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護花鈴(拜月教之戰) 第十篇 白雲蒼狗

聽雪樓 滄月 第2頁,共2頁

迦若沒有動,淡淡道:「我現在忙。不去。」

「可教主說,祭司大人好幾日沒有去神廟祈禱,怕是月神會震怒——」弟子小心翼翼地傳話,知道祭司性格的怪僻。

「滾。」根本沒有聽完他的話,房間裡的人冷冷說了一個字。

傳話的弟子立刻膝行後退,不敢再待片刻——他知道如果敢再遲疑剎那,房間裡喜怒無常的大祭司,可能便會取走他的性命!

※※※

「呵,這麼威風。」緋衣女子唇角再度露出譏諷的笑意,冷冷看著昔年沉沙谷里的白衣少年——然而,歲月變遷,眼前已經是完全陌生的臉孔,那眼角眉梢的溫和從容早已經消釋的一乾二淨,如今、留下的只是莫測的邪異。

「我是他們的神。」冷冷的,白衣祭司笑了起來,「迦若是他們的神,他們不敢不聽。」

笑的時候,他眼裡有說不出的陰沉和凌厲,居然讓阿靖心裡莫名的一冷。

迦若不再說話,連日為人療毒,已經消耗了他太多的靈力和精力。

「哦,進補的時間該到了!」手指微微掐算著什麼,拜月教大祭司忽然站了起來,走向房間的角落,手按上窗臺上的一個石刻蓮花,陡然間,牆上有壁龕緩緩凸現出來。

那個壁龕很奇怪,雖然石雕精美無比,但是石拱不像一般那樣是敞開、而是封了起來,上面用黯淡的顏色寫著什麼符咒,已經褪的差不多模糊不可辨。

大祭司沒有碰那個被封住的壁龕,只是從壁龕前方的託臺上,拿下了供奉在上面的一盆花木。

迦若……居然還在室內這個秘密的地方種花養草?

緋衣女子眼裡有詫異的光,卻只見白衣祭司的手驀然抬起,從臺上拿起一把長不過尺的利刃,刷的斬下了盆內一株花草,乾脆利落之極。然後,將刀在絨布上擦了擦,放回原處,拍了一下石蓮,讓神龕回覆原位。

阿靖看著他那一系列舉動,眼神忽然有些變化——好奇怪的……青嵐在房內種的這種植物,居然有著血紅色的葉子、在斬斷的根莖上,還滲出如縷不絕的鮮紅汁液!

將那株斬下的草放到鼻端,拜月教大祭司閉上眼睛,輕輕一嗅,本來掩不住疲憊憔悴的臉色慢慢舒展開來——同時,那一株紅色的植物彷彿忽然被烘乾一樣,枯萎了下去,褪盡血色。

「元菜!」想起昔日在白帝門下時、聽師傅說起過的種種傳聞,緋衣女子睜大了眼睛,再也忍不住的低低脫口而出,「這是元菜!」

迦若彷彿享受什麼似的,微微閉著眼睛,臉上神色很奇怪——似乎舒展,卻又痛苦。

「是的,我種植的元菜。」閉著眼,微微仰著頭,拜月教大祭司淡淡道。

阿靖的臉色變得蒼白,忽然間說不出話來——

元菜,是凝聚了嬰兒元神的植物。當法師選定了某個尚在母胎中的嬰兒之後,就先種植元菜,每天畫符焚化之後,以符水澆灌元菜,日日不休。如此,當嬰兒瓜熟蒂落、分娩來到人世的時候,法師只要將元菜一刀割下,就能吸取最純正、毫無世俗汙染的元神。

當然,失去了魂魄,嬰兒立即會猝死,連睜眼看看這個世間的機會都沒有。

如此陰毒的術法,昔日在白帝門下說起時,青嵐青羽都是滿臉的憤怒。

緋衣女子的眼睛裡,驀然有徹底冰冷的光芒——變了,真的是什麼都變了……就如同她一開始就沒能再認出青嵐完全陌生的臉、他目前的內心,也早已不再和以前相同了吧?

這樣邪惡陰毒的事情,是過去青嵐所深惡痛絕的,而如今的迦若,卻甘之如飴。

十年了……這樣長的歲月裡,世事如白雲蒼狗,他內心是不是已經畜養了一隻惡魔般的野獸?以前的青嵐、那個總是淡淡微笑,溫和悲憫的青嵐,早已經不復存在了吧?

「我要殺了你。」一字一頓的,緋衣女子緩緩吐出了一句話。

然而,聽到那般慎重而殺氣凌厲的話,拜月教的大祭司只是一怔,然後看著昔日的小師妹微笑起來:「是麼?看來,師傅的預言真的要實現了呀。」

聽得他這一句話,阿靖身子一顫,眼神凝聚,裡面是什麼樣複雜的光芒變化,外人看不出,然而她被封住穴道的手都有些微微發抖,咬著牙,不說話。許久,才慢慢再說了一句:「最多我自刎償你當年的救命之恩。但是,你再這樣殺人為生,天也容不得。我寧可青嵐死了,也不要看到你變成現在這樣——人命是那麼輕賤的麼?」

「哦?」迦若陡然一笑,然而眼裡卻是冷冽的光,映著額頭的寶石月魄,寒意逼人,「我聽江湖上的人傳言、靖姑娘為人冷漠無情,沒有想到也會說這樣的話?——看來,是昔日白帝師傅沒有白教你吧。」

頓了頓,不等緋衣女子開口反駁,白衣祭司的笑意忽然一斂,緩緩反問:「但是,蕭憶情雖然不用術法、可他殺的人只怕不比我少吧?你呢?冥兒你手上的血又有多少?哪個人敢說,他就是無罪的?」

阿靖手指一震,抬頭看他——陡然間,發覺祭司眼裡的神色與平日都不相同,那裡面,居然有依稀相識的溫和與悲憫。她忽然心頭如受重擊,說不出話來。

迦若的手指抬起,漠然的將那株失去了生氣的元菜扔在地上,他的眼神,又回覆到了淡淡然:「何況,如果此次聽雪樓和拜月教戰端一起,這死的人就不是幾十幾百……在那樣潑天的血腥裡,這一點血又算什麼?」

※※※

「什麼,迦若他不肯來?」

聲音從神殿內傳出,隱約有憤怒的意味。神殿外的臺階上,那個剛才去傳話的教徒匍匐在臺階下,不敢做聲。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那重重疊疊的帷幕後、曼妙不可方物的影子,額頭只有冷汗涔涔而下。

「沒用的東西,滾!」然而,咬了咬牙,裡面的人還是拂袖頓足而起。

「教主,何必同下人生這樣大的氣,又不是他的過失……」看著明河絕美的臉已經沒有半點血色,旁邊一直冷眼覷著的青衣術士終於上前,微微笑著勸了一句,然而眼裡卻是莫測的光,「迦若祭司力量曠古蓋今、如今拜月教存亡全賴其一念——教主可要多擔待些、不好輕易動怒得罪他呀。」

「他的力量?他那樣大的力量還不是我給撐著的?!」已經被祭司的舉動激起了火氣,聽到旁邊左護法的勸告,拜月教主憤然起身,甩手走下祭壇,幾乎將手裡的孔雀金長袍揉成一團,「沒有我他什麼都做不了,甚至一刻也活不了!——他、他怎麼敢這樣對我……」

「是是……迦若大人是很過分,居然敢藐視教主的尊嚴。」看到教主盛怒的表情,孤光適時的低下了頭,有些淡漠的微笑著,說了一句,「祭司這次救了那個敵方的女子,雖說是作為人質——不過,看起來祭司似乎更像把她當作戀人呢……」

「胡說八道!」一拍白色大理石的供桌,明河再也忍不住的厲聲喝止,「那個女子是人質!是他帶回來的人質!——迦若是為了拜月教的安全,才把她作為人質帶回來的。」

然而,雖然這樣斬釘截鐵的說著,拜月教主的臉卻是漸漸蒼白下去——那樣凌厲的聲音,也掩飾不住她心中燃起的恐懼和虛浮。

那個緋衣女子不是人質……絕不是人質那麼簡單。她心裡清楚,對於迦若而言,那個女子意味著什麼。

不然,平日俯仰於天地、掌控日月星辰,對於一切都漠然冷酷的大祭司,又為何會寧可忤逆了月神、公然違背教主的意願,也要連著四五天足不出戶的在白石屋子裡、照顧大病初癒的她?十年來,她從未看過迦若如此。

——原來,這麼多年來和「迦若」兩個人光影般相互依存的日子,居然還是抵不過「青嵐」和那個緋衣女子少年時在靈溪上的初次相遇?

明河閉起眼睛,勉力平定心神,不敢想這幾日兩人耳鬢斯磨,又是如何的情狀。

看到了教主那樣的眼神,知道明河心中泛起的是如何複雜的感覺,青衣術士再度低下頭來,微笑著,提議:「我不敢懷疑祭司大人的立場不穩——只是我還是覺得、那個女子關係本教安危,如果將由教主您親自看管著,不是更妥當一點麼?」

拜月教主的眼眸,微微一亮。然而垂下了頭,卻是沉吟:「雖然如此,但他必不肯答應。」

「您是拜月教的最高長者,即使是祭司也須聽您吩咐吧?迦若大人如果藐視您的意願,是該得到懲罰的——」孤光依舊是微笑,輕言細語的提示,眼神冷冷,「何況,教主您手裡有著封印他力量的權杖呢。」

明河的眼睛,陡然雪亮。

絕美的女子昂起了高傲的頭顱,光潔的額頭映著月神座前千百萬的燭火,右頰下、那一彎金粉勾出的新月閃閃發亮——那是月魂。和月魄、月輪並稱拜月教三寶之一的月魂,一直由歷代的教主繼承著,作為月神純血之子的標誌。

只有擁有這個標誌的人,才能獲得月神的庇佑,連聖湖怨靈的力量都退避三尺。

這個世間,也只有流著月神之血的她,才能夠有力量化解迦若因為施術而產生的反噬和逆風——如果她一旦停止了對於祭司力量的化解,那麼,那些被役使著的死靈就會撕扯開祭司的靈體,吞噬他的力量。

迦若,迦若……你不僅是敢藐視我作為教主的尊嚴。那還沒有什麼——在你面前,我從來不自恃教主的身份。

但是,你卻藐視了我作為一個女子的尊嚴!

不可原諒……絕對不可原諒。

所以,原諒我,這回要做一次違揹你意願的事情——我要將那個舒靖容、從你身邊帶走。

※※※

「我想帶你回沉沙谷看看……但是,蕭憶情的人馬雲集在靈鷲山下,我不想引起亂子。」午後的斜陽,淡淡映照著緋衣和白衣,並肩坐在聖湖邊上,迦若看著天空中悠然浮過的雲,輕輕嘆息了一聲,眼神黯然,「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饕餮在不遠處悠然的閉眼,曬著難得一見的日光。迦若忽然笑了起來,指著高天上兩片相互飄近的白雲:「冥兒,你看,你猜這兩片雲、會不會匯合到一起來?」

緋衣女子沒有說話,然而不知覺的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看到了絢麗藍天下、那兩片被風兒吹著漂浮過來的雲——那的確是往一起聚匯的兩片雲。從軌跡看,除非風和日麗的天空風雲突變、很快就會鐵定飄到一起來的。

然而雖然沒有聽到她的回答,迦若卻從她眼裡看到了答案,只是微微的笑著,不知為何,眼眸裡有落寞複雜的神色,搖搖頭,嘆息:「不,你猜錯了。雖然看上去它們終能會聚,但是卻永不能相遇……」

不等阿靖露出不信的神色,雖然天空風向沒有一絲改變,但轉眼間那兩片雲已經乍合又分,彷彿不曾相遇,毫無牽掛的各自往不同方向飄去。

「這是怎麼回事?」靜默已久的女子脫口而出,不知為何,心裡陡然有隱約恐懼的預感。

她轉頭看著迦若,白衣祭司仰望雲天,不知為何、一直操控天地、呼風喚雨的他,眼裡也有無力的疲憊,忽然間閉上了眼睛,不讓旁邊的人看到他那個瞬間眼裡的神色,極輕極輕的說了一句:「因為你沒有看出來、那是不同高度上的兩片雲——你在底下看上去它們重合了,事實上卻永遠不會相遇。」

阿靖看著他,忽然間說不出話來——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剎那、她心中陡然有深沉的疲憊和無力——彷彿自己回到了父親死去那一天,血泊裡八歲的她,無助的抱著血薇離開父親的墳墓,不知道前方的路是什麼樣。彷彿命運的風把她吹到哪裡、就是哪裡了……

青嵐想說什麼……他想對她說什麼?

緋衣女子在聖湖邊,轉頭靜靜看著昔日的大師兄。真的已經變了,他的眉目,已經變得和十年前那個少年青嵐完全陌生,再也沒有一絲相似。再也回不去了。

「你傷好了一些,也悶了這麼久,我帶你出來在月宮走走透透氣。」看著緋衣女子憔悴的神色和桀驁的表情,彷彿想說什麼,終究沒能說出來,白衣祭司嘆息著,轉開話題,抬手指著面前的水面,「你看到眼前這片湖了麼?這裡就是我們拜月教的聖湖。」

阿靖一震,抬眼看去。很小的一個湖,卻深藍泛著幽光,看不見底。

湖面上,雖然映著日光,卻不知為何沒有很強的光線反射而出,似乎大部分日光、投注到水面後都被無形的力量吸走了。雖然水面上微風徐來,紅蓮如火般開遍,阿靖不知覺的卻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

——好詭異……好詭異的感覺。彷彿有無數隻眼睛,在冥冥中看著自己,詭秘怨毒。

蕭憶情的母親……就是沉在了這片湖水之下麼?

也就是為了湖水之下的累累白骨,才會有今天的拜月教進逼月宮、自己才會和青嵐重逢吧?終歸說起來,這片湖水就是一切的緣起……這裡彷彿有說不出的邪異力量,似乎所有的人,都會歸於這一片看不到底的碧藍中。

「你看。」迦若短短說了一句,隨手撿起一塊石頭,往湖中扔了過去。然而,彷彿空氣中有什麼看不到的力量阻礙著,石頭的去勢越來越緩慢,似乎被什麼摩擦著,漸漸簌簌化為細末,最終沒有落到湖中就消失不見。

「天。」被那樣詭異的景象驚住,連緋衣女子都忍不住脫口低聲驚呼,「這是——」

「這是聖湖怨靈的力量,彙集了天地間的陰毒之氣。」白衣祭司看著湖中,眼神冷漠,「拜月教的力量、我的力量,就是由此而來——很惡毒,是不是?但是沒有辦法,誰也沒有辦法處理好那些怨靈,只有靠著神廟壓制住邪氣而已。」

迦若俯身看著湖水,額環的光芒映在水面上,月魄的光陡然讓平靜的湖水泛起了微微的沸騰——水下似乎有看不見的東西受到了某種吸引,紛紛會聚過來。

「冥兒,你看。」迦若微笑著,招呼阿靖一起俯身看著水面,指點給她看水面深處的景象,「你看——」說著,他將手指點入水中,術法摧動下,水面忽然微微沸騰。

彷彿感受到了祭司身上靈氣的吸引,幽藍色的水中,陡然泛起了無數個氣泡。那些氣泡從水底升起的時候很小,然而越浮近水面就越大,裹著蒼白灰濛的空氣——然而,阿靖在那些氣泡裡浮近水面的時候,卻赫然看到了透明水泡裡面、封閉著一張張死白死白的臉!

「啊?」阿靖下意識的抓緊了袖中的血薇,然而因為穴道被封卻無力拔劍,只見那些怨靈用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往祭司手指方向湧動,水泡薄膜裡面那一張張臉、僵硬而詭異,露出森森白牙,齜牙咧嘴的向著迦若手指一口咬下。

祭司迅速抬手,將手指抽離水面。嗤落一聲響,那些控制不住速度的怨靈隨之躍出水面,然後忽然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嘶喊,在日光下驀的化為一陣白煙。

「白日里,它們只能化為紅蓮或者呆在水下。」看著師妹發怔的臉,迦若淡淡解釋了一下,指了指湖面上無數盛開的紅蓮,和風麗日下,那些蓮花美得不可方物——有誰會想到、這樣至美的事物、背後卻是如何的陰毒齷齪?

「天……這地方留不得了。難道就沒有什麼法子消弭一切怨氣麼?」阿靖看著湖面上密密麻麻的紅蓮,眼睛裡有冷冽的光,脫口問。

「幾百年了,從來沒有人敢這樣想。」聽到她這樣的話,白衣祭司卻是有些意外,然後笑了起來,看著阿靖,「冥兒,你——」

話沒有說完,忽然間迦若的臉色就是一變,手指用力壓住心口,彷彿有什麼東西吞噬著那裡一般,忍不住彎下腰去。

「你怎麼了?」雖然一直流露出恨意,然而看到他這樣,緋衣女子還是忍不住脫口問,眼眸中陡然流露出焦急,但是被封住穴道的身體不能動,她只好眼睜睜看著迦若臉上痛苦的神色越來越深。

「不對勁……忽然間,反噬力量轉移不出去……」手指有些顫抖,捏了決,勉力抵抗著那種噬心的痛苦,迦若的聲音都斷斷續續,「方才那些、那些被滅的怨靈,死前瞬間的怨毒……全部轉移不出去……積在心裡……得快些回去。朱兒,朱兒!」

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白衣祭司呼喚附近懶洋洋曬著太陽的雪白幻獸。然而不等幻獸聞聲趕來伏下身,他眼前陡然便是一黑。

「青嵐!青嵐!」耳邊最後聽到那個緋衣女子這樣焦急地呼喚,意識漸漸模糊的他、陡然臉上有一種苦笑的神色。

錯了……我是迦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