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血薇 第二節

聽雪樓 滄月 第2頁,共2頁

——那樣的殺氣,和主人如同草芥一般殺戮其他人時、是沒有什麼兩樣的。;

我知道樓主和主人之間有過嚴重的分歧,曾經有幾次,甚至到了彼此決裂的邊緣,然後,卻莫名地又相互退讓,繼續象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地合作下去,只是彼此的眼中閃過冷淡而不信任的光芒。

我還知道主人心底有著幾個關懷和在乎的人,其中大半,就是毀在樓主手上的……

在每一次爭執起來的時候,我能清楚地感覺到主人心中的恨意和殺意,令人心驚,不容忽視——她是恨他的,恨這個為了目的不擇一切手段的男人;可同時,她又是那樣被他那驚才絕豔、氣吞河山的強者風格所深深吸引,不由自主的臣服於他。

我甚至知道蕭憶情真正的壽命本來只有二十二年,過了那個期限,他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在忍受旁人不能忍的煎熬,從閻王手裡賒來生命!他忍受痛苦的生存下去的目的很簡單:,因為生命提太過短暫,所以他只想在死之前統一分崩離析三十多年的江湖,他想用前人沒有的功業,為自己鑄造一個永恆的豐碑。

那麼即使死了,他還會活在傳說裡。

他很會用人,也很會殺人。聽雪樓三萬多子弟,幾乎每一個人都對他既敬且畏,宛如天神一般地崇敬,只要他的一句話,就不顧生死地去完成那個指令。然而,在他心裡卻始終波瀾不驚,冷淡而平靜,從無喜怒。

有時候,我想,主人也不過是他手中的一把利劍而已吧?只是用來殺人的工具而已。只是因為名劍難求,所以也才分外地珍惜。

「如果你不是最強者,我就會殺了你——相對的,如果我對你不再有用,那麼你就殺了我。」

「好,如果有一天你自己動手殺了我,那麼,我所有的一切,就都遺留給你。」

那樣無情而冷靜的約定,彷彿是兩個為了利益走到一起的商人,簽定的一個契約而已。

「如果,你是病死的呢?」

「蕭憶情只會死於兵刃,不會死於床榻。」他的回答是淡漠的,彷彿看穿了生死。

「如果萬一是呢?」主人不退讓地繼續問。

「那麼……請你代替我照顧好樓裡的子弟。起碼,不要讓他們被四方蜂擁而來的復仇者屠戮。」

他沉默了一下,這樣回答——那是他第一次流露出對於手下的眷顧和溫情。那個一直以武力強行征服武林的人、第一次談到了對自己身後的擔憂:「當然,你同樣可以自行出任樓主,成為最強者……或者,替我守護它,一直到出現新的繼承者為止。」

主人微微冷笑了,我很驚訝地看見她的笑容中居然有一絲從來沒有的悲傷,宛如一朵開在冷雨中的紅薔薇。纖麗,冷漠,而又充滿戒備。

「沒想到蕭樓主也會說這樣的話啊啊……」她笑著,開始撫摩我水一樣的刃,好幾次,我都擔心她的手會出血——因為我感覺到主人的心很不安靜,根本沒有平日和我的默契,手指在不停顫抖。但是,她的聲音卻還是如平日一樣的冷淡:「但是,我憑什麼接任?無親無故,我只是你的下屬而已,何況南楚還在,我又是血魔的女兒——別人不會服氣我當樓主的。」

樓主沒有回答。忽然,他伸出了手,輕輕接過了我。

——我很驚訝,主人居然沒有拒絕。

十幾年來,我第一次被握在另一個人的手上。他修長纖弱的手指撫過我的身體,我輕輕低吟了一聲——那是怎樣充滿控制力、殺氣和魅惑的一雙手啊……我甚至可以想象出我如果在他的手中,將會展現和主人手裡完全不同的另一種風采!

我一剎間,我甚至有些羨慕他袖裡的那把夕影刀——雖然知道那個傢伙不見天日的日子也很難過。

「那麼,嫁給我吧。阿靖!」他輕輕用食指彈了彈我,聽著我發出的呼應,忽然在劍聲中說了一句,「做我的妻子,在我死後名正言順地接收我所有的一切。」

脫離了主人的手,我感應不到她內心的想法,然而這一次,我卻清清楚楚看見了向來冷漠的主人剎間變了臉色——似乎有薔薇般的顏色染上了她的雙頰。

能讓聽雪樓主屈身求婚的,天下之大,恐怕也只有我的主人一個了……真好。除了對方,他們兩人都幾乎找不到另一個如此相配而能力對等的人、來共渡一生了吧?。我在他手裡欣慰地想。

「不。」忽然間,我聽見一個字從主人口中吐出。她眼色有些恍惚,但是卻掙扎著說了關鍵的一個字。

摩挲著我的手停住了,我在那一瞬感覺到一種難以剋制的震動——然後,我看見蕭樓主淡然地問了一句:「為什麼?」

「因為……」主人停頓了很久,我想,可能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吧?

「因為我不想做寡婦。」

終於,主人回答了,薔薇色的臉迅速變成了慘白,清澈的目光裡帶著複雜的感情。

「我不想為任何人哭。」

血。我身子一震,忽然感覺到有溫熱的血,流淌在我身上!

「啊……該死,我居然忘了我是一個病入膏肓的人了……」樓主忽然咳嗽起來,咳得慘白的雙頰泛起了病態的紅潮,微微苦笑,「不好意思……抱歉。」

我能感覺到他肺裡咳出的帶著腥味的空氣,我知道那是肺癆。我想,他的確是活不了多久了他很痛苦。痛苦的感覺從他的手心裡傳遞了過來,讓我全身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我不明白,為什麼他的心裡會忽然覺得很冷,冷得如同浸在冰水裡。

——不錯,我居然忘記自己是一個命在旦夕的病人,只是苟延殘喘地活著而已……

——真是愚蠢,居然向她那樣的女人要求愛情。

我聽見他心裡傳來這樣的話。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這個不可一世的蕭樓主實在是可憐的很。要知道,孤獨長大的主人,內心裡充滿了尖刺和盔甲,是從來不會相信和愛上任何一個人的……他真是自討苦吃了。

「你弄髒了我的血薇。」忽然,主人伸手,把我從他手上拿了回去,微微蹙眉。然後,從懷裡拿出緋紅色的絲巾,輕輕擦拭。

可她不知道,我很興奮呢!

——聽雪樓主的血!試問天下有幾柄劍能夠如同我這般幸運?

「我不想為任何人哭。」主人忽然夢囈般地看著我,重複了一遍。我感受到了她內心忽然而起的彷徨和無助——這樣軟弱的情感,幾乎是從來沒有在主人堅硬如冷鐵的心中出現過的。他居然能讓主人的心在剎那間柔軟起來……真不愧是聽雪樓主。

努力啊……再加一把勁,可能就會打動主人了呢!哪怕再重複一遍剛才的話也可以啊!

我默默地為他鼓勁。然而,他再也沒有說什麼。一直到死之前,他再也沒有說過和這次類似的話!

——或許,人類的自尊都是那麼脆弱而敏感的吧?

擁有權力地位如他,和冷漠無情如她,更加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