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畫舫較技

奪魂旗 諸葛青雲 第2頁,共2頁

諸葛逸淡然一笑說道:「百里兄不必謬讚,諸葛逸在心機方面,遠遜閣下,想不出什麼新奇花樣,這種手法,只能嚇嚇俗人,怎會難得倒你?」

百里獨聽出諸葛逸暗中諷刺自己適才在「酒字」以上,取巧之事,遂佯作不知,伸手也自取起那朵「蟹爪黃菊」,向船艙板壁發出!

黃菊出手,照樣花瓣分飛,漫空一片花光,飛出五六尺遠之後,也由分而聚,往中一合,仍附集在那照直前飛的花蒂以上,還原成一朵完整黃菊,「奪」的一聲,嵌入艙壁左側,果然與諸葛逸適才所為,一般無二。

這朵「蟹爪黃菊」,剛剛嵌入艙壁,舟中驀起悲涼長嘯,名列「乾坤五絕」中的「南筆」諸葛逸,儒衫飄處,化成一條電疾白影,斜空射出五丈有際,自沉洞庭湖水以內。

鍾離老人適才因既已寬勸「南筆」諸葛逸,如今又另有看法,而決想不到,諸葛逸會如此珍惜聲名,剛烈得立時投湖自盡?故而任憑他「雲飄電閃身法」,罕世無儔,仍未能阻住老友「南筆」,只接到他拋來那冊上載「坎離真氣」、「坎離指」,及「生花七筆」的絹質小書而已!

但怪事綿延而來,就在鍾離老人、天痴道長,目注湖波,胸中沉痛無已地浩然興嘆之餘,「萬相先生」百里獨目光往那嵌在艙壁上的兩朵黃菊,死盯幾眼,也自帶著一臉廢然神色,縱出舟外,依舊像中秋之夜般地,踏波而行,走往霧氣迷漫的水雲深處!

邊行邊自作歌,但歌聲卻頗為失意地,只是顛來倒去的:「天作孽,猶可為,自作孽,不可活!」以及:「雖有深謀蓋海宇,恨無神力拗蒼天!」等語!

鍾離老人聞聲驚顧,只見百里獨的身形,已在水雲飄渺之間,遂微凝真氣,傳聲問道:「百里兄,我們之間的下一次約會,定在何時何地?」

此時百里獨的身形,業已完全隱入水雲,但仍應聲答道:「明年正月十六,也就是‘笑面閻婆’孟三娘第二次元宵大會的過後一日,我們在羅浮山‘子午峪’口相會!」

聲渺人杳,鍾離老人的目中,方垂落兩行珠淚,恨聲自語說道:「諸葛窮酸,你往日聰明,今日怎這等懵懂?……」

話音未了,天痴道長悲涼意味極濃的悽聲長笑,震盪湖波,目注鍾離老人,介面說道:「諸葛窮酸並不見得十分懵懂,他這一投湖自盡,替我們‘乾坤五絕’,掙回了不少光榮……」

鍾離老人也截斷天痴道長話頭道:「諸葛窮酸倘若敗陣投湖,猶有可說,但他根本未敗……」

天痴道長狂笑說道:「這—陣雖然平分秋色,未曾落敗,上一陣‘酒’字,卻是諸葛窮酸……」

鍾離老人苦笑說道:「上一陣確是諸葛窮酸疏神失算落敗,但這以極高明的無形真氣,散花聚花,凝勁嵌壁的最後一陣,誰敢判斷百里獨能與諸葛窮酸平分秋色?」

天痴道長聞言,不由向艙壁上那兩朵左右並列的「蟹爪黃菊」,茫然注目!

鍾離老人搖頭一嘆說道:「痴道士,你大概一來為諸葛窮酸傷心懸憂過甚;二來座位稍偏,所能看到的角度稍差,以致失眼!」

天痴道長內心猶自存疑地,走近艙壁細看,這才看出,諸葛逸所發嵌在右邊的那朵「蟹爪黃菊」,齊齊整整,完好無恙!而百里獨所發嵌在左邊的那朵,卻似用力稍過,勁有未勻,致令其中一二片菊瓣,瓣尖微折!

既然看到這種情形,天痴道長便立聚「太玄真氣」,向煙火蒼茫的洞庭湖波,凝勁傳聲叫道:「諸葛窮酸,你並未落敗,不必輕生,最後一陣‘散花聚花,凝勁嵌壁’,是你勝的!」

這種真氣傳聲,雖能遠達數里,但滄波寂寂,煙水茫茫,哪裡有絲毫迴響?

鍾離老人目光一注手中那冊絹質小書,痛失老友,傷感已極的淚珠,二度垂落,悽然搖頭說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諸葛窮酸那等高傲性格,既已投湖自盡,絕不可能再復艦顏偷生,以致貽羞‘乾坤五絕’,留為武林笑柄!故而我料他入水之後,定即自行絕脈,此刻屍身,已不知隨水漂流到了這八百里洞庭的何方何地?」

天痴道長知道鍾離老人所判斷之語全系實情,傷心悲痛得欲哭無淚地,目光又往那兩朵黃菊以上一瞥,臉上微現懷疑神色!

鍾離老人暫抑悲懷,一面命船家不必驚訝,依舊順著風勢水流,尋覓「南筆」諸葛逸屍身,一面向天痴道長問道:「痴道士,我看你臉上神情,似乎對這兩朵黃菊,尚有疑問?」

天痴道長點頭說道:「我認為左邊這朵菊花,既有一、二片花瓣,瓣尖微折,分明用力稍過,勁有未勻,照百里獨那身功力,似乎不應有此現象?」

鍾離老人又是慨然一嘆說道:「痴道士,你講得不錯,以百里獨那身功力,怎會勁有未勻,用力稍過,而使一二菊瓣,瓣尖微折?但要知究竟,且察根源,我請你回思前一陣‘酒’字之拼,百里獨是如何得勝?」

天痴道長想了一想答道:「先一陣是百里獨運氣吸酒入腹,再暗聚丹田真火,煉盡水分,化成純酒噴出!諸葛窮酸那時心中不知突然想起何事?以致分神失察,未曾照做,才被對方佔了勝面!否則以諸葛窮酸那身功力,煉酒何難?最多也不過像百里獨那等臉上現出一片酡然醉色而已!」

鍾離老人點頭答道:「這一片酡然醉色,就是因果根源,百里獨種因得果,前一陣贏在此處,後一陣亦覆敗在此處!」

天痴道長聽得如夢方醒,長嘆說道:「老頭兒,你委實心細如髮,明察秋毫!百里獨前一陣因煉酒微醺,後一陣自然真力難勻!而且已有醉意之人,用力每每稍過,以致‘散花聚花’,雖仍如意施為,但‘凝勁嵌壁’之時,卻使一、二朵花瓣瓣尖,略受損折!」

鍾離老人留神舟外的浩渺煙波,始終未曾發現「南筆」諸葛逸屍身浮出,聽得天痴道長話完,遂應聲說道:「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今天這樁報應,卻來得太快,百里獨自作自受,悚然而退,但卻把個心比天高,一身傲骨的諸葛窮酸,極其冤枉地,葬送在洞庭湖內!」

天痴道長眉峰略聚說道:「諸葛窮酸,真該倒霉,前一陣心中不知想的甚事?反應太慢,落了下風!這一陣又反應太快,以為百里獨照樣散花聚花,凝勁嵌壁,自己敗勢難回,愧然自盡……」

說到此處,目光凝注舟外菸波,又向鍾離老人問道:「老頭兒,人生自古誰無死?奄然物化,撒手塵寰,並沒有什麼大了不得,但諸葛窮酸,倘若就這樣的浮屍洞庭,卻未免太為冤枉?他會不會……」

鍾離老人知道天痴道長是想問諸葛逸是否能逃不死?遂浩然一嘆,反向天痴道長問道:「痴道士,諸葛窮酸之死與不死,其理易明,假如易地相處,換了你或我與百里獨相互較武功,不知真實情況,相互持平,而誤認自己落敗,弱了‘乾坤五絕’名望,愧憤自盡,投入水中以後,好不好意思再復苟活貪生,貽留笑柄?」

天痴道長也知諸葛逸—生高傲,從不服人,此番代表「乾坤五絕」,失手受挫,並當眾自盡,哪裡再會出爾反爾地苟活貪生?遂悽然淚落地,悲聲說道:「凡是英雄總惜名!我何嘗不知諸葛窮酸,絕無生望?但好不容易才從百里獨口中,得知蒲琨老兒與醉和尚未死,卻又立即葬送了個諸葛窮酸!‘南筆’沉波,‘北劍’‘東僧’不知匿居何處?威震江湖,轟轟烈烈的‘乾坤五絕’,目前只剩下我這痴道士,與你這‘風磨銅奪魂寶旗’已失的‘奪魂旗’二人,委實好不令人為之慚惶傷感!」

鍾離老人心中自然也是一片悽惶,但他深知事已至此,悽惶何益?只有趕緊設法找到「北劍」蒲琨及「東僧」醉頭陀,勸他們莫灰壯志,且振雄心,在「第二次羅浮山萬梅谷元宵大會」及次日「子午峪」口,同心協力地擊敗「笑面閻婆」孟三娘及「萬相先生」百里獨,使「乾坤五絕」威名,重震天下,方是能令諸葛逸在泉下安心的最好悼念老友之道!

但他們在洞庭湖八百里煙波之間,泛舟七日,始終未能尋得「南筆」諸葛逸屍骸,鍾離老人不禁目注諸葛逸遺贈上官靈那冊上載「坎離真氣」、「坎離指」、「生花七筆」等三種絕學奧秘的絹質小書,向天痴道長苦笑說道:「痴道士,諸葛窮酸屍骸,既未尋得,我們似不宜在這洞庭湖上,多作勾留?好在生前聲譽,畢竟重於死後皮囊,不如趕緊分頭尋找‘北劍’蒲琨老兒,及‘東僧’醉和尚,合手對付孟非煙、百里獨,重振‘乾坤五絕’威名,一樣可使諸葛窮酸,在泉下安心瞑目!」

天痴道長嘆息一聲說道:「老頭兒話雖不錯,但‘北劍’蒲琨老兒,一生狂傲,突在‘九幽地闕’受挫,可能灰心遁世,‘東僧’醉和尚則誤認老友慘死,趕到‘九幽地闕’以後,不是不得其門而入?便是也在‘萬相先生’百里獨詭計陰謀之下,碰了釘子,尋一個人跡不到所在,終日爛醉如泥,不知人事!茫茫海角,莽莽天涯,便叫我們踏破鐵鞋,也……」

鍾離老人不等天痴道長說完,便即介面說道:「我記得有首詩云:‘整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遍嶺頭雲,歸來試對梅花問,春在枝頭已十分’。天下事往往可遇難求,我們目前雖遇艱難困厄,但總不能束手垂頭,不盡人力?常言道:‘天涯雖大,咫尺便是靈山’,或許機緣巧合,否極泰來,重整乾坤,共誅醜類!」

天痴道長苦笑說道:「我如今主見盡失,完全聽你之命就是!但目前我們共只兩人,卻怎樣分頭找法?」

鍾離老人微一尋思說道:「今日至元宵之間,不過僅有四月光陰,自然無法細搜,根據百里獨所示,‘閃電神乞’諸明,已自崑崙返來,則西北一路,有他經過,暫時不必跋涉!我們可把整個心力,專注東南,你由此北上轉東,觀察湖北、安徽、江蘇、浙江四省,我則負責江西、福建、廣東、廣西,不論是否尋得‘北劍,蒲琨老兒,‘東僧’醉和尚蹤跡,均於元宵正日,趕到羅浮,把‘乾坤五絕’數十載聲名,孤注一擲地,與孟非煙、百里獨一決勝負!」

商議既定,「乾坤雙絕」遂黯然分袂,鍾離老人越過江西,直奔福建武夷,想一面接應上官靈,並把諸葛逸所遺絹冊小書轉贈,一面順便察看武夷附近,可有失蹤老友,「北劍」、「東僧」蹤跡?

鍾離老人此去,不但與上官靈巧遇,其間並還驚奇百出,妙趣橫生,但暫須緩敘,目前先容筆者描述遠自崑崙歸來的「閃電神乞」諸明,一路所遭所遇。

諸明自在陝西境內,失去上官靈蹤跡以後,權衡輕重,只得暫時放棄尋覓上官靈,依舊策騎橫穿大漠,直奔崑崙!但才過「白龍堆」,那匹千里良駒,便半因過度勞累,半因疫病的突然倒斃!

良駒既失,諸明只可徒步而行,等他千辛萬苦地,到了西崑崙絕頂,但小琅環中,石上殘局猶存,人蹤卻早已渺渺!

諸明找不到諸葛逸及鍾離老人,失意之餘,再奔阿爾金山,誰知「西道」天痴道長的茅廬以內,照樣蛛網塵封,杳無人跡!

兩處均已撲空,諸明不得不大失所望地,折返中原,但走到那片又名「白龍堆」的「庫穆塔格沙漠」之時,卻有物觸目驚心,是三面七寸來長的骷髏白骨紅旗,插在一堆馬骨以上!

諸明認得這堆馬骨,就是自己來時所乘,因疲病交襲,倒斃於此的千里良駒,但三面「奪魂旗」,卻從何而來?是「逍遙老人」鍾離哲?「幽冥神君」閻元景?抑或「九毒書生」姬天缺?

面對「奪魂旗」,細加研判以下,諸明覺得所懷疑的三人之中,最不可能是鍾離老人,最可能是「九毒書生」姬天缺!

但姬天缺尾隨自己,插旗何意?卻始終猜不出來!諸明眉梢雙剔,傲然冷笑,伸手拔旗,分沙葬馬,依舊往「玉門關」內進發。

一路無事,但到了「哈拉湖」邊,上官靈昔日初遇「奪魂旗」的那片密林以外,卻「刷」的一聲銳嘯,林中飛出一道紅光,直向「閃電神乞」諸明胸前,疾襲而至!

諸明身形微閃,功力凝聚右手五指,撮住紅光一看,又是一面小「奪魂旗」,不禁「哼」了一聲,發話叫道:「林內何人?是不是‘九毒書生’姬天缺?」

林中人並不答話,只傳出一陣陰森森的冷笑,諸明默運自己成名輕功絕技,「閃電身法」,一式「飛鴻戲海」,雙掌交護前胸,甘冒奇險地衝入林內!

他這種輕功身法,除了尚略遜鍾離老人一籌以外,幾乎已告罕世無儔,但因對方發笑之後,立即退身,動作又復太快,故而也不過僅僅瞥見密林深處,有條瘦長黑影,向左方一閃而沒!

就這匆匆一瞥,諸明已斷定對方確是「九毒書生」姬天缺!遂立意與這強仇大敵,在西北道上,一決生死。暗在掌中扣了七八根「奪魂金針」,向黑影閃沒之處,直接追蹤,但心頭卻根據姬天缺一向慣例,早巳判斷他,雖然向左微閃,實則往右方縱出,藏在樹影之中,等待自己追到,再復突加襲擊!

諸明既已如此料敵,自然縱身追撲之舉,只是將計就計,半空中一式「覆雨翻雲」,左掌以陰把甩出暗藏的七八根「奪魂金針」,化成紛飛光雨,出其不意,攢襲右方重重樹影,然後雙足微登,身形一屈一伸,潛聚內家神功「七禽掌法」之中的「鷹翻雕擊重手」準備在姬天缺閃避「奪魂金針」之際,與其拼力一搏!

不過諸明既料出對方習性,對方自然也深知這位「閃電神乞」不大好鬥。故而「奪魂金針」,所化精光,空自擊得枝葉紛飛,姬天缺的身形,卻在十步以外出現,但並不近前應戰,只揚手飛出一物,「呼」然襲向諸明,本人反往林深樹密之處,狂笑遁去!

諸明何等眼力?看出「九毒書生」姬天缺第二次擲向自己之物,決非尋常!生恐有甚詭計,遂不敢恃強硬接地,飄身向右,閃退丈許!

「錚」的一聲,這件東西,插入一株古樹幹中,約莫尺許深淺,搖顫不已!

幾度追逐,入林已深,天光雖然剛近黃昏,林內卻是一片昏黑!諸明目聚神光,向丈許以外,樹幹上顫搖未定的那根黑影,細一掃視,面上立布驚容。轉身看時,卻聽出「九毒書生」姬天缺那種含譏諷刻薄意味的「嘿嘿」冷笑之聲,業已虛幻飄渺,似有似無,到了極遠極遠之處!

原來樹上那根黑影,竟是「逍遙老人」鍾離哲所贈,失落在「九幽地闕」以內的「風磨銅奪魂寶旗」!這等重要之物,「九毒書生」姬天缺竟肯擲還,令「閃電神乞」諸明心中,怎得不驚?怎得不詫?

他第一個判斷,是姬天缺用旗誘敵,等自己喜出望外地,上前拔取之際,辣手立施!第二個判斷,則是旗上蘊毒,想使自己死在不知不覺之下!

無論這兩個判斷,哪一個可能性較大,「閃電神乞」諸明均不敢冒然伸手拔旗,只是暫遏心頭激動情懷,靜慮寧神,把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內家功力,齊聚雙耳,冥心細察周圍,可有異狀?

內功既凝,耳音自較平時聰敏多多,諸明又是當世一流好手,幾乎十數丈方圓以內的風吹草動,無不了然!但靜聽約莫頓飯光陰,仍不過只聽得一些風樹蕭蕭之聲,別無其他異響!

諸明疑詫莫解以下,肩頭略晃,人化一縷輕煙,撲向「風磨銅奪魂寶旗」所插古樹,但手還不曾觸及旗杆之際,驀然收勢,電疾旋身,目光朗掃周圍,只見微風颯颯,樹影搖搖,依然是一片沉沉靜寂!

諸明一面依舊凝神防範「九毒書生」姬天缺,暗中對自己突下辣手,一面拔下頭上一根挽發銀簪,反手在「風磨銅奪魂寶旗」旗身之上,來回一擦!

這時密林以內,依舊毫無異狀,諸明取回銀簪看時,簪身並未發烏,足見「風磨銅奪魂寶旗」之上,也出於自己意料的根本無毒!

兩樁猜測全告落空,諸明不禁慚惶交進,一式「黃龍掉尾」,電疾般拔出那杆「風磨銅奪魂寶旗」,旗影展處,一片「呼呼」勁風,周圍林木,紛紛枝摧葉落!

但旗影之中,卻飄飄蕩蕩地,落下一張紙柬,諸明因對手已太好刁詭惡,絲毫不敢懈怠,必神依舊注意四外,對那紙柬,只微微閃目一瞥,便已瞥見柬上僅有四個大字,寫的是:「還君打狗!」

諸明也是聰明絕世之人,一看便體會出這區區四字,所具諷刺意味,卻極其強烈!威震乾坤,獨邁武林的「風磨銅奪魂旗」竟變成了「打狗棒」?再配上「還君」二字,委實挖苦到尖酸得不能再復尖酸,刻薄得不能再復刻薄!

但不管怎樣尖酸,怎樣刻薄,姬天缺追蹤萬里,還給自己這杆罕世寶旗,難道僅僅為了略示挖苦而已?諸明越想越弄不清對方葫蘆之中,究竟賣的甚藥?遂索性穿林而出,免得在這種周圍俱是幢幢樹影,草木皆兵的環境以內,容易遭受暗算!

他出林既未遭遇阻攔,一路也無絲毫意外,賓士千里,直下甘涼,等到了陝西境內,這位「閃電神乞」諸明,方仰天長嘆,衷心佩服對方高明沉穩到了極處,動機詭不可測!不僅使自己在這一路之間,疑神疑鬼,朝夕不安,並直到洞明姬天缺還旗真意以前,心中疑念,始終難釋!

上官靈既已失散,「乾坤五絕」又復不知去向,故而諸明雖返中原,一時卻想不起究應先奔何處。往燕山「懸劍谷」,則「北劍」蒲琨,未必會在?往「九幽地闕」,則自己人單力薄,去亦何益?

游移不定以下,因目前身在陝中,遂決意先行一覽橋山之勝,瞻拜黃陵,然後再定行止!

橋山又名「子午山」,沮水穿山而過,故以「橋」名,諸明拜罷黃陵,略為登臨眺覽,胸中仍因姬天缺突然還旗之事,疑懷鬱郁難開,遂向山民買了一隻梭形小艇,並備了不少美酒佳餚,獨自操舟,在月夜之間順流穿山,欲藉尋幽探險,消愁解悶!

月朗波光,波搖月影,空山靜夜,幽絕人間,諸明手執雙槳,緩緩盪舟,到了一個兩面均是摩空峭壁,排青千尺,水流則順著山勢的迂迴轉折所在,覺得景色太好,遂停舟傍壁不進,開啟一罈美酒,舉杯獨酌,仰眺晴空,自言自語說道:「李青蓮曾有句雲:‘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我今日居然有以過之,空中之月,水中之月,舟內之影,波內之影,加上這具臭皮囊,竟達‘五’數之多?可惜水月鏡花,均屬泡幻,而‘乾坤五絕’,卻如今安在?……」

諸明滿懷抑鬱,藉酒澆愁,語音沉痛悲涼,山水回聲,「嗡」成一片!

就在這種幽幽靜靜的環境之中,抑抑鬱鬱的情懷之下,諸明忽然聽得「呱呱」兩聲異響,依稀隱約的,發自身後。

諸明擎杯回首,只見身後峭壁接水之處,有一尺許小洞,遂以為適才那「呱呱」異響,只是水洞蛙鳴,未怎在意。

但他舉酒澆愁,連盡數杯以後,卻聽得那小洞之中,「呱呱」不息,絕非蛙鳴,竟似有人在內饞得自咽口水?

這等崖旁小洞,怎會藏人?諸明半信半疑地,目注洞口,發話問道:「山底水洞以內,難道別有洞天?……。

話音未了,洞中果然有人應聲,但並非答話,只是一聲悠長嘆息,彷彿含有無窮悲憤之意?

諸明愕然問道:「洞內何人?」

水洞之中,傳出一種蒼涼悠長的語音答道:「斷……腸……人!」

這語音難與水洞潺潺流水之聲含混,極不易辨,但諸明聽來,依舊略覺耳熟?

正自心頭微起疑雲,欲加探詢之際,水洞以內,又傳出那種含含混混的語音,緩緩說道:「你能不能在彼此問答以前,先向水洞之中,澆上十杯美酒,讓我聞聞酒昧?」

諸明這次因對方說話稍多,聽得較清,忽然想起一位老友,不禁悚然一驚,眉梢雙軒,嘴皮一動!但終於暫時忍耐,保持冷靜,如言暗以內家功力,遙向洞中,連落十杯美酒!

十杯美酒,化成一線飛泉,凌空斜注水洞之中,但酒泉剛到洞口,洞中突然推出一股無形勁氣,擊得那股酒泉,變作無數寒星,灑落沮水以內!

洞中自稱「斷腸人」之人,既饞得索酒聞香,卻在酒泉即將飛到之時,又復以無形勁氣擊散酒泉,拒其入洞,豈非出爾反爾的異常舉措?

諸明見狀,頗覺愕然,但那水洞之中,隨即傳出一陣傷心已極的嚎啕大哭!

諸明由愕轉驚,因為先前所聽語音,既頗含混,又有掩飾,如今這陣嚎啕大哭,卻系發自內心,直率已極,使自己聽出果然十中有九,定是心頭所猜老友!

心頭既已猜出對方身份,知道必然出了天大岔事,諸明遂暫定心神,光打量水洞,覺得範圍太小,決非由此出入,定然另有其他洞口。

但壁高千尺,一峭幹雲,除了略生藤蔓松蘿以外,哪裡有其他洞穴?

就在諸明打量四外之時,水洞以內的嚎啕大哭聲息,業已漸漸趨弱,諸明遂暫作不知對方身份,微凝真氣,向水洞之中,傳聲問道:「‘斷腸人’,你為何在索酒以後,又復拒酒?」

小洞中哭聲一歇,依舊換了那種喑啞悲涼的口音,顫然答道:「酒……酒……這個‘酒’……字,害得我傷……心……斷……腸……」

諸明眉峰一蹙,截斷對方話頭,又復問道:「為何斷腸?」

水洞中人語音益發悲涼悽切地,嘆息道:「為老……友……分……屍……而……斷……腸!……」

諸明聽得心頭怦然一震,急聲問道:「何人分屍?」

水洞中長嘆一聲,介面答道:「‘北劍’分屍,‘東僧’遺恨!」

這八字聽在「閃電神乞」諸明耳中,簡直宛若驟聞晴空霹靂,震驚得有點心神皆悸!目光暴射水洞,沉聲發話說道:「醉和尚,你再這樣語無倫次地賣傻裝瘋,不好好出來見我,休怪諸明毀去你這藏身水洞!」

話完,霍然自舟中起立,足下子午站穩,雙掌聚集神功,照滿水洞洞口的波面之上,勁風生嘯地,劈空擊去!

諸明本具一身上乘武功,在「窮家幫」內,便與「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陰陽手」莫平,合稱「三異丐」,後來巧得「幽冥十三經」中第「四、六、八、十」四篇經文,苦心潛修,功力更進,化身好「奪魂旗」,除了火候方面,尚自略遜以外,幾已與「乾坤五絕」,互相伯仲,如今他因昔日在東海與醉頭陀交好,朝夕過從,既聽出藏身水洞,自稱「斷腸人」之人,就是「東僧」醉頭陀,又驚聞「北劍」蒲琨的分屍噩耗,急怒交併以下,聚力發掌,威勢自非小可,不僅疾風勁氣,把水波衝激成大片浪濤,倒捲入洞,並將洞口崖石,也擊得紛紛碎裂!

但掌風過後,洞內依舊寂寂,諸明噴然叫道:「醉和尚,你生平以‘醉’自遣,我真弄不懂怎樣會在‘酒’字之上遺恨?曹孟德說得好,‘……慷當以慨,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你再若不出來時,我連這隻酒罈,都摔進你那水洞以內!」

諸明心頭疑急難釋,越說越氣!俯身抓起自己舟中那隻酒罈,便照準水洞,奮力擲去!

酒罈剛剛出手,水洞之前,波浪忽翻,一條人影,水淋淋地竄起七八尺高,凌空接住酒罈,再復微一屈伸,便自縱落諸明所乘小舟以內,半語不發,只顧雙手緊抱酒罈,口對口「咕咕咕」地一陣鯨飲!

諸明目光微瞥,看出來果然是自己好友,「乾坤五絕」中的「東僧」醉頭陀,但形容業已憔悴不堪,哪裡還有當年東海「長生磯」上那種超群脫俗的丰采?

人由水中躍起,則水洞的另一齣口宅然便在水底,醉頭陀怎會找到這等所在,藏身遁世?

一面心中暗自詫異思索,一面任憑「東僧」醉頭陀舉壇狂飲,暫時不與答話,但說也奇怪,平素以酒名世,其量如海的醉頭陀,剛剛把壇十來斤美酒喝完,便即長吁一聲,頹然醉倒!

諸明見狀,知道這位老友,定必遭遇極大痛苦,備受折磨,不禁目中含淚,慘然搖頭,不願醉頭陀酒醒,再看見這座水洞,勾惹悲懷,遂悄悄盪舟,順流而下!

舟行緩緩,夜色沉沉,諸明眼看醉頭陀醉僕舟中的那等頹廢神情,暗嗟難怪自己在西崑崙、阿爾金山兩地,徒勞往返,原來「乾坤五絕」本身,已出了奇異的禍事!

直到長夜消逝,曙色迎人,醉頭陀才倦眼微睜,酒氣薰薰地,撐身坐起,舉袖一揉兩隻血紅醉眼,凝視諸明,一語不發!

諸明知道人若過份傷心,根本無法勸慰,倒不如讓他把傷心之事,盡情傾吐,一瀉抑鬱!

遂面含微笑,語氣乎和地,慢慢說道:「醉和尚,不要傷心,你能不能把遭遇之事對我敘述一遍?」

醉頭陀喃喃說道:「蒲琨老兒,死得太慘!」

諸明心中一震,但仍極力保持鎮靜,介面問道:「數月之前,我與上官靈小鬼,曾到河北燕山‘懸劍谷’,拜會蒲琨,他仍朗然健在!怎的……」

醉頭陀不等諸明話完,便即高聲叫道:「你怎的還不相信?我在諸葛窮酸所住的天台山弄月坪和雁蕩大龍湫前,親眼看見蒲琨老兒矮胖屍身,與他那顆大頭,故而氣憤得猛施‘羅漢勁’,擊碎盛酒葫蘆,誰知勁氣罡風的餘威所及,竟把蒲琨老兒的人頭,掃得如同龍湫大瀑,飛墜入千丈深淵!」

諸明聽醉頭陀這等說法,不由心頭愧咎萬端,知道「北劍」蒲琨那身絕世劍術,何人能傷?極可能就是被自己同上官靈請出燕山,而致喪身在「九幽地闕新主人」的陰謀毒計之下!

醉頭陀瞪著一雙血絲滿布的赤紅醉眼,又復說道:「我既痛老友慘死,又無意中將他頭顱弄失,自然悲痛萬分,遂將他遺體送到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旁,一處‘雙龍抱珠’的絕好佳城,入土埋葬……」

諸明聽到此處,插口道:「蒲琨既遭意外,你設法查明害他之人,代報深仇就是,怎會把自己也弄得這般模樣?難道……」

醉頭陀眼一乜,垂頭答道:「害他之人,留有暗記,根本不查可知,就是住在‘萬姓公墳’以下,‘九幽地闕新主人’,與‘九毒書生’姬天缺!」

諸明心頭一慘,暗嗟好好一位「乾坤五絕」之中的劍術名家,在燕山閉門嘯傲清福無邊,卻跑到「萬姓公墳」下的「九幽地闕」,把性命斷送在那兩名詭異無倫的惡賊之手,此事自己與上官靈確實要負擔相當道義責任!

醉頭陀牙關一咬,繼續說道:「我埋完蒲琨老兒遺體之後,再立自天台趕奔‘萬姓公墳’,欲尋‘九幽地闕新主人’,及‘九毒書生’姬天缺,一拼生死!誰知披星載月,朝夕飛馳地,趕到‘萬姓公墳’,卻只見滿目荒煙蔓草,巨骨青磷,哪裡找得到‘九幽地闕’所在?」

諸明深知「九幽地闕」幽秘難尋,除非地闕中人有意開放門戶延賓,否則委實空對高低上下的滿目墳頭,無門可入!遂眉梢略聚,懷疑問道:「醉和尚,你既找不到‘九幽地闕’,怎會藏身水洞?」

醉頭陀臉上浮現一種憤愧交集神情,雙眼之中,紅絲滿布,往下說道:「我因痛傷蒲琨老兒之死,而弄得他死無全屍,想報仇卻尋不見仇人。本想找到‘北劍’之頭,卻尋遍了所有江湖,只好棲身水洞,以伴蒲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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