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波微轉,愁意全收,依舊假在公孫玉懷中,仰頭笑道:「玉哥哥,我們再在知足漁翁老前輩這裡,打擾半天,明日清晨便自你奔蛾眉,我回巫山好麼!」
公孫玉知沈南施強為歡笑,其實柔腸寸折,芳心欲碎!想起自巫山受傷開始,她對自己悉心將護的一往深情,忍不住長嘆一聲說道:「南妹天香國色,玉骨冰心,公孫玉不是木石之人,怎能遣此?不過相逢太晚,彌恨無由!這樣好了,我陪冰勾留三日,然後買舟溯江,先遂南妹迴轉巫山,公孫玉再赴蛾盾,一試命運。」
沈南施聞言,自己在悽苦之中,略覺安慰,這半日以內,兩人遂相偶相倚,始終形影不離,郎情如水,萎意如綿,除了未及於亂之外,儘量享盡溫柔滋味,把來日大難,暫置度外。
夜間歸寢以後,公孫玉心潮起伏,翻覆難眠,好容易才以所習內家定力,遣盡遐思,沉沉入睡。
但等他一覺醒來,知足漁翁站在蹋前,搖頭嘆道:「沈南施姑娘蘭心蕙質,真個我見猶憐,她昨夜見公孫老弟睡熟以後,已經走了!」
公孫玉聞言心頭一陣詔惟,起身揭幌,走到沈南施榻前,果然蘭香猶在,伊人已渺。
枕下露出一角箋紙,公孫玉抽出一看,箋上只簡簡單單地寫著十六個字:「寧使我悲,莫教君苦,明月落花,相思萬古!」
但這十六個字中,其情之深,其心之苦,流露無遺,不禁又使公孫王這位多情俠士,為之垂淚不已。
知足漁翁也喟然嘆道:「精衛有心填根海,女娟無石補情天!公孫老弟,這位沈姑娘可敬可愛,亦復可憐,你大仇得雪之後,務須有以善處,不可使她真如箋紙所云明月落花,抱恨萬古呢?」
公孫玉聽知足漁翁對沈南施所作「可愛可敬可憐」評論,竟與自己昨日午後之語無意相同,不由又復觸諾與悲,長嘆一聲,向知足漁翁說道:「晚輩師門血債未償,此身暫非我有!這些亂人心意的牽牽扯扯,只能一齊留到後談,我若也死在六詔神君万俟午手下,豈不萬緣俱了?」
知足漁翁正色說道:「老弟本來豪氣凌雲,怎的經不得稍微折磨,便如此衰颯?須知報應雖有遲早,天道畢竟無虧,天南劍派的門戶與衰,及整個武林間的正邪消長,其責至巨,似乎不應該有這以死遣愁,一了白了之念!」
公孫玉被知足漁翁說得滿臉通紅,一面長揖謝教,一面便欲告辭,遺赴峨眉,尋求靈藥。
知足漁翁笑道:「老弟武功未復、陸行太苦,我破例溯江而上,送你到離蛾眉最近的嘉定府城便了!」
公孫玉感激九既地答道:「晚輩受惠已多,再勞老前輩跋涉長途,連結草銜環,均報答不盡了!」
知足漁翁哈哈笑道:「老弟這樣說法,便非俠義本色!我這知足漁翁,只是因江湖中魑魅過多,白知無濟世之能,才借這‘知足’二字,遁跡漁家,幸保首領!老弟此行,若遂所願,將來剷除六詔神君萬候午,掃蕩群魔,把這莽莽武林、整頓得一片清平,我這老漁人豈非間沾功德?」
公孫玉見這位老人家,情意籤誠。也就不再推卻。
逆峽上行,必需僱人背纖,自然緩慢、不似順流而下般的一日千里。
船過巫山,公孫玉遙望浮嵐橫蟑的縹渺煙雲,腦海中不由鉤出一幅圖畫,這幅圖是在翠屏峰仙女坪上,有一個單寒翠袖的絕代嬌娃,仰望浮雲,珠淚盈眶,神情悽絕。
知足漁翁見公孫玉忽然對著以煙雲變幻名世的十二巫山,痴痴凝神,目中含淚,知道這位多情公子,是又念起沈南施來,遂故意高唱東坡居士傳誦千古‘的「念奴嬌」道:「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但才矚了這兩句,便拍著公孫玉肩頭笑道:「公孫老弟,你看這條東流逝水。終古如斯,不知閱盡多少興亡?滾滾浪花,不知淘盡多少英雄豪傑?亡下游千里的兩岸青冢以內,更不知埋葬了多少將相勳名、美人骸骨?可見人生百年在世,無異浮螃,必需做出幾件驚天動地大事,才不致與草木同朽呢!」
公孫玉知道這位老前輩藉詞寓教,用意良深,只得紅著臉兒,唯唯應是。
船行無事,已人岷江,知足漁翁笑道:「老弟一到嘉定,便見蛾眉,老漁人不再相送!
但願機緣巧合,尋得‘玉葉金蓮’,早復神功,得了心願,但快意思仇以後,卻須到我西陵峽口一行,老漁人要為你好好鈞幾條魚兒,相互浮一大白!」
公孫玉自知縱令靈藥到手,萬侯午亦決不會相助療傷,僅靠辣手神魔申一醉一人,神功是否能復,尚未可知?就算功力恢復,莽莽天涯,茫茫海角,又到那裡去找那柄又名「柔刀」的「靈龍巴」來,依照青蓮大師指示,師兄弟三人合斗六沼神君,報仇雪恨?
所以悽然答道:「公孫玉自知來日太難,敢不邑勉從事?老前輩這段深思,晚輩銘刻五中,容圖後報!」
說完便向知足漁翁,長揖作別,飄然下船,直奔峨眉而去:
公孫玉此去,頗有一番纏綿排側的事蹟,但暫時慢談,先行敘述擱置已久的俠女戴天仇,因為她如今已把六調神君萬挨午的純陽宮中,幾乎鬧得天翻地覆!
原來戴天仇自公孫玉走後,為了企圖早日下山,晝夜加功,刻苦練劍!
她天姿極好,恨大師又在一旁,親自指點,所以約莫二十來日光陰,戴天仇便把少林一派的「達摩神劍」,點蒼一派的「迴風舞柳劍」,公孫玉天南一派的「無極劍」與自己原來就含有四種劍法的本門劍法,融會貫通,練成一種高妙無倫的「七絕劍法」!
劍法練成以後,戴天仇向恨大師誕臉笑道:「師傅,我把‘盤躥劍,已找到,‘六絕劍法’也已練成,你該告訴仇兒,我那不共戴天深仇的真實姓名,並許我下山找我玉哥哥,一同報仇雪恨了吧?」
恨大師搖頭突道:「你那仇人功力之高,蓋世無敵,‘一擊不中,便將遺憾終身!你這套‘七絕劍法’雖妙,但火候方面,差得還遠,倘若躁切從事,豈非有去無回?羊入虎口!」
戴天仇急得跳腳叫道:「師傅,你不能說話不算,照這樣講法,我辛辛苦苦的練劍則甚?」
很大師失笑說道:「我說話如何不算?你劍法既已練成、我準你下山,先去幫你玉哥哥報仇,在剪除六沼神君萬挨午這狠毒妖孽以後,再把你自己仇人的姓名告你。」
戴天仇雖然仍自微覺失意,但聽師傅已準自己去找公孫玉,遂也笑遂顏開,興匆匆的收拾行囊,依然是男裝打扮,一襲青衫,便向恨大師拜別。
恨大師笑道:「瘋丫頭,怎的這等性急?你知道到那裡去找你玉哥哥麼?」
戴天仇把大眼連眨,向恨大師頑皮笑道:「師傅,這些事我比你聰明,我不會先到湘西雪峰山,找那追遙先生孟野鶴去?」
說完,再拜起立,柳腰一擰,俏影輕飄,便自縱往摘星峰下!
很大師的滿臉笑容,在戴天仇走後,突然變成無限悽搶,腮邊流下兩行淚珠,口內低聲喃喃不絕,似是為自己心愛徒兒,有所禱祝。
不提恨大師心頭私事,且說這位新成絕藝,渴念盟兄的男裝女俠戴天仇,她久居九疑山,自對三湘路徑熟悉,用不到像公孫玉那般誤打誤撞,輕輕易易地便找到了雪蜂山上,追逐先生孟野鶴所居的三間茅屋。
追遙先生孟野鶴,曾受恨大師厚思,也深悉戴天仇的一段悲涼身世!但彼此傾談之下,盂野鶴聽說很大師尚未告知戴天仇的仇家姓名,知道可能尚有某種時機,不曾成熟,所以也就避而不談,只把公孫玉先到茁嶺、六調、高黎貢山,找尋「柔經」尚無所得,再北遊新疆,並部關萬里遠上長白的預定途程,向戴天仇細說一遍。
戴天仇聽完以後,眉頭微蹙,知道若水能在苗嶺、六詔,及高黎貢山等雲貴兩省之內,找到公孫天,一容他北遊新疆,或是遠上長白,便恐無從尋覓。
所以匆匆別過追逐先生孟野鶴,便往苗嶺方面、兼程猛趕!
苗嶺既無所遇,戴天仇再奔六調,她足初生之犢不怕猛虎。因判斷公孫天若到此處,不會不來會晤卞靈筠,及試窺六沼神君虛實,所以乾脆不住別處尋找,乾脆詢明路徑以後,一直撲奔純陽富而去。
純陽宮中,自公孫玉上次一斗,並明誅社靈芳,暗殺趙靈殊二女以後,六沼神君廳候午業已怒發如狡,特別手令最寵愛,也是武功最高的秦靈萼卞靈筠,率同其餘魏靈莎、許靈芬、史靈珂,褚靈珊四女,及宮中所有第三代門人,日夜嚴密戒備,連他自己也時時巡視官內各處!
但一連多日,未現敵蹤,加上:獨臂豺人狠心秀士,連抉來投,萬候午略汁實力,武林十大高人之中,天南三刨已死;心澄大師遠居北海,潛心般若,不問世事,巫山神姥向來不下巫山;剩下黑衣無影辣手神魔申一醉,暨伏魔神尼青蓮大師兩人,便合手齊來,也未必準在自己的純陽真解,及寒鐵寶杖之下,能討便宜?何況如今又添了這兩個有力臂助,歸附自己,但等寸十年自禁的誓言一滿,便可創教中原,永為武林霸主!
這等意得志滿的情形之下,自然而然地又把頗為嚴密的警戒,漸趨鬆懈,只由門下六大弟一戶,每夜輪班巡視純陽官內各地。
戴天仇因不知純陽宮內厲害。老遠便以那座紅色鼎形摟閣,作為目標,走的正是南方死門絕地。
但她運氣大好,這一夜恰巧輪到卞靈筠值班,正巡視到鼎宮南方的一幢精舍附近,突然似覺側方人影一晃。
卞靈筠知道任何江湖人物,均不敢妄闖純陽宮,極可能是公孫玉再度來此。他「柔經」
不知到手與否?即令到手,這短時間之內,火候怎得精純?大不該躁切犯難!何況純陽宮中,義新來了狠心秀士獨臂豺人兩個心狠手毒魔頭,萬一稍露痕跡,立刻便是幾乎無法避免的殺身慘禍。
所以芳心狂跳,又氣又急的低陀一聲,對那條黑影,做一招手,便向上次與公孫玉親密談心,被趙靈珠撞見,幾肇大禍的那條幽谷縱去。
戴天仇本來才不管這些,立意直撲那座形狀奇特的絕色樓閣,但距離雖在四五文外。更因夜雲掩月,看不清面容,卻覺得那停步招手,向自己打招呼的白衣少女,不僅神態絕美,連身材也似與自己彷彿。
她忽然記起公孫玉初見自己以女裝相向,脫口便呼「筠妹」之事,心想這白衣少女,可能就是玉哥哥朝思暮想,魂牽夢瑩的卞靈筠?頓時拿定主意,不撲紅色樓閣,且跟隨白衣少女,轉向西行,到要看看這位能使玉哥哥顛倒傾心的巾幗奇莫,是怎樣的天姿國色?
卞靈筠縱進那條幽谷,兩個轉折以後、尚未回頭,戴天仇便已趕到身後,笑聲叫道:
「這位是不是卞靈筠,卞姊姊」
卞靈筠聽來人不是公孫玉,稱呼卻對自己這等親呢,不由大駭回身,但與戴天仇目光一對以後,兩人均呆在當地,心中同覺對方怎的如此酷似自己?
還是戴天仇恐怕卞靈筠誤會,首先打破僵局笑道:「卞妹姊,我是來找我玉哥哥的,他到過這純陽宮來看你沒有?」
卞靈箔頗嫌這青衣美少年,萍水相逢,便對自己卞婉嬸長卞婉嬸短的稱呼得過分親熱!
遂退後半步,冷然問道:「誰是你玉哥哥?
是不是天南三劍門下的公孫玉?你又是他什麼人?」
戴天仇冰雪聰明,猜透卞靈筠心意,伸手摘下儒冠,露出如雲秀髮笑道:「我叫戴天仇,是玉哥哥的義妹……」
說到此處,見卞靈筠目光凝注自己,眉端已生幽怨,忙又笑道:「卞姊姊你別誤會,玉哥哥說是他已先有了你這筠妹妹,便始終拿我當仇弟弟看!我聽說卞姊姊義助天南三劍,是這六沼山純陽宮內的一朵濁水青蓮,平風景佩已極!你聽我告訴你,我認識玉哥哥的經過好麼?」
卞靈箔雖然微覺這位貌相酷似自己的男裝美女戴天仇,豪放不羈,但心裡卻對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親切之感,遂與戴天仇並肩坐在一株大樹以下,聽她敘述結識公孫玉的經過。
戴天仇娓娓講完,卞靈箔已由徽厭她過分豪放,而變成喜愛她無邪但白,爛漫天真,輕撫戴天仇香肩,眉峰微蹙說道:「你玉哥哥來是來過,但如今卻不知道人在何處?那冊‘柔經’也不知到手沒有?」
遂也把公孫玉來探純陽宮經過,及他師兄弟往仙猿嶺尋覓「柔經」之事,細說一遍。
戴天仇聽完,眉兒一揚笑道:「那我且到仙猿峰去看看,玉哥哥就是走了,也可能留下點什麼痕跡?」
說到此處,忽然打量卞靈筠幾眼,含笑問道:「卞妹妹,你們純陽宮中的女弟子們,全是穿的這種白色羅衣麼?」
卞靈筠含笑點頭,並問戴天仇問此何意。
戴天仇秋波微轉,嫣然笑道:「我看卞嬸嬸穿上這種白色羅衣,仙挾飄飄,越發丰神絕世,也想照樣做一件來穿穿!哦,卞姊姊,我要走了,假如找到了玉哥哥,再和他同來看你!」
卞靈筠方想告訴她純陽富內,又添了獨臂豺人,狠心秀士兩個兇惡魔頭,千萬不可輕易再來,只囑咐公孫玉勤練神功為要!戴天仇業己偎過臉過,在自己頰上親了一親,突展輕功,一躍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