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淚俱下的方要俯身察看,但身形卻被一股無形大力吸住,同時耳邊響起惟我真人的陰冷語音,說道:「他當胸之處,中了你十成功力的一掌,你雖因惻身閃讓要害時,真力略卸,但也足被震斷經脈,傷及內腑,縱有華陀扁鵲,或千載靈芝,也是回生乏術的了!」
惟我真人觀察如微,真不傀武林八仙之一,竟連公孫玉掌勢力道的收發多少,也看得絲毫不爽。
公孫玉聞言,心中愧疚更甚,他悲痛的大聲叫道:「歐陽賢弟,你若是回生乏術,小兄也不想偷生人世了!」
他竟然舉手向自己天靈以上,狠狠拍去。
惟我真人冷然一笑道:「生死之事,豈能由得了你?」
公孫玉舉起的右手,突覺失去力道,長嘆一聲,又委頓的垂下。
惟我真人右手食中二指虛空疾彈,便又點上公孫王背後的「風府」穴,左手疾探趁勢將他的身形抱住,右手大袖一擺,便如一隻沖天大鵬,穿出樹林,急縱而去。
此時,天雖大亮,但這片翠柏林內,仍是森然無光,歐陽雲飛僵直地躺在地上,仍是一動不動。
但是就在惟我真人疾縱而去之時,柏林以內,宛如幽靈般的,又出現了另一人影。
那竟是一個一身玄色勁裝的女子。
那女子緩步走到歐陽雲飛身前,伸出那瑩自如玉的右手一探他的鼻息,便即面含微笑地將他抱起,然後又把那一枚金鈴和半截斷劍帶在身邊。展開身形向惟我真人相反的方向奔去。
中天雲開,大地輪湧,把這蕩芍鬱郁的翠柏林頭,抹上了一層金黃的色彩。
歐陽雲飛和公孫五雙雙在這林內失蹤之際,也正是顧靈琴和沈南施在萍鄉客棧中,急得如熱鍋上螞蟻之時,她們直等到日落西山,才憤恨而調惟的,連夜向湘中衡山南麓,孤鶴峰下的「翠廬」趕去。
從江西萍鄉到湖南衡山這兩百餘里的路程,在二女盡展絕頂輕功賓士下,未消多時,便已趕到孤鶴峰下。
遠遠看去,「翠廬」四周的翠柏森羅,綠竹瀟灑,但顧靈琴的一寸芳心之中,卻有著景物依舊,人事全非之感,但當著這位第一次到她家作客的沈南施姑娘,卻又不得不強作歡顏,纖子遙指,一笑說道:「南妹,你看那就是‘翠廬’了!此地景色秀麗,只是有些孤單。」
沈南施甫經父喪,又遭情變,她性情本不著顧靈琴的豁達開朗,此時只剩子然一身,更覺萬念俱灰,她聞言幽幽一嘆,說道:「琴姊,這‘翠廬’尚有綠竹翠柏為鄰,水佩山鬟為伴,你何必說它孤單,可憐你南妹在這人世之上,卻真的已是孤孤單單一人了!」
顧靈琴本是強忍侗倀之情,她一聽沈南施如此剖腹直陳,也不禁心中一酸,淚水盈睫地微喟說道:「南妹,有道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再是至親至愛之人,也無法和我們共處一生,你既是和我們姊妹都合得來,就達翟廬住下好啦,這樣我們三人世都有個伴兒。」笑,說道:「我總覺得人生在世無甚意味……」
顧靈琴轉頭瞥了沈南施一眼,只見她嬌靨上一片淡漠,毫無悲傷之情,兩眼直直地望著無盡的遠方,不禁心下諒,說道:「南妹,你怎麼呢?你我又不是外人,對媽媽和我姊姊來說,卻毫無什麼不便之處,至於若說是長久之計?唉!天下之事,除了這青山黃土外,又有什麼能夠長久?能夠永遠?」
沈南施又復淡淡說道:「琴姊說得不錯,而且我也頗喜歡這孤鶴峰一帶的清麗景色,本來我還打算到巫山找我師父‘巫山神姥’,現在也不想去了。」
說到此處,語音略頓,顧靈琴還以為她要在翠廬長久住下,正心頭微覺高興的意欲答話,卻聽沈南施又復靜靜說道:「琴妹妹,你對這孤鶴峰地理頗熟,可知道附近有什麼尼庵麼?」
顧靈琴頓時大吃一驚,急急問道:「南妹,你問尼庵做什麼?」
沈南施一笑說道:「妹妹覺得這塵世的一切,已不屬於我的了,我想出家算了!」
顧靈琴強自一笑道:「南妹,你在說的什麼傻話?伯父享壽六十餘歲?已非天折,你怎能如此悲傷?就是玉哥哥,說不定他只是另有奇遇,也不一定就真的薄情寡義,拋棄我們而去,你又何苦這樣鑽牛角尖呀?」
對公孫玉的失蹤之謎,她突然想起這個解釋,連她自己也大感安慰,於是爽朗一笑,又復說道:「好啦!快點回家,說不定玉哥哥不久便會找來呢?」
沈南施聽了這幾句話兒以後,芳心之中,果然立刻輕鬆許多,微笑說道:「琴姊,為什麼昨天我們儘想著五哥哥薄情寡義,離棄我們而去,怎沒想到他會另有奇待遇合呢?」
二女精神一振,腳下自然輕快了許多!
心中憂慮既滅,遂覺得眼前景色,充滿了歡愉氣息!
在尚離「翠廬」裡許之時,顧耿琴煥然止步駐足,微帶奇詫他說道:「筠姊每在這辰未已初之時必定操琴遣懷,而且母親還傳她一種至高內功口訣,也要在操琴中演練,怎的沒有聽到聲音?莫非她見我和玉哥哥未曾回來,企盼的生病了麼?」
隱約之間,她似看到被琴姊命名為「春心小築」的小樓上,在羅賬輕掩以內,躺著松個雲鬢蓬,星眸含愁的絕美少女!
顧靈琴心下一急,當先幾個縱躍,趕至門口,只見兩扇朱門緊閉,裡面閡無人聲。
她一推未開,來不及再喊,便即越牆而人,沈南施略一猶疑,也便隨後躍進。
這一來,就更令顧耿琴奇疑驚駭,即使筠姊臥病,她們這般明目張膽的越場而入,也必被她母親很大師卞青萍發覺,然而出乎意外的她們竟如入無人之境!
顧靈琴先匆匆到她母親的「靜心齋」打了個轉,果然不見慈親,然後,二女一前一後的直奔上「春心小築」,但見門窗緊閉,篩幔深垂,推門而入,那還有顧靈筠的情影?
顧靈琴強定心神,仔細案看之下,霍然見梳妝檯上,放著一張字跡娟秀,但卻十分潦草小簡,分明是顧靈筠的手筆,只見上面寫著:
是孽是夢?
宮砂無影,
白壁沾塵,
羅中淚涇,
芳心碎盡,
緣斷今生!
這六句非詩非詞的話兒,不但寫得十分潦草,其中平厭韻律亦不甚講究,顯見是在匆忙和心緒極端煩亂時寫成。箋上淚痕斑斑,有些字的裡跡,都被灑得模糊難辨了!
顧靈琴看罷,宛如失足高樓,墮身深淵,一時之間,竟然說不階一句話來!連身後還站著個沈南施姑娘的事都忘記了。
沈南施看她這般光景,心中雖是十分奇疑,但又不好開口相詢,半晌之後,顧靈琴才像如夢初醒般地「啊呀!」一聲,轉身便待向樓下奔去。
轉身之時,才看到了身後的沈南施,遂歉然苦笑一聲,說道:「南妹,你看這是筠妹留下,一些非待非詞之語……」
沈南施接過那小簡一看,心中大感奇怪,蹙眉說道:「筠姊這幾句話中,像是充滿羞憤悽惋之情,但她說的‘宮砂無影’中的‘宮砂’是指的什麼呀?」
顧靈琴輕喟一聲,說道:「當初筠姊在雲南六詔山純陽宮之時,六詔神君万俟午曾在她右臂之上點卞滴‘守宮砂’,以代表清白的女兒之身,可是……」
她嬌靨一紅,已是說不下去。
沈南施聽得心中慕然一驚,暗付:看她那「宮砂無影」之句,不分明是貞操已失了麼,以筠姊姊和恨大師卞青萍的身手,有誰能輕易地奪擊她的童貞?若真的如此,那真是恨比天長了!
顧靈琴又把那張小簡接過來,收入懷中,急急說道:「南妹,我們還是到靜心齋去看看,也不知家慈到那裡去了,也許她老人家知道一點個中隱情。」
但當二女再度回到「靜心齋」之時,仍然不見恨大師卞青萍的身影,而遍找房中,竟連片隻字未留,這一連串的變故,任她頤靈琴豁達開朗,也不由眉峰緊聚,星陳含愁,她略一沉思之後,候地一頓蓮足,說道:「南妹,筠姊留箋之言,雖不知事情真象如何,但她和家茲俱都留家出走,即是事實,我想即刻動身,到莽莽江湖中去尋找她的下落。不知……如何?
顧靈琴心中大覺安慰,但卻歉然說道:「愚姊怎好勞動南妹一起去披風宿露,萬里跋涉,只要你不怪姊姊簡慢,不能留下招待你就好了!」
沈南施一笑道:「琴姊,事不宜遲,你趕快收拾一下,我們登程吧,萬一筠姊妹一時想不開,出了什麼差錯,那我們便鑄恨終生,就百身莫贖了!」
顧靈琴再不推辭,急忙收拾停當,又多帶了些貴重之物,當即離開衡山南孤鶴峰下的「翠廬」,又走入莽莽江湖,到處飄蕩。
既然這第二次彭蠡之宴的時間,尚有數月之久,筆者還是先掉轉筆峰,敘述一下本書中第一男主角公孫玉近日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