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斷腸人之謎

奪魂旗 諸葛青雲 第2頁,共2頁

天痴道長因在湖中游賞已久,遂棄舟登岸,獨自徘徊於滿地龍蛇的月映竹影之間,微風拂葉,雅韻如流,胸襟爽適已極!

就在這種靜極幽極的境界之中,奇事忽生,「潑刺」一聲,劃破沉寂,有條長逾幾尺的大魚,自距離岸邊不遠的湖內,跳波而出,居然躍起了一丈左右!

一條魚兒,能躍起如此之高,委實不能不說是罕見奇聞。天痴道長,不由駐足靜觀,只見那條魚兒,落入水中以後,便自疾遊而逝!

這一條魚兒才自潛入水內,第二條魚又復跳波而出,躍起半空,簡直看得這位名排「乾坤五絕」的「西道」天痴道長狐疑滿腹,莫名其妙!

接連自洞庭湖內,跳起了七尾魚兒,天痴道長方始恍然頓悟,失笑提氣叫道:「諸葛窮酸,原來你已先到此處?」

丈許來高崖壁上,一株奇松的虯枝密葉之間,驀然發出一聲龍吟長笑,白衣電晃,人落岸邊,果然是那位風骨清奇,舉止瀟灑的絕代奇人,在當世中,名頭僅次於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的「南筆」諸葛逸!

諸葛逸白色儒衫,神采飛揚,向天痴道長微笑說道:「痴道士,小別以來,你看我的‘坎離指力’,是否頗有進境?」

說完右手食指微伸,向湖水之中,虛空一指,便自又有一尾魚兒,跳波而起!

天痴道長點頭笑道:「水中擊物,無形無聲,浪花絲毫不起,這種功力,業已到達極上乘的境界!尤其魚兒被擊高躍,竟能落水無傷,這大概就是你口中所謂的別來進境!」

諸葛逸點頭笑道:「痴道士眼力不錯,我自九華別後,因始終探查不出蒲琨、蒲鏗,及醉和尚的絲毫蹤跡,遂在半月以前,便到君山,先把洞庭湖周圍環境,儘量摸熟,並苦心加功鍛鍊‘坎離指’,準備好好鬥那生平僅遇的高明對手‘萬相先生’百里獨!起初自一丈六尺高空,隔水擊魚,尾尾皆死,直到今夜,才得心應手的能夠隨意控制,要死便死,要活便活!」說到此處略為一頓手指竹林深處說道:「此中有一小小酒家,酒味既佳,主人亦頗習俗,我再弄條鮮魚,帶去對酒共嘗,再作細敘!」話完,向那雖頗清澈,但常人目力仍難透視的湖水之中,略一注目,右手食指,又復微伸,「潑刺」一聲,又是一尾尺許長的鮮魚,活蹦蹦地,猛然躍起!

天痴道長湊趣暗運「太玄真氣」伸手一招,便把那尾魚兒自六七尺外,凌空招到掌中,向諸葛逸笑道:「如此夜深,這林內縱有酒家,也應睡熟,難道還好意思把人家吵將起來,替我們弄魚下酒?」

諸葛逸微笑說道:「不妨,不妨,這位開設酒家的老頭兒,極其風雅,尤其一手圍棋,下得我簡直廢寢忘食,儘管把他叫醒,替我們開上一罈他精心秘釀的‘甕中****’!」

「南筆西道」等,「乾坤雙絕」邊說邊行,果然竹林深處的背崖風景絕佳之處,建有一座小小竹樓,極其整潔精雅!

時雖深夜,樓上卻還微現燈光,諸葛逸輕嗽一聲,便有位清癯葛衣老人,自樓中走出,憑欄笑道:「諸葛先生,雅興真高,如此深夜遠來飲酒,我那幾壇‘甕中****’,都快要被你喝完了呢!」

天痴道長覺得這酒樓主人器宇衝朗,委實不同流俗,尤其這竹樓地方,選擇得極其高明,大片竹林,密翠浮天,時聞清韻,萬頃湖光,盡收眼底,足曠心懷,背後又是蒼崖削壁,遠絕塵囂,令人尚未登樓,但覺胸襟之間,俗慮齊滌!

諸葛逸彷彿對這位酒樓主人,並不避忌,飄身縱上竹樓,回頭向天痴道長道:「痴道士,樓下有竹林掩映,不能暢攬湖景,俗語云:‘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你且上樓來,請店主移桌憑欄,烹魚置酒,先對這八百里波光,同謀一醉!至於其他俗事,暫時不必理它!」

天痴道長微笑飄身,上樓一看,果然僅僅丈許之差,眼界便覺空靈曠闊不少,殘月餘光,映照得一碧接天的無邊湖水,彷彿蕩化成一片銀海,鱗波微漾,碎影倒呈,偶而再加上幾點亂螢飛舞,及忽明忽滅的遠捕漁燈,簡直把人帶入了一種清幽靜美的夢境以內!

這時店主人已遵諸葛逸之囑,移桌憑欄,擺上一碟醉蝦,四隻湖蟹,一盤臘肉,並接過天痴道長手內鮮魚,含笑說道:「酒菜大概已夠,這尾鮮魚,是否頭尾烹湯,中段……」

天痴道長笑道:「賢主人儘管隨意安排,貧道尚未請教?」

諸葛逸介面笑道:「主人姓紀,雙名敬仁,除了武學一途,未經涉獵以外,琴棋書畫,無不絕佳,少時‘甕中****’取來,我還要邀他當湖對弈一局!」

紀敬仁聞言微笑說道:「陪你下棋無妨,但我十壇‘甕中****’,被你吃得只剩最後三壇,代價卻需略為提高點呢!」

諸葛逸轉向天痴道長笑道:「痴道士,你且猜猜這位紀兄的秘釀美酒‘甕中****’,賣的是什麼價格?」

天痴道長搖頭答道:「倘若真是絕世佳釀,便杯酒千金,亦不為過。」

說到此處,目光微注紀敬仁,拈鬚笑道:「不過以紀兄如此這等賢雅主人,又遇上你這等惡客,恐怕不是以金銀論價?」

紀敬仁點頭笑道:「紀敬仁雖非賢主,卻遇嘉賓,怎敢以金銀俗物計值?道長眼力真高,猜得不錯,諸葛先生吟詩一首,紀敬仁贈酒十斤!」

天痴道長拊掌哈哈笑道:「吟詩換酒,著實風流,主是賢主,客是雅客!只是貧道太已僥倖,既能欣賞好詩,又可叨光美酒。」

諸葛逸看了天痴道長一眼說道:「痴道士且慢得意,要想喝白酒,哪有如此便宜?我先與主人談談價錢再說!」

說完,偏頭向酒樓主人紀敬仁笑道:「賢主人方才曾欲略增酒資,但不知這價錢怎樣加法?」

紀敬仁笑道:「往日你均是一首絕句,換酒十斤,今天我指定要首七律如何?」

諸葛逸點頭大笑答道:「賢主人且去烹魚備棋,我不但以七律換酒,並還拉著這一來就想白佔便宜的痴道士,互相聯句!」

紀敬仁點頭微笑,取來黑白雙丸,在桌邊几上,擺好棋盤,便即下樓烹魚備酒!

諸葛逸酷嗜黑白之道,棋癮特大,見紀敬仁下樓烹魚,遂向天痴道長笑道:「來來來,痴道土,我們先下一盤!」

一面說話,一面拈起兩顆黑子棋,分置於對角星位之上!

天痴道長見「南筆」以兩子相讓,遂也拈了救黑子,但目光卻一掃檻外極目無邊的萬頃湖光,微興感慨嘆道:「到此已窮千里目,誰知才上二層樓?胸中見識,與身上功夫,亦復如此!我們名列‘乾坤五絕’,被一干俗人,捧得有點暈頭轉向,其實在無窮無盡的武學領域以內,誰能自知業已上了幾層樓,及最高一層,究在何處?」

諸葛逸訝然笑道:「痴道士平素目空四海,眼中何嘗有任何人來,今日怎的如此衰颯?‘乾坤五絕’豈是名利之輩,但‘萬相先生’百里獨未敗,‘笑面閻婆’孟非煙末除,‘九毒書生’姬天缺未滅,‘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怎得侶雲煙而友糜鹿的超然物外?江湖多事,魑魅當誅,我們今後對這幾個極惡元兇,萬不能存—念之仁,貽百代之禍!莫談高論,且縱豪情,來來來,我們聯句開始!」

諸葛逸話音頓處,用手拈了一隻醉蝦,入口咀嚼,然後朗聲吟道:「豹管微名動九州!」

天痴道長點頭笑道:「開宗明義,‘乾坤五絕’中的‘南筆’身份,躍然而出!只是‘微名’的‘微’字,用得似乎謙遜了些……」

諸葛逸掰了一隻蟹螯在手,大笑說道:「痴道士不要批評,往下接續!」

這時酒樓主人紀敬仁已把「甕中****「美酒取來,替諸葛逸天痴道長面前的杯中斟滿,自己也取了一杯,側坐相陪。

天痴道長口中吟道:「平生蹤跡似雲浮。緣筠有韻蛩吟歇……」

諸葛逸聽著那宛如戛玉錚琮的竹韻,舉杯呷了一口「甕中****」笑道:「緣筠有韻蛩吟歇,確是目前寫實之語,我也不能離題太遠……」

話音忽頓,抬頭一看西天明月,及在湖邊飛舞的點點秋螢,介面吟道:「冷月無聲螢火流!棋局人生多劫數……」

天痴道長介面吟道:「酒杯歲月少閒愁。屠龍屠狗成何事?」

諸葛逸拊掌狂笑,向天痴道長舉杯說道:「好一個‘屠龍屠狗成何事’?區區七字,幾乎說盡‘乾坤五絕’生平,我要掠古人之美,借用一句成詩作結!」

天痴道長舉杯微笑,入口一嘗,果然覺得這種「甕中****」,香醇無比,不由含笑問道:「諸葛窮酸,你要借用古人哪一句成詩?」

諸葛逸縱目月影波光,似乎也感慨無窮地,緩緩沉聲吟道:「昨日少年今白頭!」

這回卻是那位酒樓主人紀敬仁拊掌稱讚,並把全詩朗誦一遍:

「豹管微名動九州,

平生蹤跡似雲浮。

緣筠有韻蛩吟歇,

冷月無聲螢火流!

棋局人生多劫數,

酒杯歲月少閒愁。

屠龍屠狗成何事?

昨日少年今白頭!」

吟完,猶自大讚好詩不止!

諸葛逸失笑說道:「不論詩好詩壞,反正酒已入腹,但賢主人不要把我們的魚湯忘記才好!」

紀敬仁微笑起身,諸葛逸又復說道:「紀兄順便請將筆硯素絹取來,諸葛逸索性獻醜到底,把這首聯句塗贈!」

紀敬仁喜出望外地匆匆下樓,但口中兀自抑揚有致地把那兩句:「屠龍屠狗成何事?昨日少年今白頭!」反覆吟誦不已!

諸葛逸與天痴道長,一面飲酒,一面弈棋,但甫下數子,紀敬仁已把筆硯素紙取來,含笑說道:「魚湯因火候不到,鮮味不出故而尚須略煮!紀敬仁先求諸葛逸先生墨寶!」

說完,邊自觀棋,邊自磨墨。

天痴道長棋力,本略遜於諸葛逸一籌,等紀敬仁把硯中墨汁磨濃,黑棋形勢業已大大不妙,遂推枰而起,哈哈大笑說道;「相交多年以來,從未見過諸葛窮酸即席揮毫,今宵倒可一開眼界!」

諸葛逸微微一笑,揮毫拂素,滿紙雲煙,鶴舞鴻飛,龍盤虎踞,片刻之間,半行半草地,便將這首七律書就,並題了上下款,寫的是「敬仁賢主人惠存,天痴道長,諸葛逸聯贈。」

紀敬仁喜孜孜地,捧著這條素紙下樓,天痴道長不由呵呵笑道:「題詩雖然有我一半,但字卻是你一人所寫,‘聯贈’二字……」

話猶未了,諸葛逸手指梯口笑道:「鮮魚已來,痴道士且快朵頤,莫再說那些嚕嗦話!」

天痴道長偏頭看去,果見紀敬仁,自樓下捧著木盤走上,盤中放著一大碗頭尾鮮湯,及一碟紅燒中段,邑濃香美,令人食指大動!

紀敬仁把湯菜擺好,向諸葛逸笑道:「如此鮮魚,若無陳醋佐味,未免太煞風景?今夜諸葛先生,興致特濃,不但與道長聯句,並還親自書贈,紀敬仁無以為報,除了把所剩兩壇‘甕中****’,悉數奉敬之外,索性再為二位,開啟一罈陳年香醋!」

諸葛逸拍掌好,紀敬仁含笑下樓,天痴道長固喜食魚唇,遂舉箸把那魚頭,略一擺動,忽然目注湯中,臉上游玩一種奇異神色,緩緩說道:「諸葛窮酸,宇宙之大,真是無奇不有!這條魚兒的眼珠顏色,為什麼會一紅一黑?」

諸葛逸聞言大詫,也向湯碗之中看去,魚頭本系側臥碗內,因被天痴道長舉箸翻平,以致發現靠碗底的那隻眼珠,微呈淡紅之色!

天痴道長索性挑出眼珠,目光注處,眉頭雙蹙,深知事更蹊蹺,原來這隻魚眼,早已被人挖走,換了一卷淡紅油紙,紙上並隱約可見細微字跡!

諸葛逸拈起紙卷,展開看時,上面細如蠅頭的八行小字,居然也是一首七律,遂朗聲吟道:「家住崑崙最上頭,煙霞泉石笑玉侯……」

天痴道長莞爾笑道:「我道是誰故弄狡獪?原來鍾離老兒也已到了此處!」

諸葛逸冷笑一聲說道:「痴道士慢說風涼話,出人意料之事,還在後面,你且聽我再往下念!」

天痴道長微一怔神,諸葛逸又復語音含怒地,往下念道:「鮮魚劇毒鴆奇俠……我卻不信魚湯有毒,痴道士,用你頭上道簪,試一試看!」

天痴道長聞言,遂拔下自己髮間的銀質道簪,插入魚湯,卻未見有何異狀?

但等他把道簪插入那碟紅燒鮮魚中段之時,道簪半截烏黑,顯見魚中不僅藏毒,毒力並還奇劇!諸葛逸「哼」了一聲,長眉連軒,又復手執淡紅油紙,往下念道:「巨寇深謀建酒樓……」

天痴道長聽得狂笑說道:「諸葛窮酸,你這個跟頭,可算栽到了家!為了應付‘萬相先生’百里獨,特地提早半月,到達君山,觀察洞庭形勢,以便克敵制勝!誰知人家在你到此以前,便已蓋好了這座酒樓,靜待我們自投羅網!你居然被他騙得死心塌地,又是酒樓不俗,又是主人頗雅,不但自己在鬼門關口,徘徊多日,差點兒把我也拉得同作冤死之鬼!」

諸葛逸聽得不禁苦笑搖頭,天痴道長又復長嘆一聲,感慨萬千地繼續說道:「‘萬相先生’百里獨,化身千億,無人能識,‘萬相’二字,委實名不虛傳!而鍾離老人這句詩中的‘深謀’二字,也用得恰當已極!」

「南筆西道」這「乾坤雙絕」,因深知「萬相先生」百里獨所化身的酒樓主人紀敬仁,既被「逍遙老人」鍾離哲,揭破陰謀,此時定已鴻飛冥冥,無從尋找!

何況彼此約會之期,是在八月二十,到時岳陽樓頭,自然相會,故而根本不欲下樓追擊,只是展開紙卷,細看那全詩八句:

「家住崑崙最上頭,

煙霞泉石笑王侯!

鮮魚劇毒鴆奇俠,

巨寇深謀建酒樓。

劫數須回休束手,

風波難測細凝眸。

乾坤五絕逢強敵,

莫鑄乾坤一段愁!」

天痴道長看完,搖頭嘆道:「乾坤五絕,雖遇強敵,不致束手,倒是鍾離老兒‘細凝眸’三字,用意極深,我們今後,亟應加強警惕,不要被那奸邪鬼蜮所鼓盪的難測風波,把朗朗乾坤,弄成一片愁雲慘霧!」

話方到此,突然樓下湖面以上,響起一陣狂笑之聲,劃破沉沉靜夜!

諸葛逸、天痴道長離座憑欄,往湖上看去,只見「萬里先生」百里獨裝扮酒樓主人的紀敬仁,一面飄然舉步,踏波走向湖心,一面偏頭向竹樓之中,用「傳音入密」的功夫笑道:「鍾離老兒、天痴道長及諸葛窮酸,百里獨建樓賣酒之舉,不過是再給你們平素驕滿自傲的所謂‘乾坤五絕’,一些警惕,並非蓄意以毒鴆人!故而紅燒鮮魚中段,雖具劇毒,那碗魚湯,卻是祛毒妙藥,飲之即解……」

聽到此處,諸葛逸、天痴道長不禁相顧愕然,因為決想不到‘萬里先生」百里獨既在紅燒鮮魚之中藏毒,卻又把那魚湯弄成一味解毒妙藥。

這時「萬里先生」百里獨的身形,業已隱入水雲,但笑語之聲,卻仍未為竹樓松濤所亂,極其清晰地,傳入竹樓說道:「至於我既下劇毒,又置解藥,以及與諸葛窮酸相與委蛇,棋酒流連多日,不下辣手之故,其因有二:第一,百里獨認為要殺我就一舉盡殺所有列名‘乾坤五絕’以內之人,否則寧可與你們鬥鬥智力,讓你們屢遭挫折自慚自愧,磨盡雄心,消盡壯志,‘乾坤五絕’自然不滅而滅!第二,高棋逢國手,大將遇良材,惺惺相惜之心,人皆有之,八月二十的岳陽樓頭,你們只要對百里獨略微表示心服,便可化干戈為玉帛,彼此攜手言歡!否則百里獨不但定叫你們這—次一敗塗地,並在明年元宵,‘笑面閻婆’孟三娘召開‘第二次羅浮大會’之前,設法令‘乾坤五絕’掃數慘死,絕無任何一人,能夠生存與會!」話音寂處,湖上只留下冷月銀光所映照釣一片水雲,變幻飄動!

水雲飄飄,人影渺渺,「南筆」諸葛逸與「西道」天痴道長,不禁相顧赧然,各自發出一聲悠長嘆息!

長嘆未罷,「乾坤雙絕」霍地回身,只見那位銀鬚銀髮的「逍遙老人」鍾離哲,業已悄聲無息地,上樓入座,舉杯痛飲!

天痴道長仍不信「萬相先生」百里獨魚湯能夠解毒之說,方待加以試驗,鍾離老人卻擺手笑道:「痴道士不必疑心,百里獨機智之巧,及心性之高,委實絕世罕見,他一定說話算話,不打詡語!」說完,竟自舉箸夾了一塊異常肥美,但卻蘊含劇毒的紅燒鮮魚中段,入口大嚼!

天痴道長見鍾離哲仗恃武功精純,竟自以身試毒,不由一皺眉頭,正待發話,鍾離老人臉上顏色忽變,周身一震,趕緊連舀三匙魚湯,咽入腹內!

魚湯入腹,鍾離老人面色即恢復正常,目注「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痴道長兩位老友,搖頭嘆道:「紅燒鮮魚中所蘊毒力之劇,居然非我內功能御?但魚湯解毒之速,卻又驗於任何妙藥靈丹!況風味之佳,絕無僅有,來來來,我們且享受這碗美魚湯,以度中秋佳節!」

諸葛逸含笑說座,一面夾了一塊魚腮嫩肉,蘸些陳年香醋,送入口中,一面卻向鍾離老人笑道:「百里獨雖然心機極妙,能把‘乾坤五絕’,玩弄於股掌之上,但武功方面,料來卻不致高出我們多少!」

鍾離老人看了諸葛逸一眼,含笑問道:「諸葛窮酸,你話中有話,何不直道?」

諸葛逸目光斜瞥樓外的連天秋水,微笑說道:「鍾離老頭兒,你以‘奪魂旗’三字,遊戲人間,威震黑白兩道,獨秀‘乾坤五絕’!論武力推你最高,論名氣則‘西道、東僧、北劍、南筆’,更是瞠乎其後!我要向你請教,你提聚一口內家真氣,在這湖面踏波而行,能走多遠?」

鍾離老人聞言失笑說道;「諸葛窮酸還在繞什麼圈子?弄什麼狡獪?踏波飛渡,不但‘乾坤五絕’之中,無人不能,連那奇遇極多,進境飛速的上官靈小鬼,料來也可在十丈以內,勉強學步!」

諸葛逸點頭一笑,又復問道:「你能不能在踏波緩步之間,分神施展極具真氣的‘傳音入密’功力?」

鍾離老人微一凝思答道:「可是可以,不過難免水浸腳面,所行距離,也無法超出十丈!」

諸葛逸點頭說道:「百里獨不可思議之處,便在於此!因為我早來半月,把岳陽樓、君山,及洞庭湖附近湖面的形勢風波,均已摸熟!知道百里獨適才踏波向北,北面乃是無際滄波,他以‘傳音入密’神功,向我們賣狂示威之時,所行既足有十丈開外,腳面不溼,話完又隱入北面水雲際,難道他真能像傳說中的純陽仙人一般,把這八百里洞庭,飄然飛渡!」

「鍾離老人」靜靜聽完,點頭笑道:「諸葛窮酸所說有理,但你既然看出可疑?定有論斷!」

諸葛逸搖頭答道:「我覺得這位‘萬相先生’百里獨,委實有點莫測高深!但勉強猜起來,卻有兩點似是而非,未必正確的推斷!」

天痴道長舉杯飲了一口「甕中****」笑道:「諸葛窮酸,你一講話,未免無聊,不如我問你答!」

諸葛逸微笑點頭,天痴道長遂目注滄波,發話問道:「百里獨自然不可能像純陽仙人那樣把八百里洞庭,朗吟飛渡,他為什麼要走向北邊的無際滄波?」

諸葛逸應聲答道:「北面水雲深處,必有接應!這接應之人,可能就是那萬惡不赦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鍾離老人及天痴道長,聽了諸葛逸這等推測,不由均自同意點頭,天痴道長又復問道:「百里獨一面用‘傳音入密’神功發話,一面舉步踏波,緩行十丈以外,並被你看出腳面不溼,功力似乎高不可測!他怎能到達這種境界!」

諸葛逸答道:「我方才說過‘萬相先生’百里獨武力縱高,也不會比‘乾坤五絕’,高明多少,所以我認為他是故炫神奇,可能在這樓前湖水之中,另有佈置?」

鍾離老人「嗯」了一聲,插口說道:「諸葛窮酸這種猜測,也有可能,因為‘萬相先生’百里獨,委實心機太深……」

諸葛逸神色鄭重地,截斷鍾離老人話頭說道:「這兩種推測,雖不一定完完全全正確,但均有幾分可能!我們八月二十日的岳陽樓頭之會,因此似應加深警惕?」

鍾離老人點頭笑道:「對對對,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我們不但要提防‘萬相先生’百里獨,尤其應該對那與百里獨狼狽為奸的‘九毒書生’姬天缺,特加註意!」

諸葛逸介面說道:「九華訂約之時,是說雙方在岳陽樓頭會齊,再往洞庭湖中,一分上下,但百里獨既能於這樓前湖水之中,做了手腳,他處何莫不然?我們委實應該極度小心謹慎,不要在這位強敵手下,如鍾離老兒詩中所云,愁鑄乾坤,名毀一旦!」

鍾離老人與天痴道長,同自點頭,諸葛逸忽又向鍾離老人笑道:「‘萬相先生’百里獨易容有術,幻化無方,你是不是也以威震江湖的‘奪魂旗’面目,與他周旋一二?」

鍾離哲老人搖頭笑道:「我那杆‘風磨銅奪魂旗’,直到如今尚落手百里獨手內!若不能設法取回,慢說是我,就是‘閃電神乞’諸明,也無顏再以‘奪魂旗’面目,在江湖出現,致貽笑柄!」

天痴道長聽鍾離老人提起「閃電神乞」諸明,不由眉峰微聚,訝然說道:「諸明借得寶馬,遠上西崑崙小琅環,及阿爾金山,但在兩處撲空以後,理應即轉中原,怎的我們九華一別,各自分途細察之下,不僅未曾獲知蒲鏗父子,及醉和尚的蹤跡,也未聽得這位‘閃電神乞’的絲毫音訊?」

鍾離老人笑道:「‘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師姊弟,在‘第二次元宵大會’之前,不會出山,‘萬相先生’百里獨正在與我們作對!除此以外,縱遇波折,憑諸明得自‘幽冥十三經’中的那身功力,也該足能應付,似乎不必替他擔憂?我倒是覺得最近這段時間中,武林內太沉太悶,物極必反,理之常情,恐怕難免有一番動地驚天的浩劫出現!」

天痴道長愛那魚湯不但功能解毒,味道並極鮮美,遂一面飲用,一面向鍾離老人含笑說道:「老頭兒說的全是廢話,孟非煙、潘午既意圖重振‘羅剎教’,又憑空出現了‘萬相先生’百里獨這個與‘九毒書生’姬天缺狼狽為奸的陰惡魔頭,那得不弄出一場難以收拾的奇災浩劫,老頭兒,據你看來,我們究竟是劫中之鬼?還是劫外之人?」

鍾離老人目光一注几上那盤黑白縱橫的圍棋,見天痴道長所下黑棋,已被諸葛逸所下白棋殺得潰不成軍,不由微笑答道:「難纏雖是棋中劫,國手能生劫後棋!棋局與人生,本有極多相似之處,剛才我在樓外窺聽你們聯句,諸葛逸窮駿曾有‘棋局人生多劫數’之語?是否罹劫?問題就在我們是否因應得宜?倘因應不宜,便將……」

諸葛逸斟滿一杯「甕中****」,一傾而盡,介面吟道:「骨化蟲沙歸劫數,鑄就乾坤一段愁!」

天痴道長點頭說道:「因應不宜,我們便將劫化蟲沙,因應得宜,我們便將超然劫外……」

鍾離老人搖頭截斷天痴道長話頭說道:「痴道士說得不對,僅僅超然劫外,並不能算是因應得宜,我們要設法消弭禍於無形,為武林中好好建場功德,方不至像你所說的‘屠龍屠狗成何事呢’!」

天痴道長聞言「呵呵」大笑說道:「老頭兒倒真是一片菩薩心腸,以菩薩心腸對魔鬼行為,理應無往不利!我們這幾日且僅情遊賞八百里洞庭的湖光山色,等到八月二十,岳陽樓頭,可必須殫智竭力,痛下絕情,萬不能再輕輕易易地,讓那‘萬相先生’百里獨,逃出手掌!」

鍾離老人、諸葛逸一齊點頭笑諾,三人在竹樓以上,把「萬相先生」百里獨所遺留的兩壇「甕中****」,統統喝完,方帶著棋盤棋子,買舟泛湖,在那萬頃波光之中,臨流對弈!

時光易逝,轉瞬便是八月二十清晨,鍾離老人等「乾坤三絕」,齊到岳陽樓頭赴約!

他們到得雖早,但那位「萬相先生」百里獨卻已神情瀟灑地獨在岳陽樓頭,憑欄望遠!

「萬相先生」百里獨,如今業已變換服裝,身著一襲青衫,迎風飄然,長眉細目,相貌也極其清癯絕俗!

武俠屋掃校,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