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指間砂 第一篇 黃泉

聽雪樓 滄月 第1頁,共2頁

作為一個鄉下佃農的兒子,他習武的念頭,起自於那一日的黃昏。

那一天,八歲的他跟著父親從集市上回來,手裡拿著雞蛋換來的小麵人兒,雀躍地拉著父親的衣襟,蹦蹦跳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走到村口那道大斜坡前,跟在父親身後的他無意間抬頭看了看天際。殘陽如血,映照著天地。天地之間雖然沒有風,但奇怪的是大朵大朵的雲卻在天際不停翻滾著,變幻出各種奇怪的形狀,在雲層背後,落日將血一般悽烈的顏色潑向整個大地。

八歲的孩子彷彿預感到了什麼,禁不住打了個哆嗦,拉緊了父親的後襟。

就在那個時候,父子兩個人都聽到了坡上撲面而來的喧囂和叫罵。

「起來!給老子跑啊!他媽的,真是不中用的東西!」斜坡下停著一輛馬車,拉車的那匹駑馬似乎已經用盡了力氣,鼻翼翕張,口中噴著白沫,跪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息。而那駕小小的車上,竟然密密麻麻的坐了七八個人,都是噴著酒氣、醉醺醺的少年。

他認得,為首的正是村裡田舉人家裡的三少爺,也是他們家的少東家。

「跑?這老傢伙還能跑的起來嗎?」馬車上那群惡少打著酒嗝,一起鬨笑了起來,看著那匹筋疲力盡的馬,一邊仰脖子喝下帶來的酒,「老成這樣,還不如一頭母豬呢!你家是不是窮得連頭馬都沒有了?」

被同伴嘲笑,田三少臉面有點掛不住了,藉著酒氣爬上了車,揮起鞭子雨點般的抽在老馬羸弱的脊樑上,不甘地大罵:「跑啊!跑啊!老畜生……給我起來!」

車上的少年們都哧哧地笑著,圍上來一人一腳地踢著那頭老馬。然而那匹老馬似乎已經是筋疲力盡,任憑那群惡少怎麼踢打都沒有力氣站起來了,只是伏在地上發出微弱的哀叫。一時間,坡口熱鬧起來,連村口來往的幾個村民都站住了腳,在一邊看熱鬧。

那匹馬又矮又瘦,瘦骨如柴。但被雨點般落在脊背上的鞭子一打,終於踉蹌著站起,緩步往坡上走了幾步,馬上又被沉重的車拉回來,後腿一葳,蹲到了地上。車子一震,側翻,車上幾個少年被甩了下來,酒潑了一地。

圍觀人中的笑聲更響了,田三少加倍的惱火,跳下車來,跑到了駑馬前面,照準了馬頭和鼻面就是一頓猛抽。

「不中用的老東西!抽死你!」吐著酒氣的人喃喃怒罵,下手根本沒有輕重。馬的額頭上頓時出現了幾道青腫,眼睛上捱了一記,頓時充滿了血絲。然而筋疲力盡的老馬沒有力氣、也不敢反抗,腿抽搐了幾下,還是匍匐在地上,喘著粗氣。

「爹,爹!是老黑、是老黑啊!」孩子驀然認出了那一匹老馬,對父親喊了起來,用力抓住了父親衣襟扯著,「他們、他們在打老黑啊!那群混蛋!」

他小小的聲音淹沒在周圍人的起鬨與大笑聲中,根本沒人聽見。然而父親還是懼怕的看著三少爺,一把捂住了兒子的嘴,急急道:「咱們走吧,乖兒子!這是他家的馬,我們管不了啊……咱們走吧,別看啦!」

孩子的嘴被捂住,發出嗚嗚的聲音,拼命掙扎。

這一對佃農父子剛離開人群,那一邊驀然發出了一聲長嘶——原來是那頭駑馬終於受不了不住的抽打,開始掙扎和反抗,無力的踢起人來。一時來不及避開的田三少捱了一下,不由越發的暴怒起來。

「媽的!居然敢踢人?」酒氣上湧,為了在眾人面前挽回面子,田舉人家的三少爺氣勢洶洶地丟下了鞭子,叫囂著從車子底下拖出一條轅木,「既然這老東西一點用都沒了,就揍死它!來,大家都幫我揍!」

當第一棍落在馬頭上的時候,周圍鬨笑著的人群驀然安靜了下來,圍觀的村民們畢竟都是田舍出生,對日常耕作的牲畜有著天生的感情,一時間都有點呆呆的,看著一行血從老馬的耳後流下來,說不出話來。

「打得好!」然而車上的惡少們卻大聲叫起好來,於是一呆之後,那些圍觀者也有些應景似的跟著叫了起來。

聽到喝彩聲,田三少越發起勁,掄起轅木接二連三的用力打在馬頭上。那匹老馬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站起來,掙扎著甩了甩頭,然而很快又被打得跪了下去。

一場殘忍的殺戮當眾進行著,周圍的農人沉默著,不敢說一句話。血色殘陽裡,只聽到垂死的老馬噴著響鼻,鼻子裡噴出來的,全部都是血色的沫子。

「真是無聊。殺一隻老畜生難道這麼有趣麼?」路過村口的另一輛馬車被圍觀的人堵住了,在垂著竹簾的車廂裡,一個女聲驀然說了一句,放下了簾子,「這群野蠻的鄉下人。」

「小姐,要不我們繞一下路吧?」身邊的侍女道,「天色太晚,要趕不上了。」

車內的女子微微頷首,將簾子放了下來。

「住手!你、你要把它打死了!你這個——」在馬的慘嘶和人的鬨笑中間,猛然響起了一個小孩子的聲音,由於父親及時的捂住了他的嘴,後面半句話才硬生生的被止住了。田三少卻似乎聽到了,醉醺醺的回過頭,逡巡的看了一眼圍觀者,似乎也懶得費那麼大力氣去尋找說話的人,只是用木棍點著人群,叫囂:「這是我的馬!我要揍死它也是我樂意!誰要是再羅嗦,我連你們一起揍!」

田三少眼睛裡有野獸一般的光,用力掄起轅木,帶著風聲「呼」的一聲落在老馬的脊樑上,那匹馬再也受不住,發出一聲悽烈的哀嘶,全身癱下去縮成了一團。

「老黑!老黑!」那個孩子終於哭著叫了起來,拼命掙開了父親的手,跑到曾經餵養過的愛馬前面去,「住手!不許打它!」

一個村民及時的拉住了這個莽撞的孩子,從背後死死抱住了他,才將他從田三少的棍棒下拉開。他拼命掙扎著,卻被捂住了嘴巴無法說話——孩子眼睜睜地看著那群人把他養過的那匹馬活生生打死,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了。

田三少對準了老馬的天靈蓋,下死力氣掄了最後一棒,然後狂笑著鬆開手。

在老馬最後一聲哀嘶中,發狂一般的,孩子掰開了那個村民的手,再度叫嚷著衝了過去,撲向那匹黃毛黑鬃的老馬,抱住它血淋淋的額頭哭了起來。

老馬被血糊住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認出了昔日照顧過它的人,眼睛裡滾出了大顆的淚水,伸出舌頭微微舔了一下孩子的手,然後痛苦的喘了一口氣,頭顱沉重的垂了下去,再無生氣。

孩子忽然不動了。他跳了起來,握緊兩個小拳頭,瘋狂的撲向那一群大笑的惡少。這一剎那間,追了他很久的父親終於趕到了,一把抓住了闖禍的兒子,把他從人叢里拉出去,同時一疊聲的向田三少賠不是。

「咱們走吧!走吧!」父親抱緊了他,對兒子道,「咱們回家去吧!」

孩子嗚咽著,被父親粗魯的拖著拉開,年幼的他無力的掙扎,只能用手背不停的擦著湧出來的淚水,仰頭問:「爹……他們為什麼、為什麼要打死老黑!你為什麼不去救它?……爹,你為什麼不去救它!」

「孩子,爹無能啊……只能任由這些畜生亂來。」父親嘆息著,回答,「他們是舉人家的少爺,在打自家的馬,我們能做什麼呢?」

看著父親老實而無奈的眼睛,孩子感覺透不過氣來了,他後面的話變成了一片無意義的嘶喊,從極度壓抑的小小心靈中衝了出來。他不要老黑死!他要殺了那些為非作歹的混蛋!他要讓那些傢伙,以後再也無法隨便輕賤生命!

——誰也沒有想到,就是為了這一匹老馬,這個八歲的鄉下孩子的心裡從此萌發了一個念頭。那個念頭在他心裡生了根,發了芽,讓他在十年以後,成了聽雪樓裡的四護法之一:黃泉。

看著那一對父子走遠,被堵在村口的另一輛馬車也開始繼續行駛,車中的女子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探出頭去目送著遠去的人。

車子裡坐著的是一個才不過十五六歲的女孩,穿著紫色的紗衣,絕美的臉上有盈盈的笑意,然而眼睛裡卻閃動著成熟女子才有的嫵媚波光,喃喃:「哎,剛才那個孩子還有點意思……」

「紫黛,上路了。」旁邊有人催促,她連忙縮回頭去,老嬤嬤在一邊直嘆氣,「這麼一耽擱,到洛陽恐怕要天黑了呢。」

那個叫紫黛的女孩抬頭望望車外,不禁怔了一下——天際的風雲在急劇的變幻,而那殘霞,殷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

洛陽啊……那個她曾經的家。可是,如今回去,還剩下些什麼呢?父母都已經死了,自己的生命也如同風中飛蓬,連個落地的地方都沒有。

除了,還有他。

「黃泉,當年,你是一個很可愛的孩子呢……」

很長很長的歲月以後,某一日,那個紫衣的女子趴在少年的肩頭,在他耳邊吹著溫熱的氣息,慵懶而嫵媚的笑著,看著他手裡那一把沾著血的短劍。而十八歲的黃衫少年只是微微的皺著眉頭,全神貫注的用一塊白絹擦拭著手中的兵器。

他的目光低垂,然而長長睫毛的底下、卻是類似爬行動物的眼珠,沒有焦距,暗淡的棕色,漠然的直視著眼前的一切東西。

「可愛的孩子,今天又殺了多少人?」見他不回答,紫衣的女子反而笑了起來,湊過來,吻了一下少年的額角,眼神散漫而潮溼,「心情不好麼?」

黃泉沒有回答,忽然起身,用力一甩、將劍筆直的插入身邊的地上,直至沒柄——

「紫陌,當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給蕭憶情獻的計策?!」他轉過頭,死死盯著身邊女子的眼睛,「你是他的密探,是不是?」

「哈。」看著少年驀然陰鬱嚴厲的臉,紫陌反而出聲的笑了起來,帶著好玩似的表情看著他,眼神是有些譏諷的,卻依稀又有一種沉迷的意味:「我哪裡有這樣的本事?我當時只不過認出了你,把五年前在那個村口看見的一幕隨口告訴了蕭公子而已……嘻,能收服當時的你,完全是憑著公子過人的手腕呢。」

「過人的手腕?」黃泉喃喃重複,眼神暗淡下來。

當時的他,只不過是長安城裡「天理會」門下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

自從那一日的黃昏以後,童年的他,心裡裂開了一個口子,在那個口子裡種下了一個夢想。為了那個夢想,他咬著牙離開了貧窮的家,揹著褡褳步行了兩個月來到青城山,投入了青城派門下,開始了顛沛流離的江湖闖蕩生活。

從一個灑掃庭院的小雜役做起,在吃了七年的苦之後,終於學到了一些立身存命的技藝。還是為了那個夢想,他放棄了在門中被提拔的機會,離開了飄然隱於世外的青城山,走入了江湖,開始為了自己抱負和理想而戰。

無數個日子以來,老馬死時的情形在他心頭縈繞不去,伴隨他從一個農家的孩子成為一個江湖少年。他決意要成為一個劍客,用自己手中的劍,去維護那些弱小不受欺凌。在江湖諸多林立的門派裡,他選擇了天理會——只因為那個組織的宗旨是鋤強扶弱、匡扶正義。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在加入天理會後,他所做的卻不過是一些和行俠仗義毫無關係的瑣碎雜事,比如幫著看守各處堂口、押鏢運貨,或者教授門下新進弟子的武功……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三年,他的少年歲月在此間漸漸耗盡,離夢想的生活卻還有遙遠的距離。儘管如此,在天理會的日子縱然貧乏枯燥,但他至少還保留著心裡的那個夢;這個十六歲的江湖少年,至少還能對於這個世間保留一點希望和暖意——

而讓他徹底墜入黃泉不歸路的,卻是那一日……

關於那一日,他的所有記憶只是一片血紅。

毫無警惕的時候,滅門之難忽然降臨。周圍所有同門都在不停慘叫和倒下,十五歲的少年不顧一切的揮舞著手中的劍,靠在牆角,瘋狂的殺向圍上來的聽雪樓人馬。全身十幾處傷口裡的血在不停的流,很多次他都以為自己會倒下去。然而他死死咬著牙,眼睛裡卻是類似於困獸般絕望不屈的表情——不,不能屈服!不能就這樣倒下!

只要他還有一口氣,那些傢伙……那些想剿滅天理會的惡徒就別想如願以償!

日暮時分,這一次進攻天理會的行動已經接近尾聲,包括天理會總舵主、十二分舵主在內一干人或殺或降,戰局漸漸平息,對方的人已經開始清理地上的屍體和血跡——於是,這個角落裡仍然在持續的戰鬥、自然而然的引起了在旁觀戰的一位白衣公子的注意。

「頑固的孩子……」看著被圍逼到了絕路、仍然負隅頑抗的少年劍客,那個白衣公子微微皺起了眉頭,在軟榻上微微咳嗽著,「天理會門下,居然還有這樣的人物?倒是難得。」

「咦,是他?」在看清那個少年的面龐之後,站在白衣公子身後的女子驀然脫口說了一句——那是一個雙十年華的紫衣女子,容色絕美,在這樣的修羅場中,卻絲毫不懼怕,只是鎮定而嬌嬈的笑著,侍立在白衣公子身後。

「哦,紫陌,你認識他?」白衣公子問了一句,復又咳嗽了幾聲,似乎被場上濃烈的血腥味嗆了一下。他身後的紫衣女子立刻俯下了身,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直至他的呼吸再度平緩下來,才輕聲微笑著答覆:「是的,樓主,那個孩子,我在五年前見過……一個很有趣的傢伙,沒想到如今到這裡來了。」

俯身為姓蕭的白衣公子捶著肩背,那個叫紫陌的女子一邊抬眼看著角落裡將要結束的最後圍剿,一邊開始敘述往事——雖然是多年前的一件小事,她卻說得很詳細,一字一句都不曾漏過,記憶力之強令人驚歎。

白衣公子默默聽著,臉上並沒有絲毫表情。

激戰了一個白晝之後,他已經再也沒有一絲力氣。手裡的長劍被擊落,半身震得麻痺,他踉蹌著靠在牆角,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聽雪樓一個下屬將利劍對著他的胸口刺了過來。

他連喘口氣反擊的力氣都沒有了。

難道天理會,就要在今天滅亡了麼?聽雪樓殺入總壇,覆滅了他所效忠的組織——難道世上所有維護正道公允的東西,都無法存在嗎?不,不!他不甘心!絕不甘心就這樣死了!

在被血模糊的視野中,十六歲的他,依稀又看見了那一匹老馬臨死時的眼神。

在竭力血戰的瞬間,他覺得,自己就像是當年坡下那一匹老馬——就算是無謂的垂死掙扎,也要在最後死的時候叫出一聲來!他,決不能就這樣沉默著在屠戮中死去。

「啊!」筋疲力盡的他忽然仰天大叫,驀然跳了起來,不顧一切的抱住了離他最近的一個殺手,胡亂的張口咬了下去,如同野獸般瘋狂,絲毫不顧自己此刻全身空門大露。

所有的劍,一瞬間都對著他的背心疾刺過去。

「住手。」背心剛剛覺得刺破肌膚的痛,耳邊卻傳來了一句淡淡的吩咐。然後,他驚訝的看見所有的劍都停了下來,連被他抱住撕咬的那個人都垂下了手,不再試圖將奄奄一息的他推開——那兩個字,居然有這如斯的威懾力。

「讓那個孩子過來吧。」那個聲音在空氣中傳來,淡漠,然而卻有難言的氣勢。

十五歲少年震驚莫名,他的目光從對手的肩膀上抬起,穿過了充滿血腥味的空氣,看見了庭院另一角、坐在梧桐下軟榻上的白衣公子。

在潑天的血腥和殷紅中,那個坐在碧綠桐樹下的年輕人居然一塵不染,白衣似雪。眼神有些落寞,裡面竟沒有絲毫殺氣。他看著浴血狂戰的少年,擺擺手,示意屬下放開他。只是一抬手,所有人都齊齊退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少年被這忽然逆轉的形勢弄得愣了一下,咬了咬牙,拖著劍、順著那一條通路,向那個顯然是對方首腦人物的白衣公子衝去。

這個人……就是聽雪樓的樓主!就是江湖傳說中的蕭憶情!

「樓主?」看著殺紅了眼的孩子踉蹌著奔過來,一側的青衣男子有點戒備地按劍而起——孩子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他認得,就是這個青衣人,方才出手如鬼魅的殺掉了天理會中身手最好、反抗也最激烈的三堂主和七堂主!

少年默默咬牙。如今以自己的狀態和水平,只怕那個青衣人一拔劍就能格殺他於劍下!

「二弟,你退下。」聽雪樓主卻淡然的制止了他,對渾身浴血的少年點點頭:「過來。」

「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這幫惡賊!」喘息著,他咬牙低低的吼叫,然而力氣不繼,步法都亂的一塌糊塗,只是拖著劍、跌跌撞撞的直奔軟榻上的白衣公子。

「咳咳……別急。你先休息一下,我們再一對一的單挑,如何?」聽雪樓主驀然笑了一下,修長的眉毛一挑——那一瞬間,這個看似病弱溫文的公子,眼睛深處卻是雪亮的劍光。

「你、你看不起我麼?」少年憤怒的叫著,揮舞著手中的劍,衝近了聽雪樓的主人。然而極度疲倦之下,腿一軟,他竟一頭栽倒在地。

「真是個有趣的孩子……」看著少年在榻前跌下去,聽雪樓主眼睛裡微笑的意味更深,連他身後站著的紫陌都掩口笑了起來。

飽受屈辱的他仰起頭,惡狠狠地看著他們,眼神如同野獸。

「聽著!」聽雪樓主俯下身,托起了孩子的下頷,看著他血流滿面的臉,聲音凝重,「我如果看不起你,根本不會出手和你一戰——這世上,值得我親自動手的人不會太多。咳咳,你還是休息一會吧,先看著我怎麼收拾掉你其他的同伴。」

於是,十五歲的他被五六柄劍逼著,坐在流滿了同伴之血的地上,看著那些人清除著最後幾個天理會同門。怒火在心裡翻騰,他只覺牙齒都要咬碎:這些惡徒……這些惡徒!難道,這個世上真的沒有天理公道了麼?

才過了半個時辰,稍微恢復了力氣的他就忍耐不住的踉蹌而起,抬起劍,指住梧桐下的白衣公子,咬著牙,一字字道:「好了……蕭憶情!滾出來我們單挑吧!」

劍尖上的血一滴滴流下來,他身上的血也在不停地往外滲,然而孩子的眼睛裡卻燃燒著熊熊的火焰——那,是對於自己所執著的正義的堅定、和對於破滅自己夢想敵人的憎恨。他離開了那個田園村舍的家,闖蕩江湖,不就是為了這些麼?

少年死死的盯著聽雪樓主。那個白衣如雪的人,雖然只是閒散的坐在那裡,然而全身卻散發出劍一般鋒利的氣息,令人凜然生畏。

「咳咳……」彷彿被他一聲大喝而驚動,蕭憶情復又咳嗽了一陣子,然後終於緩緩站起,來到了樹下,看著少年,眼角又有笑意:「你的傷那麼重,我勝了你也不公平……」

「公平?你們這些人也知道公平?!」他冷笑著問,眼裡帶著極度的敵視和輕蔑——連以鋤強扶弱、替天行道為宗旨的天理會都要剿滅,還說什麼公平!

沒有理會他的反駁,聽雪樓主只是自顧自的說了下去:「這樣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