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浮雲話音略頓,上官靈卻因心懸那位直到如今尚不知下落的「幽冥神君」閻元景安危,迫不及待地,急忙問道:「這一架打得勝負如何?」
孟浮雲櫻唇微說道:「閻元景武功不弱,還有什麼‘修羅三寶’,更是厲害!我師叔便中了他的‘修羅九寒沙’眇去一目,本門‘十大遊魂’也為‘冷焰修羅網’所傷,死了四個!」
上官靈聽她這樣說法,面上方自現出一絲喜色,但孟浮雲卻又繼續說道:「但對方也未得佔便宜,‘勾魂使者’酆傑、‘大頭鬼王’焦魁、‘紅衣火判’穆雷三人,當場死在我潘師叔‘七情簫聲’、‘十魂妙舞’意想不到的妙用,及‘羅剎陰功’以下!‘九幽地闕’主人‘幽冥神君’閻元景,與另一名‘重泉秀才’甘化桂,也雙雙被迫落武夷絕頂三仰峰右側的千丈幽壑之內,碎骨粉身,毫無生理!」
上官靈驟聞「幽冥神君」閻元景等人,如此噩耗,不由轉喜為驚地失聲一嘆!
孟浮雲妙目流波,看見上官靈面帶重憂,不禁柳眉微蹙,「咦」了一聲,訝然問道:「你不是要和找到‘萬姓公墳’去鬥這位‘九幽地闕’主人!怎的聽得他死在我師叔手下,又復嘆氣?難道除了這種方法以外,我們就無法比鬥了麼?」
上官靈不願把詳情直告孟浮雲,遂暫抑愁懷,搖頭緩緩答道:「‘幽冥神君’閻元景是‘九幽地闕舊主人’,我要和你去斗的是‘九幽地闕新主人’!」
孟浮雲聽得頗覺新奇,介面含笑問道:「‘九幽地闕主人’,居然還會有新舊之分,確實有趣,你說說看,這位新主人叫什麼名字?。」
上官靈哂然失笑說道:「誰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這也是我想和你比斗的其中原因之一!我們這次同去‘萬姓公墳’,硬闖‘九幽地闕’,共以三件事情,作為勝負之判!」
孟浮雲實際年齡,只比上官靈略大半歲,稚性猶存,天真未泯,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好似聽得非常高興地含笑說道:「你所安排的,一定極其有趣!但最好要難一點,倘若過份容易,既分不出勝負,也沒有多大意思!」
上官靈暗想這位孟浮雲倒真和自己一樣,天不怕地不怕的膽大喜事,遂微笑說道:「第一件事是我們進入‘九幽地闕’以後,因為‘九幽地闕新主人’向來鬼鬼祟祟地,藏在暗中,不肯見人,誰能把他*將出來,看看他是什麼形狀?及問出姓名來歷,就算得勝!」
孟浮雲櫻唇—噘,柳眉微蹙說道:「這第一件事,聽起來好似並不甚難,第二件呢?」
上官靈應聲答道:「第二件是我們比賽誰能打敗,或是除去替‘九幽地闕新主人’幫兇濟惡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孟浮雲失驚叫道:「‘九毒書生’姬天缺?」
上官靈「嗯」了一聲,眉梢雙揚問道:「你是不是對這位名驚天下的兇惡魔頭,有點害怕?」
孟浮雲一雙妙目以內,突射神光,恨聲叫道:「我怎麼會怕他?只是驚奇以他那等桀傲性格,怎會隱身‘九幽地闕’,依附‘九幽地闕新主人’而已!當年我師叔‘玉簫郎君’潘午,神功未就以前,曾經吃過‘九幽書生’姬天缺一次大虧,我下山之後,便想找他替潘師叔********!此次若能在‘九幽地闕’相遇,最少也要重重地打他三個耳刮!」
上官靈聞言不禁摸摸自己那曾經捱過孟浮雲一記耳刮,但紅腫已消的右頰,微笑問道:「你師叔‘玉簫郎君’潘午,當年是為何事?吃了‘九毒書生’姬天缺大虧,你知道麼?」上官靈因始終認為孟浮雲就是自己朝夕牽掛的常碧雲,所以凡遇這種有關她家世的前塵往事,均想旁敲側擊地,慢慢誘發她心頭回憶!
但孟浮雲依然無動於衷地隨口答道:「我知道潘師叔吃過‘九毒書生’姬天缺一次大虧,卻不知此事始末!但我師傅經常告我,羅剎門中,恩怨分明,睚眥必報,故而不僅為了我們比鬥,就是替我師叔********,我也要把這‘九毒書生’姬天缺,好好打上一頓!往事不必多談,你那第三件事,還未講呢!」
上官靈見孟浮雲連聽了父兄深仇「‘九毒書生’姬天缺」姓名,神色均未稍變,知道除了她真個只是與常碧雲面貌風神,以及一顰一笑完全相同的另外一人,否則必被「笑面閻婆」孟三娘,用了什麼特殊狠辣手段?使她完全失去記憶,一時決難恢復!
思念到此,聽他問起第三件事,遂介面答道:「第三件事是‘九幽地闕’以內,有一杆‘風磨銅奪魂寶旗’我們誰能把此物得到手中,就算得勝!」
上官靈這幾句話,是抬頭仰望中天皓月而發,但說完未聽孟浮雲作答,不禁訝然偏頭看去,只見孟浮雲突似受了極大感觸般的嬌軀微顫,目光茫然,也自仰首雲空,極為緩慢地喃喃自語說道:「‘奪……魂……旗’……‘奪……魂……旗’!這……這……這三個字,為……為……為什……麼這……這樣可……可怕?」
上官靈驀然心頭雪亮,斷定這孟浮雲確是失去記憶的常碧雲無疑,但也暗罵自己糊塗到了極點!
因時當初常碧雲全家遭害,「真假好壞奪魏旗」之謎,正鬧得滿天風雨,尚未揭穿!「九毒書生」姬天缺的本來面目,更直到羅浮大會,才經證實,這姓名外號,自對常碧雲化身的孟浮雲,毫無感應驚觸之處!
至於「奪魂旗」三字,則因常碧雲的三位兄長,全是被上綴骷髏白骨紅綢的三寸「奪魂金針」,插入天靈致死,老父「皓首神龍」常子俊也連驚帶氣,一命嗚呼,極其美好的十份快樂家庭,整個毀在「奪魂旗」之手,心頭腦際,無疑印象極深,縱令她記憶業已喪失,這三字入耳,依舊自然而然地為之心驚體顫!
上官靈既然有此發現,遂立即把握時機,輕輕拉住孟浮雲一雙柔荑,—望著她那蒼白玉頰,用一種低緩深沉而極帶關懷的聲音說道:「‘奪魂旗’有真假,有好有壞,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神功絕世,風趣可親!三位假‘奪魂旗’之中,‘閃電神乞’諸明,與‘幽冥神君’閻元景,均極正直,只有‘九毒書生’姬天缺,兩手血腥,一身孽債,殺人無算,喪盡天良!雲姊……你不必怕他,應該恨他,我們一同前去,替江湖中除去這個兇魔巨害好麼?」
孟浮雲自上官靈握住自己雙手以後,立有一種溫暖感覺,電布周身,芳心逐漸寧靜下來,那不知怎樣興起的奇異恐懼,也自淡然消失,恢復了正常神色,玉頰飛霞地搖頭笑道:「我生平膽量極大,決不會對任何人,或任何事加以畏怯!但‘奪魂旗’三字,不知怎的,卻對我有異常感觸!在武夷山中,每逢師傅提到,總會心跳幾下,先前聽你說是隻對真‘奪魂旗’‘鍾離老人’心服口服之時,也有同樣感應,如今更這樣的不能自制起來?真可算得怪事!就好像我從來不曾與你相識,驀聞有人傳聲高叫‘上官靈’,便覺極其熟悉可親一般,幾乎是無法加以理解的呢!」
上官靈見孟浮雲神志一清,又是這等說法,不禁暗作苦笑,知道自己見識經驗不夠,無法幫他恢復記憶,只有將來向「逍遙老人」鍾離哲,及「南筆」諸葛逸兩位胸羅永珍,學究天人的老前輩討教,或許有望?
這時孟浮雲雖已心寧氣靜,但一雙玉手,卻仍由上官靈握在掌中,未曾收回,上官靈因不願涉及輕薄,遂輕輕放手,俊目凝光,看著孟浮雲那比花解語,比玉生香的嬌靨,微笑說道:「你要是不喜歡‘奪魂旗’,我們第三件比鬥之事,可以另換那的題目!」
孟浮雲又恢復了她那高傲神情,收回玉手,微掠雲鬢,妙目中迸射神光,朗然道:「不要另換別的題目,我定要把那杆‘奪魂旗’弄到手內,仔細看看它有什麼特殊魔力?會使我心靈之中,產生一種奇異感覺,然後把它撕成粉碎!」
說到此處,換了一種溫柔語調,向上官靈繼續說道:「我們互相比鬥之舉,就這樣決定,先到‘萬姓公墳’,賞賞你所說的新奇悽迷月色,然後硬闖‘九幽地闕’,鬥鬥‘九幽地闕新主人’,和‘九毒書生’姬天缺!三件事中,誰做到的多,就算誰勝!」
上官靈一含笑點頭,孟浮雲那雙長長睫毛的妙目微眨,又復說道:「但賭約必須償還,可不許賴!我贏了你便拜認姊姊,你贏了……」
話音未了,突然玉頰一紅,停口不語。
上官靈被孟浮雲這副嬌媚丰韻,逗得暗覺蝕骨銷魂,含笑問道:「一句話怎不講完?你說下去呀!」
孟浮雲嬌羞無比,窘得滿頰飛霞,佯嗔說道:「說,說你個鬼!想不到你人小鬼大,一肚子都是壞心眼兒!來來來,我們說走就走,先和你比陣輕功試試!」
嬌聲清脆,宛如語燕啼鶯,最後那‘試試」二字餘音,猶在上官靈耳旁盪漾之際,孟浮雲羅衣飄舉,人如白雲輕揚,業已美妙無儔地,縱出四丈!
上官靈被她罵得全身一陣輕鬆,喜發心頭地哈哈大笑說道:「比輕功你可準輸,我學自鍾離老人的‘雲飄電閃身法’,舉世無倫,足可讓你十丈!」
一面含笑發話,一面站起身形,正待如言等孟浮雲馳出十丈以外,再復提氣追蹤之時,眼前忽然白影電飄,香風一散,孟浮雲竟又復縱回,看著上官靈深情無限地,柔聲說道:「我忘了你元氣未復,不宜勉強提力,我們先慢慢走,隨興流連,等過了三天,再和你比比腳程,領教領教什麼得自鍾離老人‘雲飄電閃’的絕世輕功身法?」
上官靈覺得這孟浮雲,人豔於花,神情如水,情能刻骨,意足銷魂,不禁痴望著對方嬌靨,自然而然地信口而出,又復叫了一聲:「常姊姊……」
孟浮雲似喜似嗔地瞟了上官靈一眼,說道:「你怎麼又來了?告訴你我不姓常,並在未曾鬥得你心服口服之前,也不要你叫我姊姊!」
上官靈方自窘得俊臉一紅,孟浮雲又復向他笑道:「你老是常姊姊長,常姊姊短的,把有關她的故事,告訴我好麼?」
上官靈自極多細微之處視察,知道孟浮雲對她的本來面目,已極迷惘,自己目前縱然把她身世複述一遍,亦必無益,不如留待向鍾離老人,或「南筆」諸葛逸等,請教以後,再作處理為妥?
故而一面與孟浮雲並肩緩步,踏月而行,一面含笑說道:「有關我常姊姊身世的那段故事,淒涼無比,聽了一定會掉眼淚!我現在不說,等鬥完‘九幽地闕新主人’,與‘九毒書生’姬天缺以後,再找個適當的時間和地點,詳詳細細地告訴你!」
上官靈越是不說,孟浮雲越是好奇,但又不便勉強追問,只得微噘櫻唇,佯嗔示意!
上官靈看在眼中,也自佯作痴呆,不予理會,暗想令對方悶葫蘆悶得越深,將來一旦揭開她那沉痛身世,才可能收效越大。
—對英雄兒女,就這樣或喜或嗔,互相引逗地緩緩同行,加上夙有因緣,情感方面,居然進展極速!
三天過後,上官靈所受傷勢,及真氣內力,完全恢復,孟浮雲那等高傲性格,自然忘不了他那句「雲飄電閃身法,絕世無倫」之語,*著上官靈先在輕功以上,一分強弱!
上官靈拗她不過,只得點頭,但「笑面閻婆」孟三娘準備傳以衣缽的這位得意愛徒,果然異稟超人,狂奔百里之下,僅僅比上官靈落後了十一二丈!
經過這樣一來,那位心比天高,目空一切的孟浮雲,自然更對上官靈在油然孕育的愛意之中,添了幾分心折!而上官靈亦自心驚孟三娘有徒如此,可見她本身功力,決不會遜於「乾坤五絕」!加上「九幽地闕新主人」之突然出現,只怕武林以內,非再經過一番動地驚天的奇災浩劫,不會清平無事!
兩人一路急趕,已近湖北安徽江西三省的交界之處,上官靈因時逢五月,梅雨瀟瀟,特地在初更左右,雨霽雲開,鉤月微吐之際,與孟浮雲共赴「萬姓公墳」,使她可以盡情領略這一片連綿無際,只墳高冢,蔓草荒煙的淒涼景色!
果然梅雨初霽,雲低月黯,分外悽迷,加上到處都是些敗棺朽骨,委實令人觸目傷懷,惘悵無已!孟浮雲略為四眺以後,便自柳眉雙鎖地搖頭說道:「這裡的月色景物,委實宛如鬼域,過分幽悽,我不要看了!你所說的‘九幽地闕’,卻在何處?」
上官靈用手往南一指,低聲說道:「南方二三十丈以外,那座隱隱約約的高大墳冢之下,便是‘九幽地闕’,但對方在那左近,似乎設有潛聽竊望機關?我們到後,最好用‘傳音入密’功力,彼此問答,免得讓對方預先測知我們的一切舉措!」
孟浮雲和上官靈一路同行,便已知道他與自己一樣膽大包天,目空四海,如今居然這等慎重,可見「九幽地闕新主人」與「九毒書生」姬天缺,必極扎手難鬥?遂點頭微笑答道:「這地方我是初來,一切聽你招呼安排就是!」
上官靈因自己嘗過「九幽地闕新主人」厲害,確實擔憂孟浮雲傲不服人,輕身犯險,如今聽她這等說法,略為寬心,身形微展,便如夜鳥摩空般,往南方凌空飛縱!
孟浮雲羅衣飄舉,與上官靈一齊騰身,但到了那座高大墳冢之前,上官靈不禁滿面驚奇地,愕然卻立!
原來這座高大墳冢的左右兩側,本各有四具石人、四具石馬,如今卻在墳前正中的石階以上,又添了一具比較瘦小的石人,這具石人右手執著一枝黑杆白毫的巨大毛筆,左手執著一枝長尾雲拂,筆桿及拂杆以上,並述依稀鐫有字跡?
上官靈微愕以後,先行打量四周,見毫無異狀,遂閃身近前,辨認字跡,只見那長尾雲拂及黑杆白毫大筆,均是石制,拂杆上鐫著:「明夜先埋西道!」
筆桿上鐫的則是:「後夜再葬‘南筆’!」
上官靈看完,不禁雙眉緊鎖,滿腹疑雲,暗想「九幽地闕新主人」為何又弄這等玄虛?難道「西道」天痴,與「南筆」諸葛逸,已然到過此地?
但算算日期,縱令快馬西行,橫穿大漠,去請鍾離老人、「西道」、「東僧」、「南筆」等人的「閃電神乞」諸明胯下的千里神駒再快?此時最多也僅到達地頭,「西道南筆」等「乾坤雙絕」,怎會已到「九幽地闕」?
孟浮雲見上官靈對著這具石人,垂首深思,不禁奇怪起來,緩步走過問道:「你在想些什麼?這座墳冢左近,並沒有看見敗棺朽骨,我怎的聞到一股極淡極淡的腐屍氣味?」
上官靈起初因意有專屬,冥心思索何以「九幽地闕新主人」,突然多造這麼一具石人,邀鬥「西道南筆」之故?致對其他事物,未深注及!但經孟浮雲這樣一提,鼻中果然聞見—股極淡極淡,若有若無的腐屍氣味!
腐屍氣味入鼻,上官靈自然而然地,與那長尾雲拂及黑杆自毫大筆桿上所鐫「先埋西道,後葬南筆」之語,發生聯想,不禁驚得全身一震,暗運「傳音入密」神功,練氣成絲,專向孟浮雲耳邊說道:「我向右,你向左,搜一搜這座高冢的十丈周圍,看看可有什麼泥土鬆動的埋屍之處?」
孟浮雲自然弄不清上官靈葫蘆之中,賣的甚藥?只得悶在心頭地如言搜尋!
一左一右的密搜多時,不僅未曾發現什麼泥土鬆動的埋屍之處,竟連那股極淡的腐屍氣味,也已消失!
上官靈見孟浮雲回到新添那具石人以下,眉籠慍色,月射神光,知道她業已不耐,即將發作,暗想「九幽地闕新主人」的舉措,越來越是神秘,今夜兆頭又不太佳,還是勸孟浮雲不要氣動心浮,授人以隙!
一面思索,一面往盂浮雲身側縱過,孟浮雲忽然似有所覺,訝然叫道:「咦!這裡的事情,真有點怪,方才那股腐屍氣味,業已消失,如今怎的又復出現?」
話音甫落,上官靈也縱到孟浮雲身旁,仔細一嗅,果然那股極淡極淡的腐屍氣味,又復若有若無,侵入鼻觀!
上官靈忽然想起雕琢這樣一具石人,需要不少光陰,「九幽地闕新主人」何必要費這多心力?在已有的石人石馬以外,再復添上一具,其中不無疑竇,可以尋思。
他想到此處,孟浮雲居然也想到此處,湊過頭去,在墳前石階正中新添的那具石人身上,嗅了一嗅,倏然香肩微晃,閃退三尺,臉上神色在興奮中帶點驚惶地,向上官靈失聲叫道:「這石人大概是具真人,那種極淡極淡的腐屍臭味,就是從它身上發出!」
上官靈自從看了那「先埋西道,後葬南筆」之語以後,心中始終在替這「乾坤雙絕」擔憂,生怕「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痴,人地生疏,恃藝託大,致受「九幽地闕新主人」的陰謀暗算!
如今既經孟浮雲證實自己所猜不差,新添石人的身體之上,果有蹊蹺?上官靈心頭遂如小鹿亂撞,頗想設法認認新添這具石人的本來面目!
但事不關心,關心則亂,上官靈功聚右掌,居然凝眸注視石人,遲遲不敢下手!
孟浮雲看得奇道:「你為什麼不下手碎石,看看我所說是否猜對?難道憑你這樣功力,還不曾學過破皮而不傷肉的內家陰柔綿掌掌力麼?」
上官靈嘴皮微動,尚未答話,孟浮雲更自暗提真氣,用纖纖玉指,搭向石人持著那杆黑杆白毫驚神筆的右腕,潛施綿柔暗勁,震酥右塊,然後飄身後退,向上官靈叫道:「這石人右腕以下,已被我用‘羅剎陰功’柔勁,把表皮震酥,爾去揭開看看,是不是當中有一具真人屍體?」
上官靈見孟浮雲用功力震酥石皮,卻叫自己揭開觀看,知道畢竟女孩兒家,對這等疑神疑鬼,腐屍朽旨之事,有些膽怯,遂略定心神,屈指輕彈石人右腕,果然指風過處,石粉隨起,那種腐屍臭味,也立即加濃數倍!
這樣一來,無疑是有巧手名匠,雕石為棺,而把一具真人屍體,封埋其內,上官靈因受不住那股中人慾嘔的屍臭侵襲,晃身縱退五尺,然後才突聚神功,雙掌齊推,向石人迎面全身,發出一片功能破皮而不傷肉,內家綿掌的劈空勁氣!
孟浮雲隨在上官靈掌風以後,也自羅袖輕揚,拂出一股「羅剎陰功」,立時石雨狂飛,奇臭撲鼻,*得二人雙雙又復往後退了一丈!
這時那具石人,業已面目全非,除了背後石質,因上官靈不知其中屍骨身份,有意儲存,未被震毀,仍自巍然無恙以外,迎面石質,全化粉雨星飛,赫然現出一具完完整整的人體骨骼!
這具人骨,想是被封埋石內之時,血肉尚來化盡,再經一悶一漚,才會如此奇臭。孟浮雲以手掩鼻,側顧上官靈低聲問道:「你知不知道這具人骨是誰?彼此縱有天大仇恨,既然身死也當了結!為何‘九幽地闕新主人’卻把已死之人,如此作弄?」
上官靈起初在石內人骨初現之時,確實暗自心跳,但忽地想起這石人左右手所持黑杆白毫大筆,及長尾雲拂以上,既鐫有向「西道」、「南筆」挑戰字樣,可見這具人骨,是死在天痴道長,與諸葛逸來此之前,絕非「西道」、「南筆」等「乾坤雙絕」的其中之一!
遂向孟浮雲答道:「我也不知道這具人骨,到底是誰?反正我們在此的一切言行,‘九幽地闕’以內,均可察知,不如直接向‘九幽地闕新主人’及‘九毒書生,姬天缺挑戰叫陣便了!」
孟浮雲高傲好事,自然不耐這等捉迷藏式的到處摸索,上官靈遂提氣揚聲,對著地面叫道:「‘九幽地闕新主人’及‘九毒書生’姬天缺聽真,上官靈皆好友孟浮雲,特來領教,何不開放門戶,讓我們入內一會?」
上官靈滿心以為定然仍與上次一樣,自己發話過後,「九幽地闕新主人」哪種冷冰冰的淡漠語音,便即自荒煙蔓草這中,四面八方,隱隱約約的透地而起!
哪知大謬不然,上官靈空白提聚真氣,發話傳聲,這片彷彿滿布危機,及奇異情況的高冢低墳之間,卻靜寂沉沉,毫無迴響!
上官靈連問三遍,始終得不到對方的隻字迴音,孟浮雲卻手指那具石中枯骨說道:「你所說的什麼‘九幽地闕新主人’及‘九毒書生’姬天缺,怎的全不出頭?若非發現這具石中枯骨,證明了此處確有玄虛,我還以為你是鄉壁虛構,空穴來風的開我一場大玩笑呢!」
上官靈被孟浮雲問得苦笑連聲,無言可答,但忽然想起自己與「閃電神乞」諸明,自「閻王甬道」以內,脫身之事,不由劍眉雙挑,目射神光地恨聲叫道:「他不開門,難道我們就不會自己衝將進去?」
孟浮雲看他一眼,訝然問道:「我們怎樣衝法?總不能硬從荒墳朽骨之中,掘地而入!」
上官靈手指西南方兩丈來外,另一座高大墳頭說道:「那座墳頭以下,有一暗門,名為‘閻王甬道’,就是通至‘九幽地闕’的唯一道路!」
孟浮雲聞言不禁莞爾笑道:「你既知有此通路,何必費那大精神,去向‘九幽地闕新主人’及‘九毒書生’姬天缺,一再叫陣?乾脆各運神功,替他把那座墳頭,整個扔去,不就痛快了麼?」
上官靈雖然曾經嘗過「閻王甬道」厲害,但因此時疑雲恨火,齊集心頭,哪裡還有何顧忌?驀地一聲長嘯,與孟浮雲同時拔起三丈來高,空中掉身倒撲,四掌霽推,十二成真力所化的勁氣狂飆,雙雙出手,猛向下有「閻王甬道」暗門的那座墳頭掃去!
誰知如此強烈,幾乎足以撼山震獄的勁氣狂飆掃處,居然只見不多浮土,飛揚滿空,整座墳頭,仍自安然無恙!
上官靈、孟浮雲大詫之下,身形落地,仔細矚目,恰好此時長空雲散,天霽月明,又覆在這座墳頭以上,發現了意外怪事!
原來整座墳頭,除了表面薄薄一層浮土以外,全被人用大量鐵汁,澆鑄成一塊極厚整體,上面並鐫有細微字跡,在月光朗照之下,可以辨出寫的是:「‘西道南筆’誓為‘北劍’復仇,生葬‘九幽地闕新主人’及‘九毒書生’姬天缺!」
上官靈看清以後,不由又喜又驚,喜的是「西道」天痴道長、「南筆」諸葛逸,果然已來「萬姓公墳」,並不曾被那「九幽地闕新主人」暗算,反而穩*勝算地,用大量鐵汁,把「九幽地闕」的唯一齣口門戶,「閻王甬道」封死!
驚的則是字跡之中,居然有「誓為‘北劍’復仇」字樣,難道以「北劍」蒲琨那等一身絕世武功,竟為「九幽地闕新主人」所害?
但憑空臆斷,哪裡會想得出所以然來?不由凝目墳頭,悵然若失!
連他都弄得糊里糊塗,孟浮雲自然越發難明就裡,柳眉微蹙,發話問道:「喂!你怎麼了?我們究竟還進不進‘九幽地闕’?見不見‘九幽地闕新主人’?鬥不鬥‘九毒書生’姬天缺?以及想不想搶回‘風磨銅奪魂旗’呢?」
這一連串的問題,把上官靈自驚疑迷惑中喚醒,苦笑幾聲,手指那被大量鐵汁澆封的墳頭說道:「‘九幽地闕’的唯一門戶,已被‘乾坤五絕’中的‘西道南筆’封死,進不得進,出不得出,我們自然是空跑一趟而已!」
孟浮雲聞言,不禁微覺失望,一雙大眼連眨,看著上官靈問道:「那你是不是還要橫穿中國,西奔大漠?」
上官靈搖頭答道:「我要到南疆去找的,便是這兩位前輩高人,如今他們既在‘萬姓公墳’現身,當然不必再跑那麼多遠路,咦!你願不願意,再陪我浪跡中原,以圖瞻仰瞻仰這‘乾坤雙絕’丰采?」
孟浮雲好似並不為「西道南筆」之名所動,櫻唇微噘,哂然答道:「‘乾坤五絕’有什麼了不得?過些時候,我師傅還要以翠鳥傳書,約他們再會羅浮,你自己去找?我不陪你去了!」
新交好友,將告分離,上官靈卻又有點依依不捨起來,目光凝視孟浮雲,緩緩問道:「你……你不陪我去,要去往哪裡?」
孟浮雲也似有點難禁離情,眉梢愁聚,眼角波明地低鬢幽幽說道:「我想回去看看師傅,你找到‘西道南筆’以後,敢不敢到福建武夷山的三仰峰頭看我?」
一面說話,一面緩緩抬頭,兩道淹得死世上任何英雄豪傑的明媚秋波,凝往上官靈一瞬不瞬!
上官靈一半因於這兩道眼光太美,及其中所含的情意太真,另一半因於孟浮雲那「敢不敢」三字,激發英雄豪氣,遂自劍眉雙揚地微吟答道:「人間有約須當踐,世上無方不可行!」
孟浮雲目光一閃,點頭微笑說道:「你倒真是高傲,你幾時來?」
上官靈想了一想道:「不論找不找得到‘西道南筆’我定在三月以內,趕到福建武夷山的三仰峰找你!」
孟浮雲聞言,一雙妙目,淚光連閃,似乎盈盈欲墜地低聲說道:「我相信你說話一定算數,從今天開始,數過八十天後,我便在武夷山三仰峰頭,朝朝凝眸,暮暮延趾!」
上官靈見她這等神情語意,也覺一陣心酸,悽然欲泣,急忙偏頭看著天邊明月,強自提起英雄意氣,朗聲笑道:「但你在這八十天以內,可得費點腦筋,想些新奇有趣的花樣出來,因為‘萬姓公墳’之行成空,我們兩人還有一場未曾鬥呢!」
孟浮雲畢竟是女孩兒家,難於控制情感,粉頰上業已流下兩行淚珠,一面引袖拭淚,一面微咬銀牙,向上官靈似嗔似怨地,幽幽說道:「你何必笑?笑得多不自然,簡直比哭還難聽!像我這樣要流淚便讓它流多好?武夷山千奇俱備,三仰峰百怪齊全,只要你來,包管讓你鬥一個痛痛快快就是!」
話音到此略頓,帶淚眼光,重又向上官靈凝注有頃,悽幽無比的說了一聲:「我要走啦,八十天後,在三仰峰頭等你!」
一面說話,一面忍不住的淚珠,又復紛紛並落,猛揮羅袖,電疾騰空,化成一朵白雲,消逝在「萬姓公墳」一望無際的蔓草荒煙之內!
可憐那平素豪氣如雲的上官靈,此時哪敢和孟浮雲目光相對?強制心酸,低頭忍淚,直等面前香風拂動,白影電飄以後一盞茶時,才自抬頭凝目,但伊人早杳,呈現在眼前的,只是一片敗棺朽骨,鬼火青磷,景感於外,情動於中。上官靈「唉」地一聲長嘆,大眼眶中,珠淚泉流曠把胸前青衫,溼了好大一片!
孟浮雲既走,自己自然也應該離開這片「萬姓公墳」,及與人世永絕的「九幽地闕」,去找尋不久之前曾經到過此地的「西道南筆」!
「西道」雲蹤無定,「南筆」則到底還有雁蕩大龍湫,及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兩處,可以尋找!故而上官靈微一躊躇以下,便自身形晃動,奔向東南,但剛剛馳出五六丈遠,即聽得夜風撼樹之內,彷彿有一絲極細人聲,說的是:「上官小鬼,你莫往東南,且向西北!」
這絲人聲,因太過微細,致使上官靈聽在耳中,半覺廝熟,半覺陌生地,辨不出究系何人所發?
但此時此地,忽然會有人叫自己「上官小鬼」,委實太不尋常,上官靈自然眉梢微剔,足尖才—點地,便即倒縱回身,半空中發話答道:「哪位前輩在此相呼?請現金身,容上官靈參謁!」
荒墳寂寂,了無迴音,只是西北方七八丈外,似乎有白影一閃。
上官靈雖畏對方有意捉弄,但因對自己所用的那種稱呼,不敢出言不遜,鋼牙暗咬,提氣凝功,身形電閃雲飄,一連疾躍過四座墳頭,果然瞥見一條白衣人影!
這條人影,雖是一閃即隱,但那種身材姿態,卻對上官靈印象太深,入目以後,不禁幾乎喜得打跌地,高聲叫道:「鍾離老前輩,我想死你了,近來中原武林,迭出怪事……」
上官靈邊喚邊縱,聲隨人落,但剎那間,臉上的那種無比欣悅,又化驚容,語音也自行截斷地,倏然而住!原來他落處是在一座高墳之後,夜風狂拂,墓樹搖搖,哪裡還有適才所見那位「逍遙老人」鍾離哲的半點蹤影?
上官靈本就極度思念這位彷彿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令人心服無已的絕代奇人,再加上「九幽地闕」之中,所聞所見,及孟浮雲突然忘卻本來面目等各種謎般情事,彙集心頭,越發渴盼向鍾離老人求教研參,以便把這些費人尋思的悶葫蘆一一打破!
但如今好容易才在「萬姓公墳」以上,見他一瞥,卻又如神龍變化般隱跡無蹤,怎不把上官靈急得跳腳叫道:「鍾離老人,你不要亂鑽亂跑,要知道這‘萬姓公墳’之間,如今已成了悽迷鬼惑,步步危機!萬一中了‘九幽地闕新主人’的暗算,被他剝了皮去,才冤枉呢!」
話聲落處,彷彿聽得左前方一株高大墳樹以上,有人低聲失笑?上官靈故作不覺,反向右前方注目,緩步找尋,但暗地算準距離,猛然偏頭轉身,一式「黃鶯度柳」,再化「潛龍昇天」,委實捷如石火電光般地,撲上那株大樹!
誰知樹上根本無人,只有一隻極大夜鳥驚得,「桀桀」高鳴地衝天飛起,上官靈氣無可出,正待揮掌毀去那座鳥巢,但目光掃處,卻瞥見鳥巢之中,留有一封柬帖!
上官靈見狀.不禁由氣轉笑,暗想這位老人家真比自己還要玩皮,有事何不面授機宜,偏要賣弄心思,算準一切,在鳥巢中留封柬帖則甚?邊覺好笑,邊自拾起那封柬帖,果然不出所料,柬上正是「逍遙老人」鍾離哲的那種龍飛鳳舞字跡,寫道:「上官小兒開拆!」
上官靈雖然不曾追上鍾離老人,但既看見他在「萬姓公墳」現身,及獲得他這封手書,心頭業已大慰,遂坐在樹枝以上,拆開柬帖細看,上面寫的是:「‘九幽地闕’雖封,但‘地闕新主人’與‘九毒書生’姬天缺未死,正籌毒計,圖謀‘乾坤五絕’。故見字後,速尋‘西道南筆’,及‘東僧’醉頭陀,在兩月以內,與我會聚於九華山舊居幽谷,合議破敵之策!」末後並有數行小字,大意為:「‘風磨銅奪魂寶旗’既失,毋須縈懷,但能將‘笑面閻婆’孟三娘所藏的一枚‘雙心碧玉’,弄到手中,則‘九幽地闕新主人’必肯自動把‘風磨銅奪魂寶旗’,持來相換!」
上官靈看完以後,委實弄不懂鍾離老人,既對這「九幽地闕」內外先後所生變故,事事如見?卻又何必故作神奇地,要自己把「西道」天痴道長、「南筆」諸葛逸,及「東僧」醉頭陀等「乾坤三絕」,找到他昔年被「九毒書生」姬天缺幽禁的那條九華幽谷之中相會?
再三揣摩,也揣摩不出鍾離老人的意旨所在?上官靈無奈之下,只得拿定主意,遵照他柬帖以上的指示辦理!但兩月限期不寬,而「西道南筆東僧」等「乾坤三絕」之中,僅僅「南筆」諸葛逸有固定住所可尋,自己究應先奔天台?還是先奔雁蕩?
萬一兩處均告跑空,必然不但超過鍾離老人時限,也耽誤了自己與孟浮雲的八十日相會之期,所以上官靈想來想去,終於想出要想盡快找到「西道南筆東僧」等「乾坤五絕」,必須重展昔年隨恩師「南疆俠隱」謝東陽,初入中原,在甘涼道上,所施故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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