眼睛,低聲道:「不要看!」

不要看……不要看。

那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十幾年後,依然迴盪在她耳側。

那一天,彷彿是命運恩賜,在生死之間,那道門竟然對她開啟了!母親用盡生命裡最後一點力氣把她推了進去,從那一線開啟的門縫裡獲得了一線的生機——她活了下來,留在了聽雪樓,孤身一人,寄人籬下地生活。

什麼都很好,唯獨眼睛的視力在逐步地衰減。

如今的她,已經幾乎看不到東西了——可是,只要不看,那些流出來的血,難道就會不存在嗎?那些死去的人,那些不曾閉上的眼睛,難道就不在地下日夜盯著她了嗎?

那道門對她開啟了,她進去了,以為自己從此安全。可是那些眼睛,卻還是日日夜夜地盯著她!不……不不!她不要這樣的生活……不要!

那些死去的眼睛,都不要再盯著她了!

十幾年後,背後彷彿依然感覺到那種溼熱,彷彿母親的血還在流淌。趙冰潔的手微微顫抖,握緊了那一卷名單,昏暗的眼睛裡露出了某種尖銳的光,抬起手腕,將手裡的紙頁湊近燭火——最後一個名字,是「梅景浩」。

她無聲喑啞地笑了起來。

十五年了,上面寫著的七個名字,終於都被一筆勾銷!

火舌將薄脆的紙張迅速舔淨,化為薄薄飛灰。時間漫長,黑暗無盡,原來所有的一切,那些掙扎、取捨、利用和背叛——到最後,換來的終究是一場空無。

「呵……天道盟內七大家盡數誅滅,如今連梅家也死光了,你的秘密就再也沒人知道了,對嗎?」忽然間昏暗的室內有人在說話,輕微而冰冷,宛如耳語,「天道盟安插在聽雪樓的唯一的死間,你可真是厲害啊……僅憑一個人,就覆滅了故主!」

「誰?!」趙冰潔霍然抬頭,臉色一瞬間變得極其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