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公子和家師、明鏡大師日夜兼程,平明時分已經到了。」看見靖姑娘神色中依然是冷漠的,弱水就收斂了笑容,規規矩矩的回答,「蕭公子要弱水過來通知姑娘。」
「日夜兼程?」並沒有立刻起身,緋衣女子卻抓住了那一個字眼,微微搖頭,遲疑了一下,低聲道:「他……他的身子,可還好麼?」
不知道為何,雖然明知此時走幾步便可以看到他,看到所有答案。然而她卻不想立刻起身,而是從旁人嘴裡打聽他的狀況。
所謂的近鄉情怯,或許也只是這樣的心態吧?
生怕見了他、會發現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先知道一些情況,等會兒心裡才不會什麼預備都沒有。獨自在南疆雖然不過幾個月,然而彷彿卻在回憶中過了幾十年——如今自問,心裡居然有些淡淡的疲乏和無力。
「可不大好呢……蕭公子旅途太過勞累,染了風寒瘴氣。幸好帶了墨大夫,剛剛給他用了藥,樓主已經好多了。」弱水站在一邊,老老實實的回答,一邊好奇的看著緋衣的女子——這是一個武林的傳奇,她一直想知道:能和聽雪樓主並稱的靖姑娘、究竟是何等的人物?
然而,眼前這個清麗的女子卻不過如此,並沒有想象中那種奪人的光芒,相反的眉宇間似乎還有些疲倦,她在碧水旁緩緩站起身來,道:「我跟你去見樓主。」
在她起身的時候,弱水看見了那把緋紅色的血薇——然而,她的目光卻停在了靖姑娘的頸中——那裡,有一個紫檀木雕刻的木牌——附有非常強大的驅邪能力的護身符。
從那個小小的木牌上,修習術法的她,忽然隱約的看到了什麼。
隱隱約約、一望無際的紅色……
那是怎樣深切的殘念、在經歷了十數年的滄桑後,依然固執地不肯褪去。
阿靖轉過竹林的時候,看見了剛剛來到的聽雪樓人馬。
這一大群的人,不久才剛來到這裡與先期來到的人匯合,方方面面都需要打點安排,喧譁煩雜的緊。碧落和紅塵也忙的不可開交,人群穿梭似的來來去去,每個人見了她,都是站住身子,恭謹的叫一聲靖姑娘。
然而,她只是那樣淡淡的點頭,也不回應,只是靜默的看著前方翠竹下的榻子。
「明鏡大師,張真人,這些事情就麻煩你們兩位了。」彷彿剛剛說完了什麼,竹榻上的白衣公子微微頷首,淡淡囑咐。剛剛喝乾的藥盞放在他手邊,聽雪樓主的臉色略微蒼白,斷續咳嗽著,然而清秀帶著女氣的眼睛裡,卻依然是平靜而深遠。
「阿彌陀佛……公子心思細密,籌劃滴水不漏——既然有助於剿滅拜月教,這些小事貧僧和張道友自然不會推辭。」榻邊,鬚眉花白的老僧合十回答。
——這,應該便是從棲霞山法能寺請來的明鏡大師吧?
——而旁邊那個帶著紫金冠的老道,則該是聞名天下的龍虎山張無塵張真人了。
燁火已經來了,侍立在師傅身側。或許因為昨夜的情緒波動,睡了一覺後她的臉色仍然有些憔悴——或許,她是一夜無眠罷?
「蕭公子,靖姑娘來了。」她還沒有出聲,帶路的弱水已經笑盈盈的叫了來。
話音一落,竹下三人一起回過頭來。
一僧一道的神色,剛開始是有些審視意味的——畢竟,對於這樣一位名動天下武林的奇女子,沒有人不存有好奇心,即使方外之人也不能免俗。
然而,等視線投注到這個站立在碧水旁的女子身上候,明鏡大師和張真人的眼色都略微一怔。然後阿靖看見他們的手指、在寬大的袍袖底下輕輕移動掐算。
她忽然有些厭惡起來……又是命運。
這些懂得術法的人,太執著於所謂的宿命和預言。
就如她的師傅白帝,即使號稱劍術玄學一代宗師,居然卻不能殺死她這樣一個小小的孩子——因為他懼怕命運的改變,於是放任了這個可能遺禍他弟子的女孩活了下來。
如果看見命運讓人變得懦弱……那還不如看不見。
「靖姑娘。」兩位術法大師分別起立,致禮,她也是靜靜地回禮,卻沒有出聲。
再度往她臉上一看,明鏡大師和張真人交換了一下目光,彷彿同時看見了什麼。心照不宣的,兩個人便同時告退了。燁火和弱水也跟著師傅離去。
「好久不見。」周圍登時安靜下來,唯有風簌簌穿入竹葉的聲音,蕭憶情仍用平日那種平靜莫測的眼神遠遠地注視著緋衣女子,血色淡漠的唇邊露出微微的笑意,「你好麼?」
「如果好,還用樓主你親自來麼?」她也是淡漠的回應著,走過去,在竹榻邊上坐下,有些諷刺的看著他。
「趕著來這裡、是因為我很擔心你,阿靖。」唇邊的那一絲笑意忽然轉成了苦笑,低低的,聽雪樓主看著她,吐出了這麼一句話。
「哦?」緋衣女子笑了笑,看著小臂上被鬼母藻纏繞而留下的印記,眼神仍然是倔強而冷漠,「征戰武林這麼些年,你可從來沒有為我擔心過——放心,雖然我不是那個迦若的對手,但也不至於死在他手下。」
蕭憶情嘴角的笑意逝去了,他的眼眸如風般拂過對面緋衣女子清麗的臉,她臉上的神色冷漠而充滿鋒芒,一如她袖中的血薇劍——這麼多年來,一直如此。
他忽然嘆息般的撥出了一口氣,低低注視著她,眼神沉沉:「你知道我擔心什麼——阿靖,你真的沒有什麼要和我說的麼?」
「有。」沉默了片刻,緋衣女子的手輕輕按上頸中的護身符,回頭,直視他喜怒莫測的眼眸,忽然靜靜道:「那個迦若,是我的同門師兄。」
聽到那樣的話,聽雪樓主的視線垂了下來,秀氣的睫毛掩蓋了他此刻的眼睛,只是瞬忽之間,他的抬眼看著樓中的女領主,微微咳嗽著:「是麼?」
「你何必作態?燁火應該已經密告過你了。」冷冷看著他,阿靖眼神是冷漠的,甚至帶著幾分譏誚和不屑,「她是你派來監視我的眼線,不是麼?你也該知道她是那巖山寨的人。」
「咳咳……」彷彿要說什麼,然而蕭憶情又劇烈的咳嗽了起來,忙用手巾掩住嘴角,方一接觸,便染上了黑色的血沫。他的手指探入懷內,痙攣的抓住了一個白玉小瓶,然而因為手指不停顫抖,一開啟,瓶中紅色的粉末便灑了一桌。
緋衣女子驀地起身,瞬間出指點了他心肺附近的大穴,將瓶中剩餘的藥粉倒入案上的一盞苦茶,扶著給他喝下。待得他喝盡了杯中的茶,便道:「不要隨便動用真氣,我去叫墨大夫過來。」
「不用……先別、別叫他。」然而,在她剛站起時,手腕卻被他扣住,阿靖回頭,看見他衰弱無力的眼睛,那樣的冷徹而陰柔,迷離得有些女氣。
她忽然間就怔了一下——這個人身上,永遠帶著這種奇異而矛盾的氣質。
他的眼神是陰柔卻又強悍的,他是一個病人、然而這個病人只要一句話,就能讓世上大部分健康人死在他的面前!這種陰柔中糅合的強悍形成了一種邪惡而致命的魔力,讓無數武林人士對於這個傳奇產生了深不可測的感覺。
「有很多話……咳咳,說開了反而好。」他修長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指骨有一種琉璃般脆弱的感覺,雖然服用了藥物,他仍然是微微咳嗽著,卻花了很大的力氣,緩緩對著她說。
阿靖坐了下來,反手扣住他手上的尺關穴和少澤穴,緩緩將真力送入,助他化解藥力。
「你有多少機會能夠殺我?」忽然間,咳嗽著,竹榻上的病人閉目問了一句。她一驚,手指下意識的扣緊——腕上尺關穴是人身大穴,稍微用力,便能讓人半身無力。
「你也知道……病發作的厲害的時候……我連墨大夫都不允許他靠近。咳咳……在發病的時候,一個小孩子…都能殺了我……」斷斷續續的,聽雪樓主苦笑著說,感覺到扣緊他手腕的手指在一分分鬆開,「阿靖……你有多少機會、能殺了我啊……」
「那是你膽子大。」許久,她澀聲回答了一句,「或許有一日我就真的會殺了你。」
風聲入竹,蕭憶情咳嗽著,看著南疆一片欲滴的青翠,以及顏色豔麗的藍天,目光疲倦而高遠:「那你認為…我還有會派人監視你?」
「可是如果不是燁火告密,你從何處事先得知我與迦若的關係?」她的手指鬆開,然而目光裡的冷芒卻不曾稍減。
「咳咳……」聽雪樓主微微咳嗽,溫柔的凝視她的眼睛,嘆息般的輕輕道:「這個麼…我在兩年前就知道了,青冥。」
「兩年前?」緋衣女子的眼神陡然雪亮。
「不錯。」蕭憶情微笑,眼神迷離莫測,望著高天流雲,淡淡道,「告訴我這個秘密的人,曾有個名字叫做青羽……」
「高夢非?!」再也忍不住,阿靖脫口低呼。
「是的——就是我們聽雪樓、曾經的二樓主。」嘴角忽然浮現出哀傷的笑意,他回答。
「可他答應過、永遠不會將我們的以往洩漏出去……」阿靖怔住,喃喃自語。忽然間,又笑了起來,笑容中是平日一貫的冷漠輕蔑:「是了……憑什麼我相信他能守住他的諾言?我不是連他也殺了麼?」
用過了藥,蕭憶情的氣色稍微緩和,用手撐著竹榻讓身子微微前傾,靜靜看著緋衣的女子,道:「我並沒有刻意追究你的過去,但是你來到樓中不久,他就故意洩漏風聲讓我得知你和他的淵源——希望以此降低我對於你的信任。」
他的眼睛沉寂如大海,彷彿千億的星辰都沉入了其中。
她早該料到、以聽雪樓二樓主的心機和手腕,本來也是就會如此的……只是她因了「青羽」的緣故,一直都未能看清楚他在十年中的改變——
青嵐亡故後,他們兩人離開沉沙谷流落中原。
帶著血薇劍的十三歲女孩一齣現在江湖、就因為血魔女兒的身份遭到了無休止的追殺與排斥。終於在某一天,她發現陪著他的羽師兄不告而別的離開了……他是有自己的野心和目標的,怎能因為她的出身連累到在江湖中奮鬥的路。
身懷絕藝的青羽,總不會為了護著一個邪道魔王的女兒,而葬送了大好前程。
幾年之間,他便迅速的崛起在江湖中,名動武林,最後甚至贏得了蕭憶情的重視、邀請他入主聽雪樓,共謀大業。
他不再叫「青羽」,而有了新的名字:高夢非。
往世如幻夢,但覺今是而昨非。
對於贏到手的一切,聽雪樓的二樓主顯然是滿意的——他從來不曾為捨棄過什麼後悔。
或許在某一日,因為驀然看見新加盟的女領主時,有過剎那的震撼——然而與她再度重逢時,他考慮的最多的、還是她的出現會對於他篡奪大權的計劃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吧?
畢竟,白帝那個預言,三位弟子都銘刻在心。
所以,他選擇了先發制人——將自己與舒靖容的過往,有意無意的透露給樓主。
他料想著、以蕭憶情內心的敏感和多疑,阿靖在樓中必然不能成為樓主的心腹——何況,要冥兒信任別人、的確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可相對來說,要讓兩位當權者心存疑慮而相互猜疑,那便是非常容易的事情了。
他的推斷,本來應該都沒有錯。
可惜,到了最後的關頭,如預言所說的那樣,他還是死於血薇之下。
阿靖安靜了半晌,慢慢將記憶中各種零散的片斷串在一起,一一印證。各種複雜的情緒在眼底沉浮著,忽然,她再度笑了起來:「樓主,你的膽子真的不是一般的大啊……」
高夢非的野心從來不曾刻意掩飾過,然而因為愛才、也因為對於自己手腕和控制力的絕對自信,蕭憶情依然給予他在聽雪樓中的高位大權,起用了這位極度危險的奇才——同時,也時時刻刻警惕他的反噬。
在聽雪樓內亂中,他將她安排為最後的關鍵,對付背叛的高夢非。
在叛亂最後勢均力敵的混亂中,她一招「易水人去」、刺入二樓主高夢非的心口,粉碎了那個染血之夢。
她以為蕭憶情不知道青羽和青冥的過去,才如此安排——畢竟,在武功上,除了蕭憶情和高夢非、聽雪樓中便只有她最高,三樓主南楚又為人溫和誠摯、不善於作假,所以才不得不如此謀劃。
然而,樓主居然從一開始就知道!
明知如此,那麼他為了平叛、走的又是如何險的一著棋……
「是很冒險——但是我賭贏了,不是麼?」微微咳嗽著,然而聽雪樓主有些欣悅的笑了起來,那千億的星辰彷彿再度浮出海面,閃爍著萬頃光芒,「我賭你不是他的同黨,我賭你不會背叛聽雪樓。」
「如果輸了,你墳上的白楊如今也該有合抱粗細了。」即使是她,也不自禁的喟嘆了一聲。江湖仇殺爭鬥本就殘酷無情,為了穩定聽雪樓至尊的地位,他又用多少心力挫敗了多少變亂和陰謀。
「阿靖:我從來都是信任你的,希望,你,也能信任我。」他看著緋衣女子,目光真摯而深切,凝重的一字字說。
然而阿靖卻只是握緊了袖中的血薇,許久,才輕輕道:「好罷……我試試看。」
雖然只是聽到這樣的答案,聽雪樓主卻驀地笑了,病弱的臉上有淡淡的奇異的光,低低道:「謝謝。」
他站了起來,看著遠處忙碌的自己人馬,忽然有些感嘆的低語了一句:「真希望……我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
緋衣女子一震,在他走向部下時,忽然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既然你知道——那麼,為何還故意派我來南疆對付拜月教?你難道不怕——」
「我很怕。」蕭憶情的腳步驀然停止,迅速截斷了她後面的話語。然而卻是不回頭的一笑,笑容裡有沉寂寥落的神色:「我又賭了一次,但是這次我很怕我會賭輸——所以我有些後悔、連夜趕了過來。」
頓了頓,他終於回頭微微一笑:「所以……趕來看見你還在,我真的很高興。」
他的笑容映入她眼中,阿靖心中驀然有一種柔軟的感覺,讓她平日淡漠一切人的內心有些動搖:要如何對他說,在聽說他要趕來的時候、她內心也是有喜悅意味的。
她的內心,竟然有過那樣軟弱的感情。
「為何…為何一定是拜月教?你從來不曾花不相等的代價來對付一個不值得征服的教派……你為何……一定要對付拜月教?」忍不住,她仍然提出了這個一直困擾的疑問。
竹徑上,白衣公子回過頭來看著她,嘴角有極度複雜的笑意,然而,眼神深處卻忽然泛起了刀鋒一樣雪亮的光芒!彷彿有什麼掩蓋的幕布忽然被扯下,露出了崢嶸凌厲的內心。
「我恨它。」驀地,蕭憶情淡淡說了三個字,一字一頓,「就像你一定非常恨那巖山寨一樣——我恨拜月教。就是如此。」
不等她從驚愕中體會他話語的深意,聽雪樓主轉過了身子,不再看她,淡漠地從碧水修竹中穿過:「我見過迦若了,真是非常可怕的對手。我不會為難你……在我和祭司對決的時候,請你置身事外。」
他最後留下的一句話在空氣中盪漾,便如拂過樹林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