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忘川 · 上 第二章 歸去來

聽雪樓 滄月 第2頁,共2頁

酒是金黃色的,芳香濃郁。她勉強舉起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然而剛一入喉,便立刻俯下身咳嗽起來。

「怎麼,你不會喝酒?」蕭停雲愣了一下,連忙遞過手巾。

她匍匐在桌子上,咳得全身抽搐,肩膀一聳一聳的,然而一隻手卻還是死死地握著那把血薇,不曾放開絲毫。他看在眼裡,默默嘆了口氣,剛想說什麼,卻見她止住了咳嗽,忽地抬起頭,屏住氣,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呵……」他忍不住笑了,真是個不服輸的丫頭。

這一次她沒嗆住,只是臉上的表情停滯了片刻,似是被烈酒鎮住。她的眼眸還是紅紅的,不知道是嗆住了還是哭過,然而等喝下那杯酒後,眼神已經悄然變了。

「怎麼樣?」他看著她,「第一次喝酒,什麼滋味?」

她沒有回答,或許因為酒意,臉上的表情從空白漸漸轉為柔和,搖了搖頭。「你,」她轉過頭,定定地看著他,忽然問,「當時為什麼不出手?」

「什麼?」他一時沒有回過神來。

「下午遇襲,你明明可以出手。」蘇微的眼眸冷如冰雪,藏著銳利的鋒芒,一字一句,「為什麼你不及時動手?你在等什麼?等我殺完所有人?」

「……」蕭停雲沒想到她會忽然問出這個問題,一時間沉默。蘇微看著他,眼裡漸漸露出明瞭的表情:「你……想借機探探我的武學深淺?」

蕭停雲嘆了口氣,道:「是。」

蘇微深深地吸氣,眼裡的鋒芒一分分地綻放,又收斂,暗藏。

「我不是故意設局,那些人,的確是天道盟的刺客。」他看著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解釋,「我看那些刺客的水準,憑你一個人就可以全部打發,所以……如果真的遇到風雨組織里的那種高手,我一定不會束手不管。」

蘇微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卻還是沒有說話。半晌,她又喝了一口酒,突兀地問:「那個什麼風雨組織,很厲害嗎?」

「是如今天下首屈一指的黑道殺手組織。」蕭停雲回答,簡略地介紹,「它由殺手之王秋護玉所創,叱吒黑道三十餘年,麾下高手如雲,共分‘天、地、人’三個等級——若是天字號的金衣殺手出馬,就連你我都不得小覷。」

「真好,」蘇微喝下一口酒,覺得肺腑都暖了,喃喃,「我還沒見過這江湖上的各路人馬呢……真想早點、早點見識一下啊……」

她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子,全數喝了下去。這一次喝得急,她略微咳嗽了幾聲,很快就壓住了氣息,有些醺意,情不自禁地喃喃:「咦?這個酒……可真是好東西啊……」

「是嗎?觀瀾酒樓裡的天子春,其實不過是二流的酒,」蕭停雲忍不住笑,「等你喝過洛陽的冷香釀,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好酒!」

她沒有回答,只是自顧自又倒了第三杯,吐出一口氣。

兩個時辰過去,酒已經喝完,滿桌的菜一動未動,全已經冷了。

蕭停雲的耐心雖好,也漸漸用盡了,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好了,既然你沒胃口,也就不勉強你了——」他揚起了手,召喚店小二,「我讓小二替我把這芙蓉酥包起來,帶回去給冰潔。」他拍了拍蘇微的肩膀,「別愣神了,喝完了酒,我們明天就啟程回去——有好多事情等著你我去做呢!」

她猛然顫了一下,脫口:「回了洛陽,你會讓我幹嗎?殺人?」

蕭停雲的手頓住了,看著她眼睛。這個第一次喝酒的女子似乎已經有些醉了,眼神是微醺而散漫的,裡面卻隱藏著恐懼。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不錯,我不想拿一些矯飾的謊話來騙你,」他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把你迎回樓中,就是要你為我、為聽雪樓去誅滅敵人。要殺人,殺很多的人!你準備好了嗎?」

她顫了一下,低聲:「可是,我……我不喜歡殺人。」

他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嘆了口氣:「既然身在江湖,又怎能避免殺戮呢?沒事,會好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是嗎?」她抬起頭看著他,不敢相信,「真的……會好嗎?」

蕭停雲笑了一笑,凝視著她茫然卻澄澈的眼睛,語聲柔和如流水,低聲:「等殺得多了,自然也就會好了。」

七天後,蕭停雲帶著她從洛水渡頭下了船,回到洛陽。

兩人並騎走過這座宏大的十三朝古都,他沿路指點她看那些繁華所在,她聽著,卻不由得略微失神。滿城的牡丹剛剛凋謝不久,朱雀大道上有一座嵯峨深遠的庭院,濃蔭掩映下露出參差高樓……那一刻,她凝望著那一座緋衣樓,感覺到袖中之劍的鳴動。

血薇……我終於又帶著你,回到了曾經屬於你的地方。

她默默低下頭,握緊袖中的劍,心潮如湧。

聽雪樓平日緊閉的大門開啟了,所有人魚貫而出,分列兩側,歡迎這兩騎從遠方風塵僕僕趕回來的人——蕭停雲將她接入聽雪樓,舉行了隆重的儀式,替她引見了樓中的各位干將:三君子和十二分壇的壇主,甚至,連久居北邙山的四位護法大人都蒞臨樓中。

「趙總管呢?」她聽到蕭停雲問身邊的侍從。

「總管三天前偶感風寒,因為樓主出門在外,還強撐著主持樓中事務。」侍從回答,「昨晚還在連夜準備迎接蘇姑娘的事宜,發了高熱,終於撐不住,半夜裡倒了下去——」

「怎麼會這樣?」蕭停雲變了臉色,來不及多說,便匆匆離去。

她就這樣被他撇在了人群裡,不由得有些愕然——相處那麼幾日,也曾幾經變故,這個人一直輕裘緩帶、從容溫雅,待人處世有禮有節,幾乎滴水不漏,卻還是第一次看到他臉上出現這樣緊張不安的表情。

那個總管,想必是樓裡的重臣吧?

此刻樓裡已經聚集了很多人。那些人都是一方霸主。然而,那些位高權重的江湖人在看到她一襲緋衣攜著血薇飄然而來時,卻熱淚盈眶,幾不能自控。

「血薇!這真的是血薇,靖姑娘的血薇!」

「天啊……幾十年了,它還是和以前見過的一模一樣。真像是在做夢……」

她按照姑姑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將血薇劍舉過頭頂,供奉在了神兵閣上,和夕影刀交錯擺放,然後退到一邊。人群洶湧而入,圍著那一對刀劍,個個表情激動,悲喜莫辨。她獨自坐在那裡,看著那些江湖人,不由得微微失神。

他們說的那個靖姑娘,她曾經聽姑姑說起過。

傳說中的那個女子,也用血薇劍,也穿著緋衣,也在這座聽雪樓……她在幾十年前的人生,和此刻自己的人生軌跡完全重疊。光陰荏苒,而命運之輪旋轉無休。

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恍惚。

「咳咳……各位,不要光顧著血薇劍,卻冷落了血薇的主人啊。」忽然間,獨坐一角的她聽到有人開口,聲音清雅溫柔,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咳嗽,「今晚……咳咳,今晚要在白樓擺酒宴,為蘇姑娘接風洗塵——大家可別忘了來。否則,缺了禮數,咳咳……可要重重責罰。」

當那個聲音響起的時候,樓裡的各種嘈雜聲音便安靜了下來。那些喧囂的江湖人,無論老幼尊卑,個個都停下了,也不再圍著血薇劍說長道短,齊齊散開來,回頭向著那個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是,趙總管。」

趙總管?!

蘇微回過頭,卻看到了一個嫋嫋婷婷的美人飄然而來,悄無聲息地站在了白樓大堂上。她很美,卻美得不張揚,整個人都是淡淡的:瓜子臉,雙眉淡淡如煙,皮膚也分外白皙,似是長久不見陽光,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衫子,那種顏色也是淡淡而柔軟的,宛如初春朦朧的月光,和身邊公子那件肅殺如雪的白衣完全不同。

蕭停雲在她身側,伸出手攙扶著,彷彿生怕她身體乏力無法支撐。他的目光一直凝視著她的臉頰,重瞳漆黑,擔憂而專注。

那種眼光,令她心裡猛然一沉。

「公子,我自己能站。」那個女子似乎感受到了來客眼神的變化,轉過身輕聲對身邊的蕭停雲道,不露痕跡地將手臂抽了出來。

仔細看去,她年紀也很輕,還不到雙十年華,容顏清麗,臉色卻有些蒼白,似乎長年有病,說話的聲音也輕微飄忽,然而每一句話說出,樓裡所有人都肅靜地俯首聽命。

——那,就是聽雪樓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趙總管」?

沒有來到洛陽之前,她也聽姑姑說過聽雪樓裡有一個總管,是個孤兒,被前任樓主南楚撫養長大,智謀策略無雙,深得信賴。在蕭停雲繼任後更得重用,最近幾年儼然成了統領樓中大小事務的總管。

然而姑姑卻沒有說過,這個總管,竟是個女子。

「冰潔,你來見過蘇姑娘。」蕭停雲走過來,微笑著將身邊的女子介紹給她,「這就是血薇的新主人,也是石前輩的唯一傳人,蘇微蘇姑娘。她——」

他後面還說了什麼,恍惚中她已經聽不真切。

——冰潔?這個趙總管,原來就是一路上他曾提了無數次的「冰潔」!

就是眼前這個人,一路為他們安排車馬、定製衣衫,沿路安排得無微不至。而那芙蓉酥,他也是特意帶回來給她的吧?想來他們青梅竹馬,相知頗深,連這些生活小事都瞭如指掌。

她默默想著,心裡忽然有隱約的異樣。

——原來,在血薇來到夕影身邊之前,聽雪樓裡,早已有了另一個地位極其重要的女子,已經在他身邊陪伴了十幾年。

蘇微靜靜凝視著那個女子,心懷複雜。

「見過蘇姑娘,」那個趙總管只是微笑著走過來,微微行了一禮,柔聲,「冰潔是聽雪樓裡的總管,暫居嵐雪閣。既然蘇姑娘是血薇的主人,在冰潔眼裡便是和公子一樣尊貴,以後有什麼要求,只要吩咐冰潔一句就好。」

公子?她不像其他人一樣叫他「樓主」,而是公子?

然而,趙冰潔雖然微笑著說著話,眼神卻渙散,似乎並沒有看著面前的蘇微,而是看著極遠處。這樣近乎目中無人的奇特凝視,讓蘇微覺得有些不舒服起來。

她道,語氣淡淡:「初來乍到,不敢有勞趙總管。」

「血薇的主人,怎能怠慢呢?」趙冰潔微笑著,似乎聽出了她語氣中存在的疏遠,忽然道,「在下一介女流,能力有限,又加上身有殘疾,雙眼幾乎不能視物——所以,若有什麼不周之處,還請蘇姑娘諒解一二。」

不能視物?難道她……

蘇微吃了一驚,定定看著她的雙眼。是的,這個趙總管的眼睛雖然看似完好無損,然而眼裡卻沒有半分光芒,似乎是純然的一片漆黑,折射不出這個世界的任何斑斕。

那一刻,她心裡湧現出極其微妙而複雜的情緒,難以言表。

「各位,為了血薇的歸來,我們今晚要好好慶賀一番!」

歡呼聲裡,她下意識地盯住了血薇,卻覺得有些茫然。是的,她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遇到了一群陌生而各懷心思的人,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熱情歡迎。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遙遠而不真實——因為她知道,所有這一切的來源,只是因為她手裡的劍。

而她,必須用這把劍,來證明自己的力量!

那一天之後,她住進了那座久已空置的緋衣樓裡。

住進來的第一天,蕭停雲來看她,攜了一壺美酒,和她說這就是洛陽有名的「冷香釀」。她握著酒杯,慢慢將那一杯淡碧色的美酒喝了下去。因為有所準備,這一次,她完美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身體,直到液體滑入咽喉也沒有咳嗽出一聲。

一杯入喉,在微微的醺意裡,她覺得這整個世間都輕鬆明亮了很多,也暫時忘記了自己腥風血雨的前路。她忍不住想:果然,外面的世界裡有著那麼多的好東西。

然而,蕭停雲的話卻將她重新帶入了沉重的現實。

那個輕裘緩帶的貴公子握著酒杯,在月下小酌,慢慢地向她說出了近年來關於聽雪樓的一切,以及邀請她來這裡的原因——

原來,在她到來之前,聽雪樓在傳承五代之後已經漸漸有衰敗之跡象。從第三任樓主石明煙離開後,南楚成為新樓主,但其性格溫厚仁慈,無意霸圖,對江湖中不停湧現的新人新勢力的挑釁往往不能給予斷然回擊,以至於聽雪樓的江山漸漸被蠶食。

最嚴重的威脅,來自昔年那些被蕭樓主鐵腕鎮壓下去的舊幫派:包括江南四大世家、洞庭十二水寨、泉州幻花宮,等等。近年來,那些勢力重新集結,七個幫派秘密結盟,以「天道盟」為名,開始與聽雪樓分庭抗禮,鋒芒咄咄逼人。

在這樣的情況下,血薇重新出現了,如同一道耀眼的光,掠過這個密雲不雨的武林——人中龍鳳,重現江湖。血薇夕影,再度聚首!

光憑著這個訊息,就足以震動天下。

「我明白了,」蘇微在月下微醺地握著酒杯,聽到這裡笑了起來,看了對面的貴公子一眼,「你讓我來這裡,是為了幫你除去那些敵手,是不是?」

「是。」他慎重地端起酒杯,抬手敬她,「大局將傾,不知蘇姑娘可願意與在下聯手,並肩作戰?」

「呵……你問我願不願意?」她輕笑搖頭,「我是不願意的。」

看著他微變的臉色,她卻又笑了,撫著膝上的緋紅色的長劍,帶著一絲酒意,看著外面的月色,喃喃:「可是,姑姑說過,我要永遠記得兩件事:第一,畢生不能對聽雪樓主拔劍;第二,凡是聽雪樓主所求,赴湯蹈火也要完成。」

說到這裡,她將視線收回,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不必管我願不願意——以後但凡要做什麼,只管吩咐我去做就是了。刀山火海,無所不從。」

他沉吟了一瞬,竟也不粉飾,直截了當地開口:「那好,我要你幫我殺一個人。」

「誰?」她的手停在血薇劍上,問。

「天道盟的盟主,梅景浩。」蕭停雲一字一句,「目下聽雪樓最大的敵人。」

「哦……」蘇微皺了皺眉頭,「在天門鎮的客棧裡,刺殺我們的也是天道盟吧?」

「是。」蕭停雲頷首,「他們對聽雪樓的攻擊日夜無休,每一日都有樓中子弟被殺——而近幾個月來,這種刺殺已經升級到了我的頭上。」

「是嗎?」蘇微看了一眼膝上的血薇,「倒是明目張膽啊。」

她一揚手,將杯中的酒喝乾,站了起來,帶著微微的醉意,伸出手,將酒杯扔了下去,在洛陽的月下對著天空吐出一口氣息,喃喃:「梅景浩?天道盟?……是我從沒見過的陌生人呢……不過,好吧!」

她霍然回身,眼神如劍:「就讓我替你把他們都除掉!」

「好!」蕭停雲長身而起,眉目之間有畢露的鋒芒,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多謝你。有血薇在,天下何事不可為?」

「有我在,」她卻忽然更正,「我。」

「好,是有你在。」他點了點頭,「幸虧有你在。」

冷月下,血薇劍和夕影刀交錯著放在案上,光芒奪目。

接下來的一系列行動,如密雲急雨,令人無從喘息。

九月初九,洛水旁,血薇劍重現於江湖,和聽雪樓主聯袂出手,擊敗天道盟籌劃已久的伏擊,連殺對方二十七名高手,兩人全身而退。

一個月後,血薇的主人和聽雪樓主再次聯劍,出其不意地反攻,一舉搗毀了「天道盟」在漢口的總壇。以二對百,兩人聯手殺出來時全身浴血,似是皆穿緋衣!天道盟總壇上百精英一夕盡滅,盟主孤身出逃,其餘殘黨紛紛潛入地下。

三個月後,蕭停雲和蘇微繼續聯手追殺,迢迢千里,從洛陽直追到了滇南,終於將天道盟盟主斬殺於騰衝,徹底斬斷了後患——那一戰,可謂是她進入江湖十年來最艱苦卓絕的一戰,至今無法忘懷。

最大的敵人在一年內被滅除,接下來,是更深入的清洗。

一個接著一個,組成天道盟的七大門派被逐步拔除。一度衰微下去的聽雪樓恢復了昔日的榮光,除了黑道里執掌牛耳的風雨之外,江湖上已經再也沒有一股力量可以與其抗衡。

在刀劍合璧的力量下,江湖上所有蠢蠢欲動的門派再度蟄伏,不敢攖其鋒。為了鞏固聽雪樓的霸主地位,天道盟被滅後,那些曾經懷有不臣之心的門派也開始遭到清算,一場曠日持久的江湖大清洗從此開始。而每一次行動,她都是親身參與,浴血搏殺。

血……血……都是血!

為什麼自從離開風陵渡後,她的記憶就變成了血紅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