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血薇 第一節

聽雪樓 滄月 第2頁,共2頁

在堂中所有人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主人冷冷地揚了一下秀麗的眉毛,然後一抬手——「唰!」如同一道亮麗的閃電般,我一掠而過,牢牢地釘入檀木茶几。知道主人是要鎮住樓中不服她的人們,我在眾人面前盡情地展現著自己的姿態光輝,輕輕搖曳,幻出清影萬千。

「血薇劍!」

我一如既往地聽見了人們的驚呼,還有竊竊私語,但是,沒有人再敢懷疑年輕的主人的武功和能力——人類都是這樣欺軟怕硬的嗎?看著冷漠的主人,我卻有些高興地笑了。

「你……是舒血薇的什麼人?」我聽見有人驚訝地問主人。

看來,前任主人雖然離世那麼多年了,名頭依然響亮的很啊……一看到我,所有江湖人都會立刻聯想起那個昔年以一人之力挑戰整個江湖的邪派絕世高手。

一隻熟悉的手輕輕把我從几上拔起,然後,我聽到了主人淡淡的回答:「我叫舒靖容,大家以後叫我阿靖就好。」

堂中的氣氛忽然間凝結——我發覺所有人都用很奇怪的目光看著主人,戒備中帶著嫌惡。我知道,那是因為她是「血魔的女兒」。因為這個身份,主人從小受盡了白眼與冷落,沒有一個可以說說話的夥伴,那樣孤苦飄零地一個人過了二十二年。難道來到了聽雪樓,情況也沒有任何的改變麼?

我感覺到主人心裡掠過一絲淡淡的苦澀。從主人八歲起,我就跟著她了。一直到十年後,我和主人才達到了心靈默契的境地。以後,我能知道她的喜怒哀樂,而她也視我如同她的生命。

她自幼經歷的一切,只有我知道,也只有我懂。

那是令任何人都無法忍受的歧視、寂寞、排斥和放逐。但令我安心的是,主人畢竟沒有被打倒,她是那樣堅強地活了下來,並且得到了足夠在江湖中生存下去、不畏懼任何人的力量。但是,經過了那樣的童年和少年時期,主人的內心變的驚人的冷漠和孤僻,不依靠任何人也不相信任何人,固執地拒絕著親情友情和愛情,唯一信仰的,只有自己所掌握的力量而已。

——那樣蒼涼的心境,讓我都無論如何不能相信,她還是一個剛剛二十二歲的韶齡女子。

十多年過去了,前任主人已經去世,江湖局面也早已經不同往日,然而即使到了現在,我的主人卻居然新居然還是被籠罩在陰影裡,因此受到如此的排斥嗎?

聽到周圍發出的竊竊私語,站在聽雪樓白樓的正堂中,主人沒有說話,修長的手指輕輕撫著我的鋒芒,看著面前驚疑的眾人,眼睛裡有譏諷和輕蔑的光。這些大驚小怪的人們,又有哪一個足以和她共事?

「咳咳……好了,大家都見過新的領主了?」忽然間,我聽見有微弱、但是極具威勢的聲音在屏風後響起來,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咳嗽聲。一時間,凝結的氣氛彷彿又加上了令人屏息的靜穆,所有堂中的人低頭、垂手、各自退下去按次序站好了隊。

——我感覺到主人握著我的手指也起了微微的變化。

我知道,是他來了。

「參見樓主!」在那個人的腳步從後堂轉出時,所有人齊齊躬身拜見,聲音裡是發自內心的崇敬和仰慕——這也難怪,面對著坐擁半壁武林江山的樓主,沒有人不從內心感到畏縮。

看到那個白衣人從後堂轉出,連我的主人都遲疑了一下,在所有人都俯身行禮後,才把我放回鞘中,單膝點地,對著來人行禮:「舒靖容參見樓主。」

然而,她的聲音冷如冰霜,絲毫沒有旁人的虔誠和敬慕。

她行禮,只因為她知道對方是自己效力的物件,是應該行禮的——然而,她的內心,根本不向那個人屈膝,也從不會向任何一個人屈膝。

我在鞘裡,有些感嘆地看著斂容沉靜的主人,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對另一個人行禮。唉……儘管是那樣冷漠孤僻的一個人,儘管想要避世獨居的終老,可到頭來終於也不得不捲入這個江湖的是非中去了麼?

那個可以收服主人並使其聽命的聽雪樓主,的確配得上那個「人中之龍」的稱號啊!

所有人都在白樓大殿裡對他主人俯身行禮,然而此刻,聽雪樓主卻有些急促的咳嗽起來,咳聲空洞而輕淺,許久,終於喘上了一口氣,微微笑答:「阿靖……何必客氣。起來吧。」

在他俯身來扶主人的時候,我看見他的手,腕骨很細,手指修長,看上去完全是書生型的手,無力得很,不象是練過武功的樣子——然而,我卻知道,藏在他袖中的,卻是那柄令天下武林為之變色的第一刀:「夕影刀」!

在他的手握住那把刀的時候,任是天地風雲都會為之震動。

刻骨銘心地記得那一刻,那袖中的夕影刀滑過我的攔截,刀光如夢,刀意輕憐,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風華和風致,輕輕挑落了主人臉上罩著的面紗——然後,在生平第一次失敗的恥辱和震驚中,我覺得主人的心忽然有異樣的變化。

敗落的沉寂裡,我聽到主人忽然開口,清清楚楚的承認:「我輸了。你比我強……我承認。」

「那麼,請遵守你我之前的約定罷。」比試結束了,臉色蒼白的蕭樓主解下腕中的手巾,擦著額頭細密的汗珠,一邊說,一邊不停地輕輕咳嗽——他咳嗽的時候全身都在微微地抽搐,似乎要把肺咳出來一樣。

他是有病的。當時我就想——後來,我才知道他得的、居然是不治之症。

聽到他開口,主人沒有猶豫或者推脫,立刻單膝在他面前跪下,俯身冷然道開口:「好,既然輸在了你的手上,我舒靖容願意如約加入聽雪樓供樓主驅譴,百死而不回——直至你被打倒的那一天!」

「咳咳……」蕭憶情苦笑著,不停咳嗽,「你的意思,是說如果一旦你發覺我不是最強的,你自己能殺死我或者別人比我更強,你就會立刻背叛,是嗎?」

「哈……難道你會信任我?如果你不信任我,那談得上什麼背叛!」主人冷冷地笑了起來,帶著微微的譏誚,抬眼看這世上第一個能擊敗自己的人,「而且,天下之憂最強者才能駕馭血薇——如果你能被別人打倒,那麼我當然要離開你!」

「哦……是麼?我記住了。」蕭憶情微微咳嗽著,若有所思地看著什麼,有一些女氣的眼睛裡有冷漠迷離的光閃動,緩緩回答了一句,「我喜歡用快刀,雖然它有割破手的危險。」

主人沒有發現,那個時候,樓主的眼睛一直望著的,是旁邊樹上剛剛綻放的一朵緋色野薔薇。

「如果你不是最強者,我就會殺了你——相對的,如果我對你不再有用,那麼你也可以除掉我。」主人冷冷地說,「這就是我們之間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