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天仇聽在耳中,心頭不禁酸楚異常,暗想自己為了一位「玉哥哥」,要趕到巫峽自盡,同葬江麟,此處不知又是那位薄命紅顏,在和另外一位「王哥哥」,誓海盟山,卿卿我我。
她這種頭感慨方生,山頭那邊又傳來一聲男性口音的深長嘆息。
這聲嘆息,聽來極熟,使戴天仇大吃一驚,心頭亂跳!暗村自己方才所感慨的兩個「玉哥哥」,倘若竟同是一人?則這位在此享受溫柔滋味的「玉哥哥」,卻怎樣對得起純陽富中,忍辱負重的卞靈筠?
及為了他情甘共死的自己這位「仇妹妹」?
疑念既動,戴天仇遂輕身提氣,踢足潛蹤的慢慢援上山頭,從草樹叢中,愉眼瞥去,只見山頭那邊的一株大樹根上,並肩坐著一對青年男女,男的不正是自己心目中,僅有兩位親人之一的結義盟兄公孫玉,女的則因臉對側方,看不清面貌,但僅從側影及背影看來,已知必然是一位傾城絕代的極美紅妝。
最容易變成「恨」的一個字,就是「愛」!越「愛」得深,也就會越「恨」得切!戴天仇這時的芳心之中,確實惱恨異常,但她恨的不是公孫玉身邊那位絕代紅妝,恨的只是絕代紅妝身邊的公孫玉。
恨他不應該忘了自己劍一練成,便立即下山尋他之約,恨他不應該對卞靈筠姊姊負心移情,更恨他不應該不顧師門深仇,竟有心腸於「柔經已毀之後」在此地談情說愛!
幾端恨事,並集心頭,再加上戴天仇素來的豪爽嫉惡性情,竟自柳眉倒剔,一縱而出,口中怒聲噸道:「公孫玉,你這負義忘情,不顧師仇的衣冠禽獸,吃我一掌!」
戴天仇怒極以下,因心頭終有餘情,這一掌雖然擊出,仍只用了七成真力。
公孫玉想不到有這等碎然襲擊,雖聽出噸罵自己之人的口音極熟,但一下那裡猜得到別離已久的戴天仇身上,倉卒之間、也忘了自己內家真力未復、驀然回身一招「夭星掌法」以內的「手摘星辰」,接架戴天仇的劈空掌力!「天星掌法」,固然是辣手神魔申一醉的做視武林絕學,但公孫玉如今真氣不聚,內力難提,如何會是戴天仇之敵?掌風一對,連來人是誰?也未看清,便覺胸頭翻攪,目轉金花,被震飛出四五步遠,跌人叢革之中,狂噴鮮血,暈死過去。
戴天仇知道公孫王功力深淺,怎想得到自己凌空一掌,便把他打成如此模樣?不由「呀」了一聲,急窘交併,呆立當地。
公孫玉身邊那位絕代紅妝,竟是巫山神姥的女弟子沈南施,她也想不到公孫玉忘記自己真氣內力無法提聚,而硬接對方攻來掌勢,等到發覺不對,救已無及。
沈南施見公孫玉傷得那重,不由淚流滿面,足下重重一頓,山石寸裂,正待狠撲戴天仇拼命,但雙方目光一對之下,認出這位呆立當場,莫知所措的青衫美少年,竟是當初化名甄客閡,騙取自己盤螭劍,而也是玉哥哥魂牽夢蒙情人之一的戴天仇,越發感覺進退兩難,只得又復重重頓足嘆道:「戴姊姊,你這口飛醋,吃得太過厲害!玉哥哥一身內家武功已毀,真氣無法提聚,他受得了你這勁急無濤地劈空一掌麼?」
戴天仇此時也已認出沈南施來,因一來為了那柄盤螭劍,心中確實愧對對方,二來見公孫玉似乎業已命如遊絲,竟急得沈南施怎會知道自己真實身分?總呼「戴姊姊」之後,也顧不得問,忙即飛身縱到公孫玉身傍,把他半炮懷中,滿面淚痕地叫道:「沈姑娘,這事委實怪我莽撞,但我怎會知道天哥哥那好一身內家功力,竟會毀悼,禁不住我七成真力的一掌遙擊呢?如今救人要緊、萬事慢談,你身邊有沒有什麼功能起死回生的靈藥之類!」
沈南施幽幽淚落,點頭說道:「靈藥雖有,是經過於辛萬苦尋來,準備作玉哥哥恢復功力之用。但如今他被婉婉打成這樣,只好救人要緊,恢復功力一事顧不得了!」
說完,遂自貼身衣服之中,取出三粒青色蓮子,先以指甲捏破少許,然後再把蓮子漿汁,慢慢擠入公孫玉口內。
沈南施見戴天仇一副迷茫神色,不由悽然說道:「戴姊姊我知道你下山不久,弄不清楚玉哥哥的一切遭遇,如今他服了這三顆‘玉葉金蓮蓮實’漿汁,命已無妨,恢復武功之事,只好留待後談,先聽我說說他最近經歷及多少生命呼吸的奇災絕險吧!」
原來公孫玉由知足漁翁送到嘉定,下船分手以後,便即撲奔峨媚。
他雖然上乘武功暫時喪失,真氣難聚,內力難提,但身手仍比尋常武術之輩,高明許多,所以人山以後,略費心力,便找到了絕緣崖畔!
既然找到了絕緣崖,回頭谷自然也並不難尋,不過谷中路徑之險,蛇蟲之多,確實有點令人望而生畏,卻步回頭!
公孫玉在極度崎嶇的亂石之間,轉折過幾重嶺角,突然發現有兩條身長丈許的錦鱗毒蟒,屍分數段!
心中不由暗襯,最近自己似乎背運當頭,莫非已有人捷足先登,到這回頭谷中,把自己遠來相求的「玉葉金蓮」弄走?
起疑之下,越發窮幽,再經過一重轉折,公孫五鼻中遂聞貝一般沁人心脾的芳馨之味。
當地兩旁峭壁夾天,路徑不寬,卻又全是些高度過人的嵯峨石筍,森森羅列。
公孫玉循香以求,在石筍林中轉了半天,猛然發現一條長逾兩丈的紅鱗巨蟒,身首已分,蟒頭飛出七八尺外,但龐大的蟒身之中,卻仍纏著一個玄衣少女,也不知是活是死?
少女自頸之下,全被巨蟒纏佐,只有一隻右手軟垂在蟒身以外,地下並遺落一柄長劍。
公孫玉先瞥見玄衣少女的一點身影,已覺眼熟,等他趕過拾劍,準備截斷蟒身救人之際。不由驚得「哎呀」一聲,雙盾緊蹙,看出玄衣少女正是對自己一味痴纏,結果經自己吐露早有卞靈筠戴天仇兩位紅顏知己,才悄悄槍然離去,留下那「寧使我悲,莫教君苦,明月落花,相思萬古!」斷腸詞句的沈南施姑娘。
看這情形,分明沈南施知道自己不願與她同行,以避免雙方情感越處越深,將來痛苦也就越來越大!但又不放心自己上乘內家武功已失,憑一副尋常身手,是否足以勝任登山涉險?找尋那知足漁翁所說的「五葉金蓮」,才明面留柬示別,暗地卻先赴峨嵋,代自己找尋關係今後一生至切的稀世靈藥!
這種用情,委實太苦!何況若不是沈南施先來?僅僅在谷中所見的三條已死毒蟒,自己便無力應付,必膏毒吻。
在如此情形之下,任憑公孫玉何等鐵石心腸?他不由不感動得淚珠雙落!趕緊接連幾劍,所斷蟒屍,沈南施便即氣息毫無地伏在蟒身以上,並發現她左手之中,緊握著一朵談金色的蓮花,花瓣已被巨蟒纏揉得敗壞零落不堪,但那青色花房,因還保持完整,花房中含有五顆極小極小的青色蓮子。
武林中一貫傳言,凡屬稀世罕見的天材地寶,以及靈藥之屬,必有異常兇猛的怪獸蛇蟲,為其守護!沈南施分明是為了摘取這朵「玉葉金蓮」,才為守蓮毒蟒所傷!公孫五那裡還原得蟒屍之間的腥血狼藉?趕緊把沈南施抱在懷中,只見她星睜緊閉,息毫無,僅剩下心頭一點餘溫,暨些微跳動!
公孫玉一陣心酸,淚珠點點而落,在那蓮實之中,挖了一顆蓮子,嚼成滿嘴甘香無比的瓊漿玉液,便往沈南施香唇以內,度送過去。
一口靈液度完,沈南施依舊勞魂渺渺,公孫玉不禁急得心頭狂跳,趕緊再嚼碎一顆蓮子度過。
這第二顆蓮子,果見靈效,在度到一半之時,沈南施便已知覺漸復,星眯微睜,看見公孫玉正把自己抱在懷中,接唇度藥,不由兩朵紅雲,飛滿玉頰。
公孫玉雖已知道沈南施復甦,因恐她受傷太重;藥力不夠,仍然硬把口中靈液度完,才又垂淚又帶笑他說道:「南妹我無力相助,請自提真氣,流轉周身……」
他話猶未了,沈南施便瞥見蓮實少了兩顆,知道是公孫玉度給自己眼下,不由向公孫玉似嗅似怨他說道:「玉哥哥,這種稀世難求的‘玉葉金蓮蓮實’,你竟為我糟塌兩顆,萬一所餘藥力不夠,你內家神功難復,卻再到那裡去找?」
公孫玉見沈南施絲毫不以她生武一發的安危為念,心心意意均只關係自己,心頭上不由一陣甜蜜,但跟著又是一陣辛酸,目中射出一股極度感雷射芒,註定沈南施,劍眉雙挑說道:「南妹,照說恢復功力,替師報仇,不靠自己的刻苦修為,而要倚仗什麼稀世靈藥之力,公孫玉已覺有愧!何況這‘玉葉金蓮蓮實’,是南妹捨命為我尋來,你生死垂危之下,公孫玉若再不用以相救,我尚有何顏在天地之間立足?」
沈南施悽然一笑,默自緩提真氣,麟轉局身,覺得這種靈藥,確有奇效,就這片刻光陰,自己業已幾乎平復如舊!但不知少了兩顆蓮實,會不會對公辦玉恢復神功,增強真力之事,有所影響?
行功既畢,沈南施看著自己那一身腥臭蟒血,不覺皺眉向公孫玉說道:「玉哥哥,你在此略候片刻,我到右側那邊掛壁飛泉之下,把身上血汙,略為洗滌洗滌!」
公孫玉自然連連點頭,沈南施嬌軀略閃,便閃往右方的叢叢怪石之後。
沈南施一走,公孫玉目注手中的「玉葉金蓮蓮實」,不禁思潮百轉。
暗想照沈甫施如此昔心痴情,自己實不忍再有所令她傷心的薄倖舉措!不過此心能有誰知?將來萬一卞靈筠等,誤會自己是見色忘義,假薄之輩,豈不百緣難辯,而且靈藥既得,次一步便是去找那位黑衣無影辣手神魔申一醉醉哥哥,但莽莽天涯,茫茫海角,卻如何碰得上這宛若神龍的武林怪傑……
公孫玉思潮未盡,沈南施業已身上略帶不漬的走了回來,盾梢眼角,暗籠薄怨輕怒,越發顯得她那種楚楚丰神傾城絕代!
沈南施在公孫玉手中接過蓮實,把所餘的三顆蓮子,挖了出來,託在玉掌以上,向公孫玉說道:「玉哥哥,我問過知足漁翁老前輩,他說這蓮子歷久不壞,須等找到能用內功真氣,扶助藥力散達你周身百穴,及奇經八脈之人,再行服下!六調神君是你不共戴天深仇,當然應該先找你那位辣手神魔醉哥哥商量商量,但這位武林怪傑,現在在那裡呢?」
公孫玉搖頭說道:「我這位醉哥哥宛如神龍隱現,無馬行空,只有他來找你,你去找他,卻是萬難!不過他以一年為期,要嫁成一種功力,再找八調神君萬挨午決鬥!所以最好在六調山的純陽宮附近等他,何況我與伏魔神尼青蓮大師,及二師兄等,也是相約一年,在六調山中會面!」
沈南施眉梢一皺,目中含淚欲滴地,幽幽說道:「六詔山中,有你的筠妹妹在茹苦含辛,萬一對我發生誤會,會弄得她也傷心,你也難處!五哥哥,我不準備陷你去了,我們這段感情,夠真誠,夠但白,夠績麗,也夠淒涼,但不一定會為不知底細的他人瞭解!我還是那兩句話,‘寧使我悲,莫教君苦’,希望你此去神功能復,師仇得雪,與我那兩位卞姊姊及戴婉婉,互相永好,比翼情天!從今以後一你不要想起我,也不要提起我,讓我靜靜地,默默地,獨居巫山之巔,對著朝雲暮雨,明月落花,暗暗啃嚼著這一段相思,以迄沒世好了!」沈南施這一番話,講得極慢,神情悽測,語意幽傷,那份對公孫玉真憎熱愛,表現無遺,但妙國之中的珠淚,卻始終強忍在大眼眶中麟轉,不令一滴下落!
這種神秘力量,卻又遠比六調神君萬挨午的「純陽真解」高明!
公孫玉究竟人非太上,眼望著沈南施那等悽絕,苦絕,更又夷絕的噙淚目光,那裡還能抗拒?也自淚溼藍衫的縱身撲過。
但公孫玉已動真情,沈南施偏又強加剋制,香肩微晃,飄身八尺,避開公孫玉撲來之勢,妙目中淚光盈盈地。悽聲說道:「玉哥哥,你不要可憐我!沈南施自有良知,我不會根你薄倖無情,也不會嫉妒卞靈筠,戴天仇兩位婉婉,更不會不肯自我犧牲,麗竟得因為多我一人,把你們原本極其美滿的良緣,攪得情海生被,甚至花殘月缺!我只是恨我們相逢太晚,倘若彼此尚有幾分憐惜,此緣甘侯來主!這一輩子,我也學我師傅,永遠不下巫山,陪伴著她老人家,黃卷青燈,長齋禮佛,修積修積來生慧業!
沈南施聲聲如巫峽猿啼,句句如杜鵑淚血,大眼眶中,已似盛不下如泉情淚,便如斷線珍珠般,撲籟簌地地落下來,頓腳回身,便自閃過兩根嵯峨石筍!
公孫玉急得飛身疾追,口中大聲叫道:「南妹慢走!」
沈南施嬌軀一顫,足下似停非停,公孫玉業已追到,雙手握著沈南施柔英,胸前一片淚痕,但目光卻極其純正地,向沈南施說道:「南妹,你待我這份深情,公孫玉無法孤負!何況我這條性命!目前並非我有,必需先報師恩!六調神君萬挨午,藝冠字內,學究天人、在‘柔經’已毀,‘靈龍匕’未獲以下,我能逃得出他‘純陽真解’,及‘寒鐵寶杖’之望,委實微乎其不能再微,所以如今大可不必顧慮到太久將來,你如真不肯陪我同赴六沼,則公孫五萬念皆灰,索性作個負義忘思之人,在這口頭谷內,了斷殘生,倒也乾淨!」
沈南施聽公孫玉說得極其誠懇,芳心自然感動,不願再作矜持,引他愁急,遂帶淚悽聲笑道:「玉哥哥,我何嘗放心你內家上乘武功未復之下,獨自跋涉長途?’不過顧慮到女孩子多半善妒,恐怕萬一被卞戴二位妹妹誤會,使你左右為難而已!你既然如此說法,我總一切依你!未來禍福且憑天,我們莫再耽延,要走就走!」
兩人下得蛾嵋,趕往六沼,但剛剛走出囚川省境,便遇上個在六調神君手下,遭受挫折,失去「靈龍匕」「盤螭劍」並驚聞公孫玉噩耗,氣憤填膺,傷心斷腸,要跑到巫峽自盡,與公孫五井命江流的戴天仇,糊里糊塗地捱了一記劈空掌力,又把準備仗以恢復功力的三顆「玉葉金蓮蓮實」,用來救人,全部糟蹋!
戴天仇默默聽完沈南施所敘述公孫玉與自己的別後經過,倒對此女頗為愛好,因自己把公孫玉半抱懷中,早知他已恢復知覺,大概故意裝作未醒,好聽取自己對沈南施的背後之言,遂含笑叫道:「玉哥哥,你不要裝!我這位南妹妹,待你如此情義,倘若你真對她薄倖寡情,我和卞妹姊也全不會理你!如今別的都無問題,最討厭的是那六調神君萬候午,確實厲害,玉哥哥,你知道我已經和他交過了手麼?」
公孫玉服下三顆絕世靈藥「玉葉餘蓮蓮實」漿汁以後,果如戴天仇所料,早已復原醒轉,不過聽見沈南施已在毫無隱藏地,敘述自己與她這段府旋交往,有點難以為情,想故意裝著人尚未醒,探探戴天仇的反應如何。
如今經她這一點破,不由窘的滿面通紅,但聽到戴天仇竟已與六沼神君交手,卻驚得跳將起來問道:「仇妹,你怎……怎會跑到六調山純陽宮內,與……與那魔頭動手?勝負如何,可曾受了什麼傷麼?」
戴天仇平索極其心高氣傲,聽公孫玉這樣一問,想起六沼神君神功難敵,單用一根受傷左手中的「寒鐵寶杖」,便在第四十六合以上,震烈自己虎口,便雙劍出手的一段驚心蕩魄經過,遂也不禁眼圈微紅,把自己別師下山,尋找公孫玉的所歷所經,詳細敘述。
媚媚講完以後,又向公孫玉昔笑一寅說道:「玉哥哥你想,‘柔經’已毀,‘靈龍匕’‘盤螭劍’雙失,‘玉葉金蓮蓮實’又極其冤枉糟掉,你一身上乘武功,幾乎無法恢復,難道蒼天就待六沼神君萬侯午魔頭那厚?而對我們如此刻薄?」
公孫玉真想不到自己到處苦尋的「靈龍匕」,唐然就與「柔經」
同藏一處,而又失落在六沼神君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