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說過聽雪樓嗎?」她笑了一聲,側過頭看著他,帶著濃濃的酒意,「就在洛陽的朱雀大道上——」
「當……當然聽說過!」店小二連忙點頭,「誰沒聽說過呢?」
聽雪樓,天下第一的武林名門,世代的江湖霸主。在總樓所在的洛陽地界上,更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誰敢說自己沒有聽說過?特別是昔年的人中龍鳳,夕影刀和血薇劍,如今都已經成為說書人口中的傳奇,在洛陽家喻戶曉。
難道這個日日買醉的女子,竟然和聽雪樓有什麼關係不成?
想到這裡,店小二忍不住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這一把緋紅色的劍,那一刻,忽地明白過來,脫口而出:「天!難道……難道這把劍,就是……就是……血薇?」
她笑了起來,微醺地問:「那麼……知道我是誰了嗎?」
「血薇的主人?難道……是傳說中的靖姑娘?」店小二脫口而出,但瞬間就知道自己說了傻話——聽雪樓的靖姑娘,在幾十年前就已經去世了,又怎麼可能在這個雨夜歸來?店小二打量著她,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搖了搖頭,表情懵懂而緊張。
「……」她的笑容漸漸凝住了,許久,忽然嘆了口氣,無限寂寥。
——是的,自從離開風陵渡踏入江湖,她縱橫天下已經十年。對決過許多高手,斬獲過無數榮耀。然而即便如此,這個天下和江湖,記住的卻依然是「血薇」兩個字而已。
她,蘇微,除了是「血薇的主人」之外,又算是什麼呢?
那個女子在燈下嘆了口氣,沉默了一下,又問:「那麼,你知道如今聽雪樓的樓主是誰嗎?」
「這個知道!」店小二鬆了口氣,連忙回答,「聽說也姓蕭,卻不是蕭樓主的後人,而是南楚南樓主的獨子——為了紀念以前的蕭樓主而改姓了蕭。」
「是了。聽雪樓如今的樓主,叫作蕭停雲。」她捏著酒杯,嘆了口氣,輕輕說出了那個名字,凝視著杯子裡那一汪碧色的酒,低聲,「你拿著血薇去找他,就說是我押給你抵酒債的,他自然會給你錢。你要多少,他就會給多少。」
話剛說到這裡,卻聽後堂一個聲音道:「姑娘太客氣了……這點小錢,算什麼呢?儘管喝便是。」
聞聲走出來的是這家小酒館的老闆,一邊團團和氣地賠笑,一邊對著店小二瞪了一個眼色。店小二乖覺,遲疑了一下,立刻把血薇劍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桌上,囁嚅道:「是啊,還……還是算了。」
「怎麼?」她微微有些不悅,一拍桌子,「你難道信不過我?」
——那一瞬,她眼裡散漫慵懶的酒意瞬地不見了,流露出一絲冷意和不耐煩。那一絲冷光就如同出鞘的劍一樣,讓人有刀鋒過體的寒意,全身一凜。
「小的……小的不敢。」店老闆一下子變得結結巴巴,往後又退了一步,堆起一臉討好的笑,「但既然……既然姑娘是聽雪樓的人,那……那這點酒錢,小的……也不敢要了。這洛陽,誰還敢去找蕭樓主要債?」
她有些愕然,冷笑了一聲:「要債怎麼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聽雪樓從不欺凌百姓,難道我還能憑著這金字招牌來吃霸王餐不成?」
「小的不敢……只是小的實在不敢收這把劍啊!」店老闆急急忙忙地賠笑,從後堂裡抱了一堆酒瓶子過來,堆了滿桌子,然後往後退了一步,笑道,「姑娘想喝,那就喝吧……喝多少都沒關係!小的先去休息了。」
一句話沒說完,他便拉著店小二溜得沒影兒了。
不敢收這把劍?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難道,血薇這把魔劍之名,連天下普通百姓都已經知道了嗎?
已經是子夜時分,深冬的江邊冷雨飄搖,破舊的酒館裡再也沒有別的客人,那個女子獨坐燈下,自斟自飲,也不知道心裡想著什麼,表情黯然。
忽然,垂落的門簾動了一動,竟然有第二個客人在深夜到來。
風夾著雨從門外吹入,燈火搖晃。然而那個人卻沒有踏入酒館,只是站在門口的陰影裡,袖著手,垂著頭,聲音輕微而寒冷,似乎已經冷得牙齒上下打架,細聲道:「蘇姑娘,樓主讓我來問:月前交付的那個任務,是否已經完成?」
那個女子趴在骯髒的酒案上,似是早就喝得酩酊大醉了,然而聽到那一聲問話,卻忽然模模糊糊地發出了一聲冷笑:「他呢?……為什麼自己不來?」
彷彿知道女子問的是誰,那人低聲回答:「樓主不在洛陽,日前和趙總管去了嶺南,要和羅浮試劍山莊的掌門共商明年的武林大會之舉——而梅家是否已被誅滅,對樓主來說是個非常重要的籌碼,所以特地派在下來查證。」
「趙總管?」她沒有理會他後面的一串長篇大論,只是對著這個名字微微冷笑,喃喃,「果然,他是和她一起去的……對吧,宋川?」
暗影裡的那個人沉默著,沒有回答,似乎那是個不便觸及的問題。
她停頓了片刻,忽地用腳尖挑起了地上的一個包袱,低聲道:「拿去吧!」
包袱在半空散開,露出了一蓬烏黑,血腥味頓時瀰漫在這個小小的酒館裡——在那包袱裡裹著的,竟赫然是一顆血跡斑斑的人頭!
「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忽然間,那個醉了的女子吟了一句詩,看也不看那個來人,隨手將包袱扔了出去,一仰頭,又喝下了一杯酒,冷笑,「這……這就是梅家最後一個男丁了!——拿著人頭,滾吧!」
來客拂袖一捲,人頭瞬忽被收走,卻不肯走,又問:「總管說過,梅家尚有二十七口人,如何只得一顆人頭?以蘇姑娘的身手,一旦出手,絕不會讓其他人漏網……」
「我都放了。」她截口回答,冷笑。
宋川似是吃了一驚:「可是樓主吩咐,要將江城梅家滿門——」
「那就讓他自己去!」那個女子忽然重重一拍案,聲音裡氣性大作,厲聲道,「滿門滿門,動不動就滿門!姓蕭的要殺個雞犬不留,就讓他自己去殺好了!或者趙冰潔能行,讓她來也可以!——但別指望我會做出這等事來!」
「蘇姑娘?」宋川退了一步,似乎被那種殺氣驚住,不知說什麼好。
這些年來,只要樓主一個命令,無論是多麼危險的任務,她都會赴湯蹈火地去完成。從不爭論,從不置疑——而今日,為何忽然來了這樣一句話?
然而,一語畢,她又軟軟地伏倒在案上,似乎已經不勝酒力,埋頭喃喃:「算了吧。自從梅景浩死後,上天入地追殺了這幾年,梅家死得也差不多了……剩下的全都是女人和孩子……還不夠嗎?……別逼我了……再這樣下去,我會瘋的……會瘋的!」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疲倦,漸漸微弱。燈下,只見一個單薄的影子伏在酒案上,似是醉了,一動不動。
「……」宋川不再說話,深深行了一禮,便如幽靈般退去。
只是一個眨眼,酒館裡又只剩下了女客孤身一人,彷彿沒有任何人出現過一般。那個女客人咕噥了一聲,摸索著將酒杯抓在了手裡,對自己低聲道:「好了,沒人來煩我了……來,喝酒……喝酒!」
一杯入喉,似乎冰冷的胸腔裡有火漸漸燃起來。
她醉眼矇矓地斜覷了一眼那把緋紅色的劍,忽然覺得無邊的厭惡。是的……她沒有家,沒有親人。姑姑死了,師父也離開了……孤身一人飄搖在天地之間,整個人生也已經被封在了這把劍裡。
她,只是一把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