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它吃了。」忽然,迦若微笑著抬頭,回答。
手指從唇邊放下,指尖的血尚自淋漓。
蕭憶情陡然一震,看著對方在月光下的眼睛。那是幽黑的看不見底,泛出靜謐的邪氣。
因為染了血,迦若的咀唇奇異的鮮紅。白衣祭司眼裡有詭異的笑意,將指尖放入咀中輕輕舔舐,自語般的喃喃微笑:「好強的怨念和靈力……比那些生魂更是好上千倍。清輝那傢伙法力不過如此,卻居然能培養出這樣一隻鬼降。」
聽雪樓主眼神里有震驚的光芒一閃而過,然而又回覆了平靜。
出身於雪谷老人門下,雖然是武林中人的他也對於術法略知一二,聽說過南疆一些邪教的術士裡、的確有些人修煉的方法就是如此……能夠通過吞噬對方的軀體,來獲得敵方的力量。如今自己身在此境,就不必對這些怪力亂神的現象大驚小怪。
「鬼降的味道如何?」蕭憶情笑了笑,淡淡問。
迦若抬頭看他,眼神里有隱秘的笑意,搖搖頭:「不好。」
在他抬頭的時候,蕭憶情心裡又是一驚——他看到了有一縷死灰色,漸漸地擴散上了白衣祭司的眉目。同阿靖臉上一模一樣的死灰色。
聽雪樓主的目光閃電般的落在迦若的右手上——那隻手、那隻曾經用月魄將阿靖體內屍毒分流入自身的手,如今已經是黑的如同夜色。
「說實話,屍毒發作了……我若不吃掉那鬼降暫時解毒,只怕撐不住。」迦若的語音有幾分衰弱,他站了起來,落下地來——落地的剎那,蕭憶情看到他的腳步果然有些虛浮。
迦若臉色有些憔悴:「我要趕快回去,這毒除了明河沒人能解。」
看著祭司衰弱的樣子,聽雪樓主的眼神深處,忽然有冷冷的光芒泛起。
他的手在袖中不自覺的握緊了。
※※※
迦若只是慢慢地走過來,臉色蒼白中透出奇異的灰。
似乎有些難受,拜月教的祭司劇烈咳嗽著,用雙手按住胸口——在白衣上,他的兩隻手一黑一白,黑的如墨,白的又幾乎透明,有說不出的詭異。
蕭憶情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他走過來,眼底的神色瞬間萬變。
迦若卻只是這樣緩緩走來:「我們可以回去了。」
他走過蕭憶情身側。在他擦肩走過之後,蕭憶情默不作聲的轉身,和他一起走出去。
「你剛才想殺我。」並肩走著,迦若忽然開口了,微笑著咳嗽,淡淡說了一句,「我們彼此不分伯仲,所以你的殺氣掩不住——你剛才想殺我。」
蕭憶情沒有否認,似乎方才截殺鬼降讓他耗費了一些真力,他說話聲音也有些疲憊:「難道你不覺得這種時候是殺你的好時機麼?」
迦若點頭,側頭看了看聽雪樓的主人,嘴角忽然有一絲笑意。
「你的手從刀上鬆開,是在我說了那一句:‘這毒只有明河能解’之後——」白衣祭司緩緩道,咳嗽了幾聲,抬眼看著聽雪樓主,「你是不是想和我做一個交易?」
蕭憶情停下腳步,看著他,眼神里也有笑意:「和你說話,真是讓人很輕鬆。」
聽雪樓主頓了頓,繼續道:「我不趁你之危——但是,你得想法子解了阿靖身上的毒,如何?」
迦若的腳步也頓住,片刻不語。微微笑了起來,忽然眉目間有傲意:「不錯,如今你若出手、我必不敵——但是換了你、你會受人要脅麼?」
蕭憶情一怔,雖頷首、然而眼神卻冷了下去。
或許只能一戰。然後用迦若來向拜月教主交換解藥。
——然而,看著如今黑氣蔓延的速度,連大祭司都支援不了多久,如果按這種打算、這般折騰下來,不知道阿靖還能否撐到那個時候!
一念及此,便是聽雪樓主心裡都有說不出的煩躁,感覺握刀的手心有些潮。
他從來沒有想過阿靖會死——那樣的女子,怎麼會死呢?
※※※
血魔死後,攜著血薇重現江湖時,那個緋衣幼女不過十三歲。
那時候他還在雪谷老人門下學藝,然而已經聽說過她的傳聞。知道這個血魔的遺孤出現在江湖上、帶來了多少門派的圍攻和截殺,引起來多大的風浪。
「舒血薇那傢伙,自己倒是圖了個了斷,卻留下這個女兒受江湖的苦。」
某一天,在聽說了最近江湖傳聞時,這個長久隱居不問世事的老人也忍不住感慨著嘆息,搖頭:「這個女娃子……在君山還能從三幫五派聯手圍殲中逃出來,不容易啊。」
「師傅,要不要弟子替您出山一次、將故人之女接上山莊?」侍立在一旁,看到師傅臉上的憐惜,還是門下弟子的他長身請命——那時候他十五歲,夕影刀已經有了七成造詣,久居山中,他真也是感到有些寂寞。
想了想,雪谷老人拂開雪白長鬚,卻是搖頭:「不必。生死由她——江湖兒女便是這般長大,若是活不下來那也是命。舒老魔頭若在世,也不會幫他女兒。」
然而,說到這裡,雪谷老人頓了頓,卻是微微喟嘆:「不過那女娃兒,死不了。」
便是師傅一句話,他與她的相遇就因此推遲了七年。
師傅說得果然沒有錯……一直到他學滿下山、接掌聽雪樓之時,他一直聽說江湖上種種關於她的傳聞。血魔的女兒,一直是處在江湖風口浪尖上的名字。
七年來,應該是一個女子由垂髫幼女成長為窈窕少女的韶華時期,然而這個女子卻不知道經歷了多少的磨難困苦、生死血戰。血與火的洗禮,卻越發讓這個名字在江湖中散發出令人不敢逼視的光芒。
他知道她的全名叫做舒靖容,是在接任聽雪樓主後。
從屬下呈上的江湖人物文牒裡看到這個名字,他的眼前,忽然就閃現出多年前冬日、師傅說到這個少女時候眼裡的那一抹讚賞。
該是怎樣的一個女子……
方當弱冠的聽雪樓主,在白樓上看著這個名字,微微咳嗽起來。
血薇。血薇。舒靖容……在寂寥的白樓裡,面對著洛陽幾大幫會中錯綜複雜的微妙鬥爭,年輕的聽雪樓主看著外面的天空,眼前展現出的卻是淡淡的緋紅色。薔薇的顏色。
那時候,敵友未分,他還不曾料到這個名字將會和自己終生並存。
擊敗她的時候,他看見她眼裡的震驚——或許,江湖血戰前行到如今的她、還是第一次敗在別人手上吧?對她這樣的人而言,敗,又意味著什麼呢?如果她敗了寧可死、也不願屈身加入聽雪樓,他……或許寧可讓她走吧?那個比試前的契約,他還是寧可讓它作廢吧?
那是懸崖上綻放的紅薔薇,如果折了驕傲的刺,那麼就會枯萎吧。
「我舒靖容願意加入聽雪樓供樓主驅譴,百死而不回——直至你被打倒的那一天。」然而,他猶自忐忑,緋衣女子卻是毫不遲疑的如約屈膝下跪,低首,說出了這句讓他一生都不忘的誓言。
他苦笑著,咳嗽,然後問:「你的意思,是說如果你發覺我不是最強的,你自己能殺死我或者別人比我強,你就會立刻背叛,是嗎?」
「哈……那叫什麼背叛啊。」他看見那個緋衣女子冷冷地笑了起來,帶著微微的冷峭,「難道你會信任我?如果你不信任我,那談得上什麼背叛!而且,我只欣賞強者,只追隨最強的人——如果你能被別人打倒,那麼我當然要離開你!」
聽到這樣的話,他忽然就笑了起來——對,就是這樣的。應該就是這樣的女子。
和他七年前遙想的相同,這個帶著血薇劍的女子,就應是這般孤高絕世,猶如懸崖上開放著的野薔薇。
他想,他終於找到她了。
此後的幾年裡,多少的殺戮征戰風一般的呼嘯而過……
金戈鐵馬,並騎戰場剿滅各方不想稱臣的勢力,將霹靂堂雷家等江南三大世家滅門;鐵腕平亂,鎮壓樓中醞釀已久的叛亂,手刃二樓主高夢飛,囚禁師妹池小苔;…………
不知不覺中,已經成為江湖上眾口相傳的傳奇。人中龍鳳。
每想起來,他都不禁苦笑——「我只欣賞強者,只追隨最強的人——如果你能被別人打倒,那麼我當然要離開你」。
——那句話,出她之口,入他之耳,當世再也沒有第三個人知曉。因此,也沒有人知道他心中一直有著怎樣的壓力。一開始接掌聽雪樓,是為了繼承父親的心願、是為了自己的霸圖和雄心……然而,後來又是攙入瞭如何複雜的原因。
在出發進攻拜月教之時,他們統領聽雪樓已經三年。
三年裡,有過多少驚險與生死,然而,他們的手始終握在一起,刀和劍始終指向同一個敵人。她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無論多艱險困苦的任務都一一完成,幾次重傷垂死,然而又一一掙扎著痊癒,生命力如同野薔薇般的旺盛。
如雪谷師傅說的那樣——這個女娃兒不會死。她不會死。
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認為,所以放心的將危險的、艱難的所有任務交給她去做,從來不考慮如果她萬一失手會如何——然而,如今,她卻是要死在滇南這片土地上?
和他的母親一樣?
※※※
「你此時要殺我,或許可以——」看著蕭憶情的猶豫,拜月教的大祭司卻彷彿洞察一切似的笑了起來,眼色冷冽,「但你殺我後若要回頭去救舒靖容,則萬萬來不及。我死了她也活不了,不信你試試——」
聽雪樓主淡定的神色陡然一變,眼神凌厲起來,從來沒有人用這般嘲弄的口吻和他說話。
取捨權衡,已經是在一念之間。
「你要的是什麼?」蕭憶情轉頭,看著迦若,截口問,毫不遲疑。
迦若的手按在胸口上,一黑一白,分外詭異。屍毒的蔓延此刻已經到了頸部,月已西沉,額環上寶石的光芒也弱了,迦若的眼神有些渙散起來,然而聽得他這樣的問話,卻是點頭,緩慢而清晰的,一字字回答:「休戰。」
眼裡的寒芒陡然閃亮。聽雪樓主想也不想,冷笑:「不可能!」
「不可能?就算看著冥兒死了,你也說不可能麼?」迦若也是冷笑起來,冷月下,夜風吹動他的白衣,一時間,他衰弱的似乎要隨風散去。然而,他的問話卻是冷銳的,直刺心底:「你是不是想步你父親當年的後塵?」
父親的……父親的後塵?
陡然間彷彿被人一擊擊中心底,蕭憶情冷銳的眼神忽然也是渙散開來。
父親蕭逝水,當年為了自己的霸業,而讓叛教的母親心寒齒冷,為了成全他離家自投請罪、被沉於聖湖之中。然而那以後,父親又有過多少個能真正安睡的日子?
今夜的記川之上,他剛剛對阿靖說過這一段不忍回首的往事。然而,只是一轉眼,同樣的選擇居然又擺在了他的面前?可笑……誰又是宿命的安排者。
「有什麼比冥兒的命更重要?你有什麼放不下?」迦若看出了他眼中的游移,繼續問,聲音雖然已經透出了衰弱,但是依然氣勢凌厲,「你不要告訴我說是仇恨!——選擇就擺在你面前,你應該不是這樣執迷的蠢人。」
蕭憶情驀的抬頭,看著他,這個拜月教的大祭司、阿靖的同門師兄。
仇恨……對,雖然說起來仇恨矇蔽人的眼睛、是一件多麼可笑的事情——但是世上真正能看開、能放下的又有幾人?何況,母親的遺骸沉於湖底,那怨恨的靈魂尚自不得解脫。
為人子者,難道,要讓他棄之而不顧麼?
月已經西沉了,天色隱隱透亮。
迦若的臉色已經非常憔悴,死灰色從皮膚下透出,瀰漫了滿臉——然而奇怪的是、以額環為界,那詭異的死灰卻止步不前,半分也無法沿展上去。
阿靖的時間,也已經不多了吧?
蕭憶情只覺滿手的冷汗,勉力震懾心神,然而心中的恐慌卻也是史無前例的鋪天蓋地而來,衝擊得讓他神思恍惚。
該是做出選擇的時候——再遲了,恐怕便是永遠來不及了。
「好,我將人馬撤回洛陽。」用力握著袖中刀,一句承諾從聽雪樓主嘴邊吐出,蕭憶情的臉色是蒼白的,眼神奕奕閃亮,然而卻有複雜的痛苦在內,「但是——有條件。」
「什…麼?」扶著額環上的月魄,迦若的聲音已經虛弱不可聞。
「你需將我母親的遺骸奉還於我,讓我帶回洛陽與父親合葬——」蕭憶情咬著牙,一字一字道,「如若我母不得解脫,則我此次雖然退兵,來年也必捲土重來剷除拜月教!」
迦若不知為何一震,抬頭看看他,忽然唇邊露出一絲笑意:「遺骸?……聖湖裡、聖湖裡的白骨麼?」
蕭憶情看著他,然而心裡也是一驚:迦若的眼睛已經看不出眼白,完全成了混沌一片的死灰色!
拜月教大祭司聽到了他提出的條件,卻想也不想的點頭:「好……遺骸一定奉還。要我起什麼樣的誓?」
答應的居然如此痛快。
只怕,是以他的體力,再也無法繼續支援下去了吧?
「不用誓約。」聽雪樓主卻淡淡回答,頓了頓,「阿靖心裡推崇的人,我相信他說過的話。」
然而,話音一落,他不等迦若答話,卻驀的轉頭,盯著拜月教的大祭司,一字一字道:「但是,休戰,可以。你,我卻是一定要殺!」
聽得那樣殺氣逼人的話,雖然衰弱、迦若死灰色的眼裡,陡然也有寒芒一閃而過。
「我只欣賞強者,只追隨最強的人——」
這個世上的最強者,只能有一個人吧?
※※※
饕餮嗚咽的聲音讓弱水心煩意亂。
她已經很慌亂、很驚怕了——在看到靖姑娘的臉一寸寸的被死灰色重新覆蓋的時候。她是法家中人,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如果屍毒蔓延過了印堂、衝入腦部的話,便是大羅神仙也返魂無術!
燁火師妹還是沒有醒,無助的她抱著緋衣女子啜泣起來,那隻饕餮在一邊拼命的舔著阿靖肩頭的傷,然而死灰色還是毫無阻礙的慢慢延伸上去。
饕餮忽然不動了,弱水抬頭,看見有兩大滴晶瑩的淚水、從幻獸雪白的眼窩中滾落。
「靖姑娘……哇。」再也忍不住,弱水哭了起來,因為無助和驚懼而全身顫抖。忽然覺得耳邊有氣流拂動,饕餮流著淚湊過頭來,第一次友好的舔了舔她的眼角,眼神里也是哀傷和無奈。弱水看到幻獸人一樣的眼睛,陡然間抱著饕餮大哭。
「朱兒。」慟哭中,隱約聽到一個聲音,弱水神志散亂沒有反應過來,然而饕餮卻是一震,驀的將頭從弱水肩上轉開,欣喜若狂的躍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白衣的祭司,伸出無力的手按在它頭上,微笑:「我回來了。」
饕餮怔了一下,看見主人伸過來的手,漆黑如墨般妖異。
弱水的歡呼卻是遲緩了片刻再響起來的:「樓主!樓主你總算回來了!——靖姑娘、靖姑娘她不好了……」小女孩的聲音,又哭又笑的。
然而,聽雪樓主卻是一言不發,疾步走過去從她懷中接過昏迷的緋衣女子,俯身深深看了一眼,便轉過身去放到了饕餮的背上。
「快些帶她走。時間不多了。」蕭憶情看著阿靖臉上湧動的可怖黑氣,眼神中不自禁的流露出恐懼之意,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微的顫抖。
迦若點點頭,低低道:「放心。」
他坐上幻獸的脊背,衰弱無力的對蕭憶情笑了笑,抬手輕拍饕餮的額頭,輕聲吩咐:「朱兒,快些帶我和冥兒回月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