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荒原雪 第六篇 人中龍鳳

聽雪樓 滄月 第2頁,共2頁

隔著牆壁,風砂都能感覺到那種令人窒息的悶熱和壓抑,正當她將目光從小孔轉開之時,只聽那坐在暗處之人忽然冷冷的出聲:「一個月時間已過,你們的任務都完成了?」

話音一落,眾位少年一齊單膝下跪,解開右手布包,捧至齊眉:「不辱使命,請壇主驗看!」

風砂只是一看,便猛然顫抖了一下,倒退一步離開了那道牆壁——那些開啟的布包內血跡淋漓,一個一個,居然都是面目如生的人頭!

然而,身後的阿靖靜靜推著她的肩膀,卻把她推回了窺探處之前。

裡面的述職還在繼續。目光在人群眾逡巡了一週,坐在暗處的壇主揮了揮手,讓眾人起身,淡淡:「很好,各人去領一千兩銀子,休息三天。各自把人頭扔進火裡燒了!」

他的語音冷澀平板,彷彿不是人聲。

這時,他突然冷笑一聲:「李珉,你為何空手而回?」

眾人此時均已起身,準備告退,唯有一位黑衣殺手仍跪在當地,一動不動——也唯有他方才在進來時,右手是空著的!

那個叫「李珉」的殺手,也只不過二十四五左右,眉目清秀,似是江南人氏。

雖然知道自己沒有完成任務,可這個殺手的神情依然甚為鎮定,彷彿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屬下無能,沒有殺柳府一家,請壇主賜罪。」

「賜罪?你說得很輕鬆嘛。」壇主冷笑,猶如金鐵交擊,「你可知完不成任務,是什麼罪?」

「屬下知道。」李珉低頭道,可語音已有一絲顫抖,「屬下甘願受罰。」

「很好,你很硬氣。」壇主冷冷道,便不再說話。

秘道中,風砂忍不住轉頭,問:「你們、你們真的要殺了他麼?沒有完成任務……真的一定要死?」

「死?那是一定的了。」看著她眼睛裡不忍的神色,阿靖卻只是漠然道:「不過如果能讓他從容自裁,那倒反而是好的了——」她望了一眼裡面的景象,聲音冷如冰雪:「不過看來這個人還另有隱情,可能連死都不能罷。」

她話音方落,壇主於陰冷黑暗中果然冷冷一笑,一字字道:「李珉,你也不要先急著死……我叫你先看看一個人。」

他雙手輕拍,門被推開。兩名殺手從門外拖了一個人進來。

看見被抓來的人,李珉的目光突然變了,連石雕般的身體也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個人從門外被拖入時已奄奄一息,渾身是血,似乎遭到過非人的折磨沒。地上這人一抬頭,風砂不禁驚呼了一聲:這人雖滿臉血汙,卻眉目如畫,是個方當韶齡的麗人!

「青青!」看到這個女子,李珉再也忍不住,一步衝過去,要從地上扶起她。

只見寒光一閃,左右兩名殺手抽刀擋在他身前,他便不能再上前半分。

被他那麼一喚,那名叫青青的少女身子一震,彷彿恢復了神智,緩緩從血泊中抬起頭來,看著他,眼光卻淒厲如劍。

「你、你們殺了我爹媽!你這個畜生!…我們那樣對你,可你居然、居然……」青青驀然發了瘋似地大喊,掙扎著要撲過去,「是你回去後把情報給聽雪樓的!是不是?不然、不然…為何他們輕易的就殺入了府裡,殺了所有人!——你這個畜生!」

她瘋狂的掙扎,想要撲過去和拼命。旁邊的殺手毫不客氣的一擊打在她的後頸上,讓她癱倒在地上。然而房間裡所有人都面無表情,看著這一幕,似乎誰也不曾對此動一動眉頭。

李珉怔住,目中漸漸湧起絕望之色。

柳府,如今已經滅門了麼?

他以為自己逆了命令,就能暫時保住青青一家,可沒想到樓中的手段居然如此酷烈!

「李珉,你看見了吧?你根本救不了任何人!你以為可以一死就可以改變什麼嗎?」壇主在陰影之中,冷冷一字字道,鋒利如刀,「你不怕死,很硬氣。可現在柳府上下十九口我照樣殺得乾乾淨淨!——抓柳青青來,只想讓你心服口服。」

看著手下蒼白如死的臉色,壇主森然道:「任務完不成是一回事;但私放人犯,就是另一回事了。如果個個都像你,樓裡還有什麼可用之才?」

那個叫李珉的殺手慘白著臉,目光亮如妖鬼,全身不停的微微顫抖。

「李珉,你犯了如此大罪,還有何話說?」壇主又冷冷一笑,看著半昏迷的柳青青,再度出言:「好了,你在眾人之中也算出類拔萃,我可以多給你一次機會——你若肯親手殺了她以示悔過,我就只取你一條左臂,免你一死。」

李珉身體一震,看著陰影中的壇主,卻不回答。

似乎知道了手下心裡劇烈的鬥爭,陰影中那個人的聲音在不急不緩的引導:「殺了她又如何?反正她已經認為你是殺人兇手,已經恨你入骨——那麼,乾脆就讓她恨得徹底一點!」

那樣的聲音,陰冷而深沉,帶著說不出的引誘味道。

彷彿被催眠一般,李珉緩緩拔劍,看著血泊中的柳青青,眼中湧出了複雜而痛苦而複雜的神色,一步一步走過去。他的劍一分分的下垂,落在女子雪白的後頸上,手劇烈地顫抖著,卻始終無法刺下去。

風砂在一邊瞥見他此刻的眼神,不知怎的心中一跳——她隱隱約約憶起,在贈予高幻那綹長髮之時,也曾見到他眼中幾乎一模一樣的神情!

她好象有點明白了他當時的心情,也似乎有點懂得了這個生性莫測的人。

遲疑了片刻,李珉突然收劍,向壇主下跪,決然:「還請壇主懲處屬下吧!」

黑暗裡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那個壇主似乎終於有了震驚的表情,在一怔後冷冷問:「處罰?你不怕那三百六十七刀凌遲的酷刑?殺她只須一劍,可你卻要一刀刀挨三百六十七刀!——你好好想想輕重。」

李珉驀地抬頭,目光已沒有平日裝出的冷酷與淡漠,彷彿是火山噴發一般!

「壇主,你不會明白——這世上的確有一種東西,是可以讓人百死而不悔的!」他驀然抬頭看著上級,再看著周圍一群漠然的同僚們,聲音已在顫抖,「你儘可以殺我,象踩死只螞蟻一樣,然後再找一個人替我……可是你永遠也無法明白這為了什麼!」

「給我住口!」彷彿是被屬下的失控激怒,陰暗中那壇主突然厲叱,聲音竟也起了無法控制的顫抖,「誰說我不明白?我甚至比你還要明白!」

一瞬間,眾人驚住,面面相覷。

連李珉也從狂怒中靜了下來,看著陰暗中的壇主。壇主彷彿也知自己失言,靜了一會兒,又恢復了平日無喜無怒的語調,冷然道:「那麼,我只有依規矩辦事了。把你的令牌,佩劍,所有的一切都交回來。然後,去黃泉大人那裡領罰。」

他指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對那兩名殺手道:「這個女子沒用了,把她拖下去!」

李珉低頭看著她,目中有難掩的悲傷。他只看了柳青青一眼,便轉過了頭去。可就在這一眼之間,風砂卻看到了他眼中難以抑止的深情和絕望。她心裡驀然一跳,隱約覺得似乎有什麼就要發生了。

兩位殺手正要拖柳青青出去,一直半昏迷的柳青青突然咬住了其中一個的手,掙脫,嘶啞著嗓子,對著李珉厲聲道:「畜生!你害死了我全家,我做鬼也不放過你!你這個劊子手!」

她掙扎著:「我要殺你,我要殺你!」

她踉踉蹌蹌衝到了他跟前,血流滿地,一副拼命的架勢,而對方木然站在那裡,完全沒有任何反抗的表示。

——讓柳青青親手殺了李珉,也算是一個說得過去的懲罰了吧?

「這樣,也好。」黑暗中那個壇主忽然輕微地嘆息了一聲,不做聲地擺了擺手,示意下屬們讓出一條道來,好讓那個女人去殺了自己的情郎。

風砂目不忍視,緩緩從小孔上把眼移開。

「訓練殺手,年年有這樣的事情事發生。」阿靖淡淡道,眼裡瀰漫出血的腥味,嚴酷而絕決,「你知道什麼是江湖?這樣便是!——不止聽雪樓如此,其他組織無一不如此。我們的訓練若稍微容情一些,便是對這些殺手的不負責。」

有些不平的,風砂憤憤問:「那個壇主當真鐵石心腸!」

阿靖緩緩笑了笑,平靜地道:「你不知道,他幾年前、也是這樣過來的。」她看了看風砂,語氣森然:「何況,他若不這麼辦,更高層的人便會處罰於他。」

兩人對話未畢,忽聽室內「啊」地一聲慘呼,隨之而起的是「呀」的一片驚呼!

風砂急忙看向室內,一看之下,如遇雷擊,倒退了幾步,半晌說不出話來。最終,才失聲道:「她死了!」

她一把拉住阿靖的袖子,顫聲道:「她死了!」

「什麼?」恍然明白風砂說的「她」是指誰,阿靖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意外的神色,同時俯下身看向裡面——只見室內景象甚為怪異,方才衝過去要殺李珉的柳青青居然已被一劍穿胸而過。但柳青青雙手拉住李珉持劍的右手,似乎是整個人撲上劍鋒的。

李珉看著她,目光震驚而狂亂。

「青青,你、你……這是做什麼?」李珉不相信地問,幾乎嘶聲喊著,丟了劍,用力抱住她慢慢失去生氣的身體,不可思議,「你在做什麼!」

柳青青染滿血汙的臉此刻竟異常的蒼白而美麗,她收斂了方才憎恨瘋狂的表情,緊緊抓住他的手,緩緩綻放出一個奇特的微笑:「珉,我…我其實一點……也不恨你。真的。我知道……知道你的難處。你……待我們一家……很好。」

「可是……」她喘息著,一雙明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目中深情無限:「可是我不想你死。你現在……現在親手殺了我,就可以……好好活下去。只是……請再也、再也不要…受他們控制……快走吧……」

那樣的話語是微弱的,可在內外所有人聽來,每一字每一句都仿若驚雷。

隔著牆壁,風砂茫茫然的站著,目光空空的看向前方。

許久,她茫然轉過頭,看著身邊的聽雪樓女主人。彷彿被女子那樣意外的舉動鎮住,面紗後的眼睛裡,也有複雜的神色微微激盪,手撫袖中之劍,沉吟不語,眉宇間霎時又恢復成漠然無表情,想了想,只是按下了機關,從暗壁中走入室內。

看到驟然出現的首領,室內所有正在發怔的殺手齊齊一驚,俯身下跪:「拜見靖姑娘!」

阿靖走入室內,卻沒有看屬下,只是轉頭看著地上的那個殺手,看著他抱著渾身是血的戀人痛哭。即使是聽雪樓的領主,眼睛裡也微微黯然了一下,不出聲地吐了一口氣。

驀然,只聽李珉一聲驚呼:「青青!」

風砂再也忍不住,顧不上這是聽雪樓內部事務,急步搶過去施救。然而一探她的鼻息,面色便是一變。愣了片刻,她抬頭看著緋衣女子,顫聲道:「她……她死了!靖姑娘,她死了!」

似乎是微微嘆息了一聲,阿靖仍然不說話。

風砂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低聲喃喃重複道:「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目中憤怒之色更深,憤然回頭衝著陰影中嘶聲喊:「你…你為什麼非要逼死她!」

「不錯,是我逼死了她。」壇主依舊冷淡地回道,緩步從屋角的陰影中走出,抬頭看著她,漠然的問,「那是我們的事情。你又能怎麼樣?」

風砂一下子怔住,連退了幾步,才發出聲音來:

「高歡!」

——這個從陰暗之中緩步而出的壇主,正是高歡!

風砂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一步步慢慢往後退。這一個多月以來,她自己雖不承認,可內心深處依然是下意識地盼望再見到他,可如今……這一次猝然的相見,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

這時,一邊的李珉已橫抱著柳青青的屍體站了起來。血從戀人的胸膛中直淌下來,染紅了他半邊身子。他神色木然的走過來,根本沒有留意到身邊無數按劍而立的殺手,只是直直的往前走去,連眼神似乎都已痴呆。

「你……是否後悔?」在李珉經過身側的時候,阿靖忽然淡漠的微笑著,低低問了一句。眉目間不知是何種神色,只覺有依稀的寒意,鋒利如刺,「她若不認識你的話,就算是死了,也不會死得如此慘烈。」

彷佛連聽雪樓女領主的話都不曾入耳,李珉漠然的抱著柳青青的屍體走過阿靖身側,毫不畏懼,似乎根本沒有想起她袖中那把沾血千萬的利劍。

這個吹花小築裡的殺手,只是漠然地、毫不遲疑地走向門邊。

他要離去——他居然就這樣劍都不拿的、直接要走出吹花小築!

光芒閃過高歡的眼睛,想也不想,作為壇主的他舉起了手,手指一彈,閃著寒芒的暗器破空而出,直取意欲叛離的人的後心——從來沒有人,能夠輕易背離聽雪樓!

特別是在靖姑娘面前,他又如何能這樣放下屬離開?

然而,在掠過緋衣女子身側時,那枚死亡的暗器忽然偏離了方向,奪的一聲釘在了門框上,離開對方的頭顱不過兩寸。然而李珉依舊毫無知覺,連頭都不回地茫然往前走去,一步跨過了門檻,再不回頭。

「讓他走。」手指微微動了動,打偏了那枚暗器,阿靖下令。

「是!」所有殺手放下了按劍的手,退到一邊。聽雪樓的女領主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看著那個抱著死去戀人的下屬失神的走出門去,淡淡吩咐,「其他人,都給我出去。」

所有下屬都退了下去,門合上之後,房中只剩下三個人。

風砂的目光從那一刻起就沒有從高歡臉上移開過。始終說不出一句話,她只是下意識的一步步往後退,已到了暗道門邊。

在她退回秘道之前,阿靖目光一動,反手拉住了她。

「很好。今天,我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把話好好地說清楚。」阿靖語氣平靜而斷然,沒有絲毫的悲喜起伏,淡淡道,「不管怎樣,來做個了斷吧。」

「已經做過了斷了。」高歡只是漠然的回答了一句。

看著眼前忽然變得完全陌生的人,風砂嘴唇顫動著,許久終於掙扎著吐出了一句話——

「高歡,你簡直不是人!」

高歡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不曾開口。聽到了這句話,眼中卻反而驀然有輕鬆的神色,嘴角浮出了一絲淡漠笑意,一字字回答:「你說的對。」

回答了這幾個字以後,他轉向阿靖,恭聲道:「靖姑娘,話已說清楚了。屬下告退。」

他緩緩轉身,目光始終沒有半絲波動。

「今天的一切,也是七年之前小高所經歷過的——你莫要以為,他不懂得李珉的感受。」始終不動聲色的阿靖驀然開口,淡淡對一邊的風砂道,「沒有人一開始就會變成這樣。」

風砂一驚,抬眼看著高歡。第一次,那個人避開了她的目光。

阿靖的眼睛一直只看著空氣,漠無表情:「你知道麼?正因為懂得,所以才無情。」

高歡的雙手用力握緊,雙肩微微發抖,顯然這幾句話已直刺入他的心裡。

「我帶你來聽雪樓,就是讓你明白他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阿靖注視著風砂的眼睛,一字字道,「葉姑娘,你和我們不是同一類人,不奢求你能原諒什麼……但是,至少希望你能先了解這樣的生活,然後,再決定是否恨他。」

風砂雖沒開口,可目中已有淚水緩緩溢位。

阿靖輕輕拍拍風砂的肩,面紗後的眼睛卻微微波動了一下:「還有什麼話,你們好好說完想說的話——離開這間房間後,你們就是從未相識的陌生人了。」

輕輕嘆息了一聲,緋衣女子掠入了暗道。

在暗門合上之時,她聽到風砂的哭聲象水一樣盪漾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