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護花鈴(拜月教之戰) 第四章 雙星輝夜

聽雪樓 滄月 第2頁,共2頁

他……居然成了拜月教的大祭司·迦若。

可笑的是,昔年那巖山寨的俄塞今日卻成了聽雪樓門下的人,準備前來攻打拜月教。

世事……難道都是如此令人哭笑不得的麼?一直感念的救命恩人,十年來尋覓著,然而一旦見面了,卻又是變成水火不容的局面。

「青嵐。青嵐……」彷彿鼓足了勇氣,燁火低下了頭,撫摩著掌中的飛翼,感慨萬分的喃喃念著這個名字。

「那巖山寨的小俄塞,你終於記起來了麼?」

身後忽然有清冷的聲音,燁火大驚回首,看見了挽簾而入、靜靜看著她的靖姑娘。

那個叫青冥的十三歲女孩兒。

※※※※※

離開木樓已經很遠了,然而體內的刺痛在慢慢地加劇,蔓延……他抬手,掌心向上,承載著月光。奇怪的是,天幕中那一輪明月、居然再也不能給他任何轉移痛苦的能力。

而傷勢卻在惡化。

剛才那一戰裡,雖然表面上他佔盡上風,然而他卻知道自己在施用「指間風雨」時,遭到了咒術的反噬——

所有術法都有反作用,通稱為「反噬」或者「逆風」。如果施用法術失敗,在施法者沒有防護的情況下,咒語將以起碼三倍的力量反彈回施術者本身。而即使施用成功,也會有一定的力量反彈回來,造成潛移默化的不良影響。

這是術法家都知道的常理,對於這種情況,天下各派的術士們也都有不同的防禦方法,原理大都是將反噬的力量轉移到別處。

即使拜月教的大祭司,也不例外——

因為咒術反彈而造成的小小傷害,這種情況他以前不是沒有遇到過。然而,令他驚訝的是、這一次,他居然無法同以往一樣將反噬的力量轉移出去!

明河、明河她……或許已經採取了什麼措施。

凝聚的真氣漸漸有渙散的跡象,迦若皺起了眉頭,加快了腳步——無論如何,他要趕在月沉之前回到靈鷲山的月宮,不然,越來越潰散的神智支援不了反噬回來的襲擊。

走了幾步,腳下的感覺卻越來越虛浮,他視線也有一些模糊。恍惚中,彷彿周圍的樹林中浮起無數幽暗的眼睛,怨恨而陰冷的看著他——糟糕。

那些惡靈……那些惡靈又回來了麼?那些以往死在自己手下的無數冤魂……居然趁著他衰弱的時候、湧現出來了麼?

殺一人,聚一魂。

在拜月教十年,他殺了多少人,已經不可計數,聖湖中累累的白骨見證他靈力增長的過程。轉換怨氣為靈力,馭使死靈和鬼降——在南疆近似於神明的拜月教祭司,所掌控的力量卻是如此陰毒……

平日裡仗著自身修為的深湛,那些聚集聽命的惡靈無法作祟,然而如果出現今日一般的失誤、讓他靈力降低的話,那些死靈和鬼降恐怕會群起反噬。

特別是那些被他活生生放幹了全身的血、做成鬼降的少年男女魂魄,只怕是一直以來都恨不得食他的血肉而後甘吧?

今夜,真是不該離開月宮來這裡……

今夜是拜月教一月一度的開啟宮門的時候,也是為了對南疆百姓顯示教中「神力」的時機——身為大祭司的他、此時應該在大殿的寶座上,一一接見前來祈福禳災的子民,用他的靈力表現「神蹟」、讓那些百姓更加相信月之神的力量。

明河該是真的憤怒了吧?……所以才停止了轉移對於他的術法反噬。

她是想讓這個不可一世的大祭司知道,即使獨步於天地間,他,仍然不能少了她的助力。

「可依陀洛阿梵密託安諦。」

苦笑著,集中最後的靈力,迦若輕輕念出了那一句咒語,瞬間,雪白的巨大幻獸凝聚成形,一躍而至,匍匐在他的腳邊。

「朱兒……帶、帶我回月宮。」白衣祭司拍了拍饕餮的額頭,饕餮親熱的打了個響鼻,伏下身來馱上衰弱的主人,對月嘯了一聲便奔了出去。

然而,剛奔出幾步,饕餮就警惕的停了下來,前爪扒著地面,冷冷看著前方的虛空。

月光明亮,前面幾步便是一條小溪,在月光下泛起萬點波光——然而,溪面上卻慢慢騰起了一層稀薄的霧氣!

無數雙慘白的手從溪水中伸出來,那些死去許久的靈魂們安靜地聚集在半空,用詭秘怨恨的眼睛看著他,形成了一個圈,將祭司和幻獸都包圍在內。

迦若感覺到身體中劇痛的蔓延在加快,彷彿有什麼在撕扯著他的身體,將他全身往各個方向拉開——莫非是天意……居然讓他在這裡遇到一條冥河……

南疆不多見的極陰的水……是能匯聚所有陰靈的地方。在這裡,冥界的力量會戰勝陽世。即使他平日來到這種地方,也需要小心防護、更何況今日這樣的狀態!

饕餮在怒吼,一次次的撲向虛空,卻一次次的被看不見的力量撞了回來,落在圈中。溪面上水汽蒸騰,死靈聚整合一道牆,安靜地一次次阻擋著幻獸的進攻,卻絲毫沒有反擊的意思——

迦若驀地明白了:他們,是想將自己困在這裡到月亮西沉、不然自己有返回月宮補養靈氣的機會!這樣,等天一亮,自己就會因為衰弱變成普通人,絲毫無法對付這些惡靈。

「朱兒!我給你破開靈瘴——躍過溪對岸去!」有些孤注一擲的,他下定了決心,摘下額環中鑲嵌的寶石,雙手緊握,喃喃唸咒,將所有的靈力注入寶石中。忽然,用力將那一塊「月魄」對著死靈結成的屏障扔了過去!

寶石映著天上的月光,煥發出璀璨之極的光輝,那些死靈紛紛避開,來不及退開的,就在光芒中如冰雪般融化!饕餮大吼一聲,對著虛空中出現的那一個缺口飛躍了過去。

在騰空的剎那,他感覺到了穿越幽冥兩界的劇烈變幻。

那些死靈的努吼和淒厲的叫聲都在耳畔一掠而過——在飛躍過冥河上方的剎那、他知道自己是和那些冤魂們擦肩而過……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化成枯骨的手拉扯著他的衣襟。

然而,所有接近他的靈體,都在月魄的光芒下煙消雲散。

饕餮負著他、落在溪的對岸。

在他們落地的同時,「叮」的一聲輕響,月魄也掉落在地面上,滾了一下,消失在草叢中。迦若不禁苦笑,回視著身後那些重新迫近的死靈……現在,恐怕都已經沒有時間去撿了。

堂堂拜月教的大祭司、號稱接近天人的術法大師,居然會有如今的狼狽……不知道苗疆那些視自己為神明的百姓見了,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白衣祭司苦笑著,一邊卻絲毫不遲疑的拍了拍幻獸的脖子:「朱兒,快走!」

然而,饕餮低低叫了一聲,邁開步子,前腳卻忽然一軟,屈膝跪下。

迦若一驚,勉力翻身下來,檢視幻獸的前腿,發覺它的左腿彎處流出了暗紅色的液體——在方才越過冥河上方的剎那、居然有惡靈抓傷了它的前膝!

白衣祭司眼神才真正的變了,回頭看著那些冉冉逼近的怨靈,手指慢慢收攏——

「咳咳……」忽然間,寂靜的樹林裡傳來馬蹄泠泠的敲擊聲,伴隨著時斷時續的咳嗽聲,溪對面的小徑中,居然有一位白衣公子策馬行來。

南疆的冷月下,那位白衣如雪的年輕人神情有些落寞,微微咳嗽著,握韁在密林中獨自走來。迦若看著他,眼神忽然微微變了變。

斑駁的樹影投在年輕人的白衣上,光影變幻著,病弱年輕人臉上有一種沉靜的、壓倒一切的氣度,讓看見的人都凜然。他緩緩策馬來到溪邊,穿過薄霧,馬蹄得得,涉水而來。他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在深夜的密林中顯得分外的清冷。

迦若神色慢慢嚴肅起來,倚著樹,側過頭冷冷看著來人。

——在他策馬穿過溪流的時候,聚集在河上的幽靈們彷彿收到了什麼驚擾,居然紛紛退避開來!而那一人一馬,因為看不見此時周圍可怖的陰魂,只是自自然然的涉過了淺水。

然後,他看見了他。

「咳咳……是閣下掉落的東西麼?」看見長草裡閃動的寶石輝光,馬上的白衣公子微微咳嗽著問,俯下身、探手。一股看不見的氣流激動地上的寶石,月魄劃出一道閃光的弧線,掉落在他手心。

迦若仍然沒有回答,微微抬起眼睛看看天,沉吟著,又看了看白衣的公子,眼神複雜的變幻著,隱約有犀利的冷光。

他只是靠著榕樹站在溪邊,看著在深夜密林的薄霧中、俯身拾起寶石的年輕人;看著那個人看了一眼手心的寶石,然後臉色如他所料的微微一變——

「蕭樓主,幸會。」在那個白衣公子說話前,拜月教的祭司淡淡笑著,首先開口,指了指天上東南角,那裡,有兩顆大星,正遵循著軌道,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緩緩靠近,「看見了麼?星宿相逢的日子到了呢。」

「咳咳…」彷彿不能承受南方夜裡溼冷的氣候,馬上的白衣年輕人更加劇烈的咳嗽起來,好一陣才勉力平定下來。然而,雖然用手巾掩住了嘴角,迦若仍然知道此刻有絲絲的血從這個病弱年輕人的嘴角沁出。

「咳咳……迦若祭司?」方能開口,蕭憶情便翻身下馬,對著溪邊樹下那個白袍長髮的高大男子抱拳,「果然風神俊朗——幸會。」

「幸會?不幸的很啊……」迦若驀地笑了,笑容清冷如同寒塘上的波光,捂著胸口,勉強扶著樹站了起來,回了一禮,「方才施用術法出現失誤,被一些惡靈所傷,我此刻可以說是衰弱的很呢。」

蕭憶情略微怔了一下,或許不曾料想狹路相逢、這個勁敵居然會一開口就說出自身的弱點。然而只是微微一愕,聽雪樓主清瘦的臉上忽然也有忍俊不禁的笑意,淡淡道:「巧的很——因為星夜兼程來到南疆,奔波中瘴氣入侵,我的舊疾今夜竟又復發了。」

話音方落,兩人相視片刻,忽然同時笑了起來。

笑聲中,蕭憶情一揚手,將手心裡的寶石拋回給了迦若:「這應該是拜月教鎮教三寶之一的月魄——即使是祭司大人,弄丟了它也會有麻煩吧?」

將寶石握在手心,迦若蒼白的臉上浮出了笑意:「是啊……蕭樓主,我欠你一個人情。」

「那麼,來日對決之時,你讓我三招如何?」聽雪樓主咳嗽著,也帶著笑意道,同時將馬散放在溪邊,過去和迦若並肩而立,看著蒼穹。

「不敢。天下有誰能讓聽雪樓主三招?除非我不要這條命了。」祭司微笑搖頭,「雖然武學術法不同道,但是我知道以蕭公子的修為、絕非任何術士可以小覷。」

「祭司過獎了。」蕭憶情笑著,看著天空中那一輪漸漸西沉的圓月,「連阿靖都和我說,祭司的術法幾近天人、她恐怕非你之敵——能讓她這樣推崇的,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哪……」

「阿靖」這兩個字一齣口,拜月教大祭司的眼色,驀然沉了沉,彷彿有極度複雜的光芒從眼底掠過。手指下意識的輕撫著右手上的玉石指環,迦若冷冷笑了一聲:「你們聽雪樓的靖姑娘,堪稱武林劍術第一人,能得她如此評語,真是不敢當。」

他拂了拂白袍,看著漫天燦爛星辰,東南角那兩顆星辰又接近了一分,雙星互動輝映,居然讓漫天繁星都為之失色!然而,再過不久,它們的軌道便會發生交錯。

雙星撞擊——終究會有一顆隕落在夜空……

那就是命運吧?拜月教祭司的唇角浮出了淡淡的笑意,卻接著道:「然而迦若不才,這一次卻只是想和樓主好好切磋而已——看看術法和武學,到底何者更勝一籌?」

冷光在蕭憶情的眼底也是一掠而過,他微笑著拂開鬢邊的白玉流蘇,靜靜回答:「祭司放心,攻入月宮那一日,此事自當有個分曉。」

忽然之間,談笑甚歡的兩人都沉默下去。

「你……為何傾力也要破滅拜月教?」彷彿遲疑了一下,迦若看著天,看著輝映的雙星甚至奪走了明月的光彩,忽然問了一句,「你該知道,此事付出的代價、可能很大。」

「咳咳……」林中又有一陣冷風掠過,蕭憶情再度咳嗽起來,眼神也有些蕭瑟,「傳說迦若祭司靈力驚人,有通天徹地之能——自然能夠洞徹拜月教的過去未來。」

「是為了聖湖底下那堆白骨麼?」祭司眼神黯了下來,問。

蕭憶情微微苦笑,頷首,然而目光卻是閃亮如電:「你該知道我的過去……所以,這一次,我不管犧牲了多少的人、或者流了成河的血,我的決定都不會改變!——不毀神滅教、讓神殿坍塌聖湖枯竭,我無法讓自己收手!」

迦若驀然回頭,卻看見聽雪樓主犀利深沉的眼睛——這個病弱安靜的年輕人,身上一直籠罩著病弱的氣息,血氣和神氣都有些衰弱——然而,在這一刻,目光閃動的瞬間,他眼底流露出的卻是排山倒海般凌厲洶湧的氣勢!

人中之龍。那一刻,他才明白這個年輕人之所以能掌控江湖命運的原因。

衰弱無力的外表下,卻有著何等驚人的精神力量!

方才溪流上那些惡靈,之所以一見他前來便紛紛退避,看來並不是完全因為這個人身上所流著的血脈的緣故吧?

「好……既然如此,就讓命運隨著它的流程執行吧!」迦若仰頭看天,笑了起來,忽然一揮手,煙霧在溪邊重新凝結,饕餮應召喚而來,祭司俯下身去,包紮好幻獸膝上的傷,直起身子時笑了笑,「蕭樓主,你我再度相見之日、便是星隕人亡之時!——好自為之。」

「祭司,你也自當保重。」冷月下,蕭憶情淡淡一笑,揮手作別,「如果我再撿到月魄,可未必會送回給閣下了。」

迦若大笑,然而眼神深處卻是平定如深海,他坐上幻獸在月下如飛離去,衣袂和長髮在風中飛揚、宛如翻湧不息的雲。

遠遠的,夜風中送過來一句話:「靖姑娘他們就在前方十里外的木樓中,蕭樓主快去罷。」

聲音落地時,他的身形已經消失不見。

※※※※※

十里外的木樓中。

沒有點燈,房間內光線黯淡,只依稀可見事物的輪廓。月光在凌亂的傢俱間逡巡著,然而坐在室內的兩位女子,很長時間都沒有說一句話。

火紅色的蝙蝠停在燁火掌上,眼睛溜溜的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不知道主人的手為何顫抖的那麼厲害——

「我想你一定很恨我……一定很恨我!……」驀然間,朱衣少女甩開了手,捂住臉啜泣起來。方才的片刻間,她回顧了最不願回憶的片斷,轉眼卻又直面著昔日的仇家。靜默了片刻,對方坐在黑暗中不說話,她卻終於率先在壓力下崩潰。

「我們、我們族人那樣折磨你!……那時候你滿身是血的樣子好恐怖……我、我十年了都忘記不了!」斷斷續續的啜泣著,彷彿回顧惡夢般,燁火顫聲道。

「我真的非常恨你們。」低低的,靜坐在黑暗中的緋衣女子忽然說了一句——

「但是我並不是恨你們那樣折磨過我……折磨不算什麼。我恨你們、是恨你們讓青嵐死去,恨你們奪去了我們三個人平靜的生活!我從來沒有那樣恨過誰,但是我真的非常恨你們那巖山寨的人!」

「十年了……我以為青嵐被你們殺了已經十年了。如果不是聽說拜月教滅了你們寨子、我早就會自己親手來殺光那些苗人!」

燁火驚呆了——靖姑娘的話語是那樣的激烈而血腥,完全不像她平日的冷漠。那一個瞬間,她感覺到了對方內心最深處爆發的感情——那沉澱了十幾年的憤怒和悲哀。

「那麼……方才迦若祭司要殺我,你為何……為何還替我解圍?」面對著這樣深沉的悲哀,她居然感到有些退縮,然而,忍不住怯生生的再問了一句。

阿靖忽然沉默了,她的臉隱藏在黑夜中,完全看不清表情。

「青嵐既然沒有死,我幹嗎還恨你?」過了片刻,緋衣女子淡淡的回答了一句,聲音在片刻間恢復成平靜淡漠,嘆息般的道,「何況,那個時候你不過是個小孩子。」

燁火怔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其實那個時候,靖姑娘,也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孩子。

「燁火,如今我們都是為了對付拜月教而來,昔日的恩怨,不必再提。」在黑暗中站起了身,阿靖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淡淡留下一句,「你好好養傷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