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荒原雪 第五篇 同生共死

聽雪樓 滄月 第2頁,共2頁

她驀地抬頭,在緋衣女子面前跪下,咬牙低聲道:「靖姑娘,我自知武功低微……可我無論如何都要報仇!請姑娘相助!」

「相助?」阿靖神色不動,看著天際的白雲,淡淡冷笑:「明知我做事向來有代價,你拿什麼東西與我交換?」

「無論做什麼,只要風砂有一口氣在,必以性命交付姑娘——」她抬頭望著阿靖,眼神深處彷彿有幽暗猛烈的火,在靈魂中烈烈燃燒,夾著絕望和瘋狂。

又是一個為了得到鮮血和力量而不顧一切的人……就如她的當年。

究竟,仇恨是什麼東西?竟然將所有純淨的靈魂都拖入了血汙的煉獄,從此萬劫不復——這個叫葉風砂的女子,曾經是那樣水一般柔順明淨的人啊。

這樣的女子,終究還是墮入了血池麼?

阿靖默默嘆息了一聲,手指撫摩著袖中清光明澈的血薇劍,目光在面紗背後瞬息轉換不定。

葉風砂沒有動,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年紀相若的女子,不曾站起。她那樣平靜然而猛烈的目光,彷彿是無形的壓力,隔了空氣向對方壓過去。

「借你力量的話,你能拿什麼回報我呢?——你根本不是適合在這個江湖裡生存的人啊……」阿靖輕輕搖頭,茫然地低聲,「進入江湖,就是你的墳墓。」

然而,低頭看見一動不動跪在地上的葉風砂,似乎再也不忍看見這個女子一直忍受著如此的屈辱折磨,她俯身伸手輕輕將她扶起。

在看著藍衣女子眼神深處幾近絕望瘋狂的表情時,面紗後的目光,彷佛無聲的嘆息了一下,終於淡淡道:「好罷……你也不用投效聽雪樓,我答應你,如若蕭樓主也有意剷平神水宮,那麼,我倒可以答應以宮主之首相贈。」

風砂抬頭看著這個緋衣的女子,有些失望的、堅持著問:「你…也不能肯定的答允我麼?你是聽雪樓首腦人物,滅神水宮還不是一聲令下的事情?——你終究還是不肯?」

因為再度的絕望,她緊緊抓住了緋衣女子的手,十指用力的幾乎刺破她的皮膚。

然而,阿靖沒有撥開她的手,看著葉風砂的眼睛,她卻冷漠的點了點頭:「不錯……你能做甚麼?你這樣的人,到了聽雪樓里根本沒有得到重用的機會。就是我答應了,但是蕭樓主呢?他可是從來不做不對等的交易。」

葉風砂放開了手,看了她片刻,然而無法從那冰雪般的目光內看出任何緩和的跡象,再也不多想,她起身,一字字道:「那麼,就當我沒求過你!我自己一個人也會去想辦法的!」

她轉過頭去,纖弱的背影卻在微微顫抖。

其實她也知道,如果只憑一己之力,對抗神水宮根本是不可思議之事——以當今武林格局來看,要扳倒在西南稱霸的神水宮,雖不是不可能,但是有這個實力的,除了中原霸主聽雪樓外,唯有黑道第一勢力風雨組織。

然而,要請動風雨這樣的殺手組織需要巨大的財富,根本不是她所能付得起。

「或者……用任飛揚來換吧!」驀然,阿靖的聲音在身後冷漠的響起,帶著笑意。

葉風砂一震,莫名的回頭望向那個一身緋衣的女子,等待她的解釋。

阿靖微笑,淡淡道:「你對於他有救命之恩啊……以他那樣的性格,就算你不開口求他幫忙,只要讓他知道了你目前的情況——我想,他必定會不惜一切為你復仇吧?」

說起那個紅衣黑髮的少年,緋衣女子漠然的開口,提出了條件:「他那樣的人,才是聽雪樓最需要的——如若任飛揚願意為你而發誓永遠效忠於聽雪樓,那麼,我倒是可以向樓主提議,開始著手安排進攻神水宮的計劃。」

葉風砂怔怔地聽著,彷佛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如何?」阿靖淡漠的笑了,似乎不願多說,轉頭問:「你是要自己去求他,還是讓我轉告他你目前的情況?……我想,只要他知道你的情況,他是絕對不會置身事外的。」

風砂無言,過了一會兒,才低下頭輕撫自己的右手。

白玉般的手背上,那深深的牙痕中還在流血。這些年來雖然同在一個小城,他們卻不曾相識——然而在密室中的短短片刻,在死亡邊緣的共同掙扎,卻在片刻間在他們之間建立起了某些人一生也無法達到的親密情誼。

然而,她卻要為了自己的仇恨,把他推上一條萬劫不復的路麼?

「不。」許久許久,一個字斬釘截鐵地從葉風砂的嘴角吐出,她的手用力握成了拳,上面的傷口再度裂開,血順著雪白的手掌流了下來,一滴滴滴落地面。

她仰起頭,眼神堅定:「那是我自己的事,不要把他扯進去!靖姑娘!」

「我不想他成為另一個高歡!」風砂看著阿靖,眼光冷徹入骨,但語音卻在微顫:「聽雪樓會毀了現在的任飛揚的……求求你,別讓他去聽雪樓,放過他吧。」

「你能說出這樣的話,更是難得。」阿靖目光也變了變,嘆息,突然凝視著她低低道:「不過事到如今,我也無能為力。樓主知道他是個人才,所以讓我跟在高歡後面救下了他——樓主的令已下,覆水難收。如果任飛揚不肯,那末,他便只有把那條命還給我。」

風砂怔住,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與自己相若,卻握有生殺予奪之權的少女,看著她冷漠的臉色和不動聲色的眼睛——難道,這就是江湖傳言中、翱翔九天的鳳麼?那樣孤獨而冷漠,哪裡有百鳥朝賀的雍容與華貴?

那樣鋒利的眼神背後,隱約卻是極度的落寞。

風砂做了最後的努力,再次出言相求:「靖姑娘,反正如今沒有任何人知道任飛揚是不是被毒殺。你可不可以收回命令,放過他?——我知道你可以的!」

目光閃爍了一下,阿靖沉吟未決。

正待回答,卻突聽身後一人淡淡道:「你錯了,她不可以。」

這個聲音淡然而冰冷,帶著說不出的高貴與威嚴,彷彿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者。

但聽到了那個人的聲音,阿靖的神色卻變了。

風砂驚訝地回頭,不由也怔住。

院門口不知何時已站了一位身披白裘的青年公子,正冷冷看著她們二人。他眉目清奇,目光銳利,可面色卻頗為蒼白,嘴唇也是反常的紅潤,彷彿剛剛吐了一口血似的。因為身懷醫術,風砂一看之下,便知此人身有惡疾,已趨不治之境!

阿靖緩緩走到他身前,單膝下跪,低聲道:「拜見樓主。」

緋衣一動,方才彎腰,那青年公子已經抬手扶住了她的手臂,輕輕咳嗽著,無奈道:「何必那麼客氣,阿靖。」

在抬手之間,風砂發現他的腕骨很細,腕間繫著一條淡藍色的絲巾,完全是書生氣的手。

平視著阿靖的眼睛,青年公子微微頷首,讚許:「方才我已在偏房與任飛揚見過面了,他已答應我加入聽雪樓——他確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聽他這等口氣,風砂心中突然一動,不自禁的脫口而出:「聽雪樓樓主?你是蕭憶情!」

與此同時,她心下一黯,已知任飛揚終究要踏入江湖。

聽雪樓主已經過問了這一件事——龍行天下,烈焰巡於世間。他決定的事,從來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

蕭憶情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並沒有答話。

風砂發覺,他在笑的時候,眼睛也是不笑的!

——那幾乎是和高歡一模一樣的眼神。

根本沒有多留意旁邊站著的女子,蕭憶情只是向一旁的緋衣女子說話:「如今高歡想必已回樓中待命。任飛揚以及一干新來人手,我已下令派人送往吹花小築秘密訓練,以後‘任飛揚’這個人,就算是徹底死了,高歡也不會發覺這件事——阿靖,咱們也該回去了,離開才幾日,已經積壓了很多事務。」

他向阿靖說話之時,雖是和顏悅色,卻始終矜持自重,並不過分熱忱,也不過分冷淡。

阿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風砂,道:「這位葉風砂姑娘是我的朋友,可否攜她同行?」

蕭憶情聽到「朋友」二字,似乎怔了一下,這才多看了風砂兩眼,目光卻仍是淡淡的,道:「現下帶她同行不太方便。日後相邀也不遲。」

他語中有不容置喙的武斷,但阿靖居然想也不想,漠然回答:「是,樓主。」轉頭對風砂一點頭,道:「那麼後會有期,風砂。」

風砂看他們兩人的對話,既驚於蕭憶情的專制,又訝於阿靖的漠然服從。人中龍鳳……人中龍鳳……難道這樣子的兩個人,居然就是武林中那個眾口相傳的傳奇?

同行同止,同心同意。可今日看來……為何如此冷漠生疏?

在風砂沉吟之間,兩人已起身走開。還未走出院子,突然聽東邊一陣腳步響,一個孩子聲音呼道:「姨姨,姨姨!」

「華兒?你……你還活著?」風砂一眼見到那踉蹌跑過來的孩子,驚喜不已,迎了上去。

那孩子衣衫破碎,眼青鼻腫,看來也吃了不少苦,哭道:「那群壞蛋!他們、他們打我,還往我嘴裡塞……」

阿靖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孩子奔過來,見他口邊流血,不由眉頭皺起,眼色也陰沉了下來。

「走罷,別多管。」蕭憶情催道,帶頭轉身繼續走了出去。

沉默了一下,阿靖也跟了上去,可轉身之間,忽聽到極其微弱的「嘶嘶」之聲,突然明白過來,脫口而呼:「別碰他!」同時已飛身掠去,一掌推開風砂。

蕭憶情臉色也變了,閃電般搶身過去,在阿靖觸到孩子之前,一把擋住她身前,反手兩掌分開了她與孩子,口中叱道:「你不要命了?」

一語未落,他一掌推在那個孩子腰間,把他生生拋起三丈!

「你幹什麼?」風砂嘶聲喊,幾乎要衝過去和他拼命。可就在這一剎間,阿靖也閃電般的橫拍出一掌,擊在華兒胸口,孩子哇地一聲,口中的血如泉般湧出!

同時,這兩掌之力,亦已把孩子如斷線風箏般拋了出去!

「轟!轟!轟!」孩子身在半空,突然整個身體爆炸開來!

這炸藥威力巨大,震得人耳中如鳴,口角流血。

風砂也被巨大的衝擊之力擊得伏倒在地。許久,待得平靜後,風砂勉力抬頭,只見院中血肉狼籍,如下過一場血雨一般,腥臭刺鼻,十分可怖。

這……這就是華兒的屍體?那一剎間,她幾乎忍不住要嘔吐!

這時,她看見竹下神色慘淡的緋衣女子。

阿靖在最後一掌擊中阿華之時,也首當其衝的被火藥所震傷,她按捺著胸口翻湧的血氣,臉色蒼白,卻勉力起身走過去,對蕭憶情緩緩道:「屬下不力,讓……讓樓主受驚了。」

蕭憶情身上也濺了不少血,白裘上猶如有紅梅點點盛開。

因為火藥的衝擊,病弱的人禁不住開始連連劇烈的咳嗽,然而根本顧不上回答,他只是一把扶住阿靖,連點了她傷處幾處大穴,咳嗽著叱道:「方才、方才你幹什麼!這麼霸道的火藥,也去硬接?你……你怎可如此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那一剎間,他的語音是顫抖的。

風砂暗暗震驚,因為她也聽出了蕭憶情語中流露出了難以掩飾的焦急與驚恐——連他這樣身份地位的人,也會有焦急驚恐如斯之時!

阿靖強自運氣,緩緩站了起來:「屬下不妨事,但樓主萬金之軀……」

聽到這樣的話,蕭憶情目光中微現怒意,冷笑道:「萬金之軀?哼哼……萬金之軀!」

他驀地回頭,厲聲道:「來人!」語音未落,牆外三人已逾牆而入,左右兩人押著居中那人,單膝下跪:「石玉參見樓主!屬下保護不周,特來領死。」

拂了拂衣襟上的血跡,聽雪樓的主人只是瞥了屬下一眼,冷冷道:「此事太突然,也難怪你們——至少,你們還擒下了出逃的殘黨。」

他目光閃電般落在當中被挾持的那一人身上,冷哼了一聲。

「報告樓主,此人方才從院中逃出,被屬下們擒下。」石玉稟報。

蕭憶情走上前去,伸手拉下殺手的面巾,冷冷道:「果然是神水宮中人!哼哼,方才的火藥,想必也是你放的了?」

那人慾待狡辯,可與蕭憶情冰冷的目光對視,竟一句話也說不出。

「將火藥以油紙裹好塞入孩子胃中,以人為炸藥,好一招出其不意之策!」蕭憶情拍拍那個俘虜的左肩,不知是讚賞還是諷刺,「若不是阿靖當機立斷,擊得孩子狂噴鮮血、浸溼了一部分炸藥,只怕連我都在劫難逃。你當真是個人才!」

對方見聽雪樓主如此賞識,彷佛看到了活命的希望,想也不想,立刻道:「如果樓主放小的一條生路,甘願為樓主做牛做馬!」

似乎早料到有這樣的回答,蕭憶情唇角露出一絲漠然的笑意,微微點頭,淡淡道:「你這樣的人才,殺了也太可惜。」

風砂眼睜睜的看著孩子一個個無辜慘死,恨不能食兇手的血肉,而如今聽蕭憶情之意,居然還要重用這個劊子手。再也忍不住,也不顧對方是如何的人物,她厲聲道:「殺人必須償命,豈可以暴易暴!」

蕭憶情望了她一眼,不以為意:「我殺人已多,難道我也要償命?」

「現在沒人能殺你,但上天有眼,殺人者必將為人所殺!」風砂毫不畏懼,直視著這個武林霸主,尖銳的回答,「你以為自己能逃過麼?」

蕭憶情左右已面色大變:居然有人敢在樓主面前如此說話!

然而蕭憶情咳嗽了幾聲,只是淡淡點頭:「殺人者必為人所殺?……很好,很好。」

話音未落,他已拔刀!

刀光一閃,悽迷如煙,轉眼又沒入袖中。

——這兩刀不是殺風砂,而是斬向那名擒獲的刺客!

一橫一豎。一刀割開胸膛,另一刀直剖開腹腔。兩刀俱恰倒好處,是以雖開膛破腹,可那人卻尚未氣絕,兀自慘叫不休。

刀落之時,蕭憶情已退身,這一腔血便沒有濺上半滴。看也不看地上垂死掙扎的血人,他只是冷冷道:「不錯,你的確是個人才,我很想重用你。可惜,你不該傷了阿靖。」

他回頭,已有手下之人抬來兩架軟轎。

蕭憶情親手扶阿靖上了轎子,才自己上了另一架軟轎。

起程之時,不知想到了什麼,他突然回頭,淡淡吩咐手下:「備轎,帶葉姑娘同行。」

三抬軟轎,在聽雪樓人馬的嚴密監護下,向洛陽急速行來。

然而,風砂再也沒有機會和阿靖說上一句話。

回到了蕭憶情身邊的她,彷彿恢復到了一貫的冷靜淡漠,沉默而幹練。連中午用膳時,手上都是拿著幾封剛剛到達的飛鴿傳書,一邊啟封,一邊和聽雪樓主低聲的商量著什麼,摒除了外人。

「將飯菜送到樓上雅座裡去,樓主和靖姑娘不下來和我們一起吃。」

幾乎每一次進路邊客棧歇腳時,在開飯前,領隊的叫江秋白的高個子年輕人都那麼說。彷彿早已經習慣,所有聽雪樓的屬下都默不作聲地點頭,然後,各自歸位吃飯。

那兩個人偶爾也會下樓來,和手下們說上幾句。然而神色卻都是淡漠的,似乎一滴油在水中,絲毫不和外物溶合。

只要他的咳嗽聲響起在人群中,所有人都會靜下來,然後垂手、退開。雖然都是身懷絕技的江湖豪客,然而在看著這個病弱的年輕人時,任何一個人的眼中都只有敬畏,彷彿看著一個高高在上的神袛。

那是他們的樓主……那個君臨天下的武林神話。

蕭憶情不能算寡言,但由於經常要支配那樣龐大的組織負,所以從他嘴邊吐出的十有八九都是指令,說慣了這些話,他的語氣都變得肅殺凌厲,再難得溫和。他也有沉默的時候。然而,在他不說話的時候,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莫名的壓力,時間彷彿就變得特別的長——

所以,在外人的感覺中,他實在是一個話說得太少、太內斂的人。

呆在他那樣的人身邊,似乎無時無刻不被一種無形的壓力包圍,那種被人自上而下俯視的感覺,讓人渾身不自在。

或許,也只有靖姑娘,才能一直若無其事的相隨在側吧?

在風砂看來,這些天裡,聽雪樓主人的臉色幾乎都是蒼白的,咀唇卻是反常的紅潤;他的目光寒冷而飄忽,彷彿暮色中明滅的野火——連他的一雙手,也是清瘦而修長,蒼白得隱約可以看見皮膚下淡藍色的血管。

無論如何,他也不像一個霸主……

「停、停轎!」一日中午,正在趕路,靖姑娘的聲音卻忽然響起在隊伍中,三抬軟轎立時止住。風砂也不由揭開簾子探出頭去——因為,她也聽見了風中傳來的咳嗽和喘息!

「樓主?你怎麼了?」緋衣的女子走下了轎子,來到了蕭憶情所在軟轎前,斥退了左右手下,然後低低的隔著簾子問裡面的人。

沒有回答。風砂只看見簾子的一角微微掀起,一隻修長的手半伸著,痙攣地抓著簾子上的絨布,指甲上已經轉為詭異的青紫色——那,分明是病發窒息前的血液凝滯!

她脫口驚呼了出來,不自禁的走出了轎子,準備過去一盡醫者的本份。

然而她還沒有走近轎子一丈,阿靖用目光嚴厲的阻止了她,那樣充滿殺氣與戒備的神色、讓風砂片刻間幾乎神為之一奪!她不敢再靠近一步,因為她明白這種眼光意味著什麼——靖姑娘是在警告所有人:她將斬殺一切敢於靠近樓主的人!

逼退了所有人,阿靖彎下腰去,輕輕握住了那隻手。

蕭憶情的指尖冰冷,平日極其穩定的手竟然在不停地顫抖。似乎已經說不出話來,隔著簾子,他只是痙攣的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深、很緊。

緋衣女子略一猶豫,立刻回頭吩咐:「江秋白,帶人嚴密護衛樓主軟轎!進入方圓五十丈內的外人一律殺無赦!」

那一剎間,她臉上有冷漠而凌厲的表情,壓倒一切。

「是,靖姑娘!」所有屬下齊齊下跪,領命。

簾子一動,阿靖閃電般的探身入內,轎簾隨即放下。轎中的人沒有說話。轎外的人各司其職,一時間,官道旁的林地上,靜的連風的聲音都聽得見。

風砂站在自己的軟轎前,怔怔的看著前方簾幕低垂的轎子。

裡面沒有聲息,然而她只注意到空氣中原來那種喘息和咳嗽漸漸低了下去,終歸於消失。

一盞茶的時間後,一隻秀麗的手緩緩掀開了簾子的一角,面紗後,緋衣女子露出半邊的臉,淡淡吩咐左右:「可以啟程了……我和樓主同轎。風砂姑娘,請回轎中。上路。」

簾幕背後,她另一隻手仍然被蕭憶情緊緊握著,彷彿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阿靖不動聲色的扣住他手腕上尺關穴,另一隻手按住他胸口的神府穴,將內力透入他的奇經八脈,幫他將剛服下的藥力儘快化開。

倚著轎壁,蕭憶情駭人蒼白的臉色開始略微好轉,半閉著眼睛,呼吸也漸漸平定。

「是被方才火藥的餘力傷了罷?」轎子在平穩的前進,緋衣女子淡淡問。

頓了頓,又換了個問題:「不是不想帶葉風砂走麼?怎麼忽然又肯了?」

「因為……發現她挺有意思。既然你喜歡,帶回去,說不定可以陪你說說話。」聽雪樓主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清冽而冷徹,宛如映著冷月的寒泉。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身邊的緋衣女子,看著她扣在自己全身大穴上的手指,眼睛裡忽然有微弱的笑意。

「笑什麼?」緋衣女子淡漠的問了一句。

聽雪樓主沒有回答,許久許久,彷彿看著無盡的遠方,一句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話從他唇邊滑落:「我在想,如果有一日我被人所殺,那末,一定是死在你的手上……阿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