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並有「北五省英雄武林同道公立」字樣。
上官靈看完不禁冷笑一聲道:「虛名二字,誤盡蒼生!連蒲老前輩,位列‘乾坤五絕’,居然依舊未能免俗?蒲家劍術倘如真個冠絕江湖,那柄‘三指劍’,卻怎會到了‘九幽地闕’以內?」
上官靈雖然感慨發話,因心中悶葫蘆,急於打破,足下卻未稍停,已與「閃電神乞」諸明,馳進「懸劍谷」口!
他們以為谷口業已如此氣派,谷內定然更甚!哪知進谷一看,卻大謬不然,谷內攏共只有二三十丈寬闊,除了在一條飛泉右側的松竹蔭下,建有三間茅屋以外,別無其他廳房園林之屬!
「閃電神乞」諸明自揭開本來面目以後,對「乾坤五絕」,均甚恭敬,既知這三間茅屋,是「北劍」蒲琨父子所居,遂與上官靈在三丈以外,便即止步揚聲笑道:「蒲大俠恕冒瀆驚擾,江湖末學諸明,與上官靈因事特來拜竭!」
他們在「九幽地闕」以內,「奪魂旗」骷髏白骨紅綢覆蓋的鐘離老人屍身之旁,所見「西道」、「東僧」、「南筆」、「北劍」的四顆人頭,雖經發現是用蠟所制,但因貌相神情,太已惟妙惟肖,甚至連「乾坤四絕」的性格,都流露在塑像之中,再加上那柄「三指劍」,曾經入手,故而「閃電神乞」諸明向茅屋發話以後,卻不禁與上官靈暗同為「北劍」蒲琨擔心,不知這位「乾坤一絕」,是否已為宵小所害,抑或無恙健在?……
諸明話音才停,茅屋以內,立有一陣洪鐘似的笑聲傳出,並有人發話答道:「羅浮一別之後,諸兄承襲鍾離老人盛譽,正名真‘奪魂旗’,年餘以來,造福東南,功德累累,蒲琨委實欽遲!今日怎的突降燕山,難道「九毒書生」姬天缺未滅?還是‘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業已再度出世?」
這洪鐘似笑語之聲入耳,「閃電神乞」諸明與上官靈心頭的多種疑慮,立有一樁解除,跟著便在茅屋門前,閃出了「北劍」蒲琨的矮胖身影!
諸明、上官靈搶前幾步,恭身為禮「北劍」蒲琨伸手相攔,呵呵笑道:「鍾離老人在‘羅浮元宵會’上,當著天下群雄,傳旗贈號,諸兄業已繼續位列‘乾坤五絕’,怎的對蒲琨如此謙抑?上官靈也不必多禮,一年未見,你猿臂蜂腰,長身玉立,竟然長成大人,是否還像以前一般的調皮搗蛋?」
上官靈聞言不禁臉上微紅,隨同入室以後,便即向「北劍」蒲琨問道:「蒲老前輩,你與鍾離老人何時分手?他是否仍在西崑崙絕頂小琅環仙境以內?」
「北劍」蒲琨笑道:「‘羅浮元宵會‘後,我們全受鍾離老人邀請,到他西崑崙小琅環仙境,作客一月以後,也就風流雲散!只是你師傅謝東陽,決定不回南疆,就此長隱崑崙,還有‘南筆’諸葛窮酸,因與鍾離老人連下十局圍棋,未曾分出勝負,竟然鬥起氣來,磨定鍾離哲每日一局,非見輸贏,不迴天臺雁蕩!但我返燕山閉谷潛居,已有九月之久,卻不知諸葛窮酸與鍾離老人的相互棋戰,可曾結束,以及行蹤何在。」
上官靈聽完與「閃電神乞」諸明對看一眼,眉頭不禁微皺,暗想自己等兩登天台雁蕩,尋不見「南筆」蹤跡,但願是如「北劍」蒲琨所言,尚在西崑崙小琅環與鍾離老人棋戰方酣,則「九幽地闕,之中的觸目驚心所見,便可盡成虛幻!
「北劍」蒲琨看出兩人神色,似含極大倉皇憂慮,不禁訝然問道:「‘八指飛魔’司空曜身遭慘死,‘鳴杖神翁’談白水覺悟回頭,‘玄陰教,已在羅浮會後,瓦解冰消!孟三娘師姊弟重出江湖,以翠鳥傳書,邀集天下豪英,重會羅浮,爭奪‘武林盟主’的三年之期,也還未到!怎的你們面色埋憂,頗似遇了什麼異常棘手的拂逆之事?」
「閃電神乞」諸明長嘆一聲,目光盯住「北劍」蒲琨問道:「江湖多鬼蜮,世事太無常!蒲兄那柄威震武林,成名天下的‘三指劍’呢?」
「北劍」蒲琨聽出幾分「閃電神乞」諸明話意,神色突然一震,急聲答道:「我自西崑崙歸來以後,便立意除了接獲孟三娘師姊弟翠鳥傳書之外,決不再入江湖!遂把所用‘三指劍’,傳給劣子蒲鏗,命他仗劍遊俠,濟人積德!如今諸兄突問此言,難道‘三指劍’已毀,或是落於人手了麼?」
「閃電神乞」諸明飲了一口熱茶,便把「九幽地闕」以內所見所經,詳對「北劍」蒲琨敘述一過。「北劍」蒲琨先還神色鎮定地靜靜傾聽,但「閃電神乞」諸明說到在「九幽大殿」四壁,釘掛人皮時,他卻不禁起立負手,在茅屋中往來蹀躞!
「閃電神乞」諸明說到發現「三指劍」,並鑑定確是「北劍’成名之物,蒲琨色一驚,說到「三指劍」被強大磁力吸去,蒲琨神色又是一驚,等把整段敘述聽完,不但三間茅屋的堅硬土地以上,密佈這位「乾坤一絕」縱橫足印,連面頰之間,也掛滿了憂傷淚跡!
上官靈見狀驚得失聲叫道:「蒲老前輩,你莫非認為鍾離老人真已遭了‘九毒書生’姬天缺與那‘九幽地闕新主人’毒手,陳屍‘九幽大殿’以內麼?」
「北劍」蒲琨沉聲搖頭答道:「鍾離老人武功超凡入聖,智計超群絕倫,高我何止千倍?什麼‘九幽地闕新主人’,及‘九毒書生’姬天缺,想對他圖謀,決難如願!」
上官靈因對鍾離老人崇拜已極,自然關心特甚!故而初見「北劍」蒲琨傷感神色,不禁憂心如焚,此時聽了這等判斷,又不禁喜心翻倒!但看出蒲琨眉梢眼角,極支含愁,脫口訝然問道:「蒲老前輩,你既認為鍾離老人不致遇害,為何如此憂傷悲慼?」
「北劍」蒲琨頰上,又垂落兩行老淚說道:「我在劣子蒲鏗仗劍行俠江湖之際,曾一再囑咐他凡事小心謹慎,毋驕毋暴,善用‘三指劍’鋤非去惡,永保‘北劍’令名!劣子亦對劍立誓,劍在人在,劍亡人亡,如今‘三指劍’居然流落‘九幽地闕’之中,姬天缺等,又是那樣窮兇極惡,只怕大殿四壁所懸人皮以內,有一張為我劣子所有……」
「北劍」蒲琨話說至此,業已老淚紛披,語不成聲,勉強鎮定心神,又復說道:「蒲琨年近百歲只此獨子,驟聞噩耗,自然難免舐犢情深,諸兄不要笑我才好!」
「閃電神乞」諸明想不到自己千里遠來,忽傳噩耗,竟引得「北劍」蒲琨這等難過,只得低聲慰道:「蒲鏗世兄,人中麟鳳,未必早夭?‘三指劍’雖似無訛,但未經原主人過目,焉知不與那蠟制人頭一般,是對方精工仿造?」
「北劍」蒲琨雖然覺得如此解釋,頗為牽強,但心中極度悲慼之餘,也只好同意這種萬一之想,勉強收淚說道:「諸兄說得也對,無論劣子的吉凶如何?蒲琨也當立趕‘萬姓公墳’以下的‘九幽地闕’之中,一探虛實!」
「閃電神乞」諸明應聲說道:「蒲兄既然如此決定,小弟與上官賢侄,立即奉陪動身前往……」
「北劍」蒲琨聞言,虎目忽張,一陣震天狂笑說道:「那所謂‘九幽地闕新主人’的身份,雖然未明,又有‘九毒書生’姬天缺為虎作倀,但不是蒲琨賣句狂言,憑我一身所學,進得了‘九幽地闕’,也出得了‘萬姓公墳’!不過對方似乎意在向整個‘乾坤五絕’挑戰,再加上鍾離老人的屍身之謎,故請諸兄與上官靈,不必陪我前往,你們最好由我致函住在薊縣一位退隱武林的豪富,‘寶馬神刀’萬子蒼,借他那一老一少兩匹千里追風神駒,分向西崑崙及阿爾金山一行,因鍾離老人與‘南筆’諸葛窮酸,可能尚在小琅環仙境互相對局未終,而‘東僧’醉和尚在‘長生磯’陸沉以後,也可能隨同‘西道’天痴,於阿爾金山結廬同隱,你們把對方‘九幽地闕歸新主,五絕聲名化野煙’之語,及一切情節告知,叫他們為了保持‘乾坤五絕’四字的全始全終,趕緊再履中原,也不必再存什麼寬仁厚德胸襟,乾脆給這幹無恥宵小鬼蜮,來一次斬草除根的徹底痛剿!」
諸明、上官靈也知憑「北劍」蒲琨一身絕世武學,雖然未必能剷除那躲在暗中、大佔地利的「九幽地闕新主人」,及「九毒書生」姬天缺,但自保委實有餘,自己何不如他所言,跑趟西陲,看看懷念甚久的鐘離老人,究竟是否遇害?並邀來「西道東僧南筆」等人,共同協力蕩平目下為兇邪所據的「九幽地闕」!
彼此同意之下,「北劍」蒲琨遂致函「寶馬神刀」萬子蒼,請他把所豢一老一少兩匹千里神駒,暫借諸明、上官靈一用,自己則立即略為收拾隨身用物,趕往湖北江西安徽三省交界之處的「萬姓公墳」,探查那柄失落在「九幽地闕」之中的「三指劍」,是否系自己的兵刃,以及愛子蒲鏗是否已為兇邪所害?
「北劍」蒲琨去往「萬姓公墳」以下「九幽地闕」的探查結果,究竟如何?「閃電神乞」諸明與小俠上官靈,各借寶馬,間關萬里,遠赴西陲,分向西崑崙絕頂,及阿爾金山,搬請其餘「乾坤四絕」的結果,又復如何?均暫時慢提,作者筆尖略掉,時光倒流半月有餘,地點也改到本書第一章開始時的玉門關外「庫穆塔漠」,又名「白龍堆」的左近!
星月沉光,夜黑如墨,這一片無垠無際的漠漠黃沙以上,居然自西而東,電疾般的馳來一條白影,直奔玉門關方向而去!
玉門關的雉堞,隱隱在望之時,白影南方的廿餘丈外,似乎也有一條人影,倏然一閃!
白影目光瞥處,立時微愕駐足,聲如鶯鳳般地仰首高吟,吟的是:「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
南方那條人影,一聞吟聲,立即呵呵笑道:「諸葛窮酸,怎出此時還在西陲?難道你與鍾離老人,每日構思苦戰的一局圍棋,直到如今,才分勝負?」
沉雲微開,月光稍露,一南一北兩條人影往中一合,正是「乾坤五絕」,以內,身材瘦小的「西道」天痴道長,與神采飛揚,飄逸出群的「南筆」諸葛逸!
諸葛逸聽了天痴道長問話,曬然答道:「自從‘乾坤五絕’在西崑崙絕頂,風流雲散以後,我與鍾離老人,每日一局的黑白手談,直到十日以前,何曾分出勝負。但鍾離老人忽然有事外出,言說兩日即歸,卻不知怎的迄今未返?我在小琅環仙境,一等七日,太已先聊,才決意迴轉中原,並請謝東陽兄,轉邀鍾離老人,到雁蕩龍湫大瀑以下,再續未竟之戰!痴道士,你也怎的不在阿爾金山靜修,又動什麼塵心?要到中原走走!」
天痴道長含笑答道:「我本因醉和尚所居的東海‘長生磯’,業已陸沉,成了一名無家可歸的野頭陀,遂留他與我同在阿爾金山結茅作伴!哪知醉和尚住了一年以後?忽然大叫‘不通’,說是‘東僧’應該住在東邊,怎可跑到西陲來,長期投降我這‘西道’?……」
諸葛逸聽得不禁失笑說道:「醉和尚這話說得倒頗天真有趣!」
天痴道長也自呵呵失笑道:「醉和尚當日夜間,說了這兩句醉話以後,第二天居然真個不別而行!我起初自然一笑置之,但接連幾日,有點坐立不安,心驚肉跳,彷彿醉和尚有甚禍事似的?竟自無法清修,才想到中原看看是否又有甚狐鼠逞兇,蛇蠍作祟!」
說到此處,忽似想到甚事,向諸葛逸笑道:「諸葛窮酸,你那‘諸葛武侯袖中神課’,不是素稱靈驗,且為那不別而去的醉和尚,占上一課如何?」
諸葛逸笑道:「卜筮之術,固然若得真傳,或有微驗,但‘禍福’兩字,仍系一心!我們平素言行,無愧良知,故而我雖擅‘武侯神課’,卻數十年間,難得一用……」
他是一面含笑說話,一面在袖中,屈指占卜,但說到這「難得一用」之時,臉上笑容忽斂,雙目神光,勃然四射!
天痴道長看得心頭一驚,失聲問道:「諸葛窮酸,你怎的這種神情?難道卦象之中,真顯示出對醉和尚有什麼不利跡象麼?」
諸葛逸長眉雙蹙,搖頭緩緩說道:「卦象非但不吉,並還兇險到了極處!我們‘羅浮元宵會’後,在西陲勾留,不過年餘,中原道上,會在這段時期之內,出了什麼兇邪,能鬧得天翻地覆?」
天痴道長也想不出所以然來,皺眉說道:「‘笑面閻婆’孟三娘師姊弟,再出江湖之期,似還未到?‘九毒書生’姬天缺一人也未見得能鬧出多大風浪,怎會突生兇險,委實太已令人難測!我們不必在此憑空臆斷,還是聯袂同入中原,察聽察聽有甚異乎尋常的風吹草動?」
諸葛逸長眉軒動,微一點頭,兩位蓋代奇人,身形微晃,便即一同馳向玉門關口!
入玉門關直達中原的漫漫長途之上,「南筆」諸葛逸與「西道」天痴,兩位「乾坤雙絕」人物,暗暗察聽以下,江湖中並無任何風吹草動跡象,哪裡有什麼蓋世魔頭,肆虐逞兇?也聽不見「東僧」醉頭陀的半絲噩耗,與在西崑崙小琅環仙境突然失蹤「逍遙老人」鍾離哲的半點訊息!
這樣一來,倒使得天痴道長眉頭雙蹙,向諸葛逸苦笑道:「諸葛窮酸,想不到中原武林,安然無事。我的心驚肉跳不驗,你的‘武侯神課’不靈,這一趟萬里奔波,著實跑得有點冤呢!」
話音到此略頓,想了一想又道:「本來順便看看那位由假‘奪魂旗’,變成真‘奪魂旗’的‘閃電神乞’諸明,與刁鑽古怪的上官靈小鬼也好!但茫茫塵世,莽莽江湖,又知道他們海角天涯的落足何處?」
諸葛逸聞言失笑說道:「痴道士真個有點發痴,我們找不著他們,他們卻容易找我!何必東西南北,流轉江湖?且到我雁蕩大龍湫聽泉小築以內,暫住些時,或許諸明、上官靈遊俠路過,自會尋來?我這次見了上官小鬼,只要他年來不會犯了什麼重大過失,便想把‘坎離氣功’,與‘生花七筆’,一齊傾囊相授呢!」
天痴道長聽了這番話後,因深知‘南筆」諸葛逸「坎離氣功」,與「生花七筆」,是他震壓當世的成名絕學,不由暗為上官靈額手稱慶,點頭贊同諸葛逸所說,一開往那東連溫嶺,西接白巖,南跨玉環,北控蒼嶺,盤曲數百里,無泉不飛,無峰不峭,靈幽險怪,奇秀莫名,為古往今來遊人稱道不絕的「雁蕩」行去。
二人一路緩緩行來,剛入雁蕩山境,時已半夜,清風拂袂,明月當頭,雲帶微舒,景色清絕!
「南筆」諸葛逸年來久居西域,一旦重睹舊居景物,自然逸興遄飛,對著那些巖間天上,隨風飄蕩的如絮白雲,朗聲吟道:「雲來萬里動,雲去天一色,長笑兩三聲,空山秋月白!」
但吟聲猶在夜空嫋嫋,搖曳生姿之際,天痴道長忽然以一種深為吃驚的口氣叫道:「諸葛窮酸,你那‘諸葛武侯袖中神課’,此刻才靈,想不到真個有人敢向‘乾坤五絕’挑戰?」
諸葛逸本在仰首長空,騁懷遊目,忽沂天痴道長這等說法,不禁愕然卻顧!
天痴道長眉頭深蹙,不發一言,只月手往一株參天古木的樹杆之上一指!
諸葛逸順著天痴道長手指看去,只見那株古木,參天矗立,高約八丈有餘,在離地四五丈的樹杆之上,彷彿刻有兩行字跡?
他因所立之處,揹著月光,看不真切,遂把儒衫大袖,猛然—抖,人便像只大白鶴般,沖天直上四五丈高,然後飄然落地!
就在這一上一下之間,諸葛逸業已看清樹幹所書字跡,是副對聯,不但口氣仿效自己,連書法也是上草下隸,用極強指力,葫鐫樹杆以上,瘦硬通神,龍蛇飛舞!
不過口氣雖然仿效自己常用的那兩句:「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但因其中改了數字,含義卻大不相同,變成了滿含譏諷恐嚇的挑戰意味!寫的是「名排醉鬼窮酸後,屍在天台雁蕩間!」
天痴道長因立處迎光,不用縱身,已把樹杆之上,所鐫字跡,看得清清楚楚!向諸葛逸訝然說道:「這兩句聯語,簡直狂妄絕倫!醉鬼分明指的是我你正為他懸心的醉和尚,窮酸則指的是你!江湖中為求念得順口,把我們‘乾坤五絕’,排成‘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上聯‘名排醉鬼窮酸後’,說的正是‘北劍’,然則下聯‘屍在天台雁蕩間’,又當怎解?難道蒲琨老兒,遽遭大變,死後分屍,被人把遺體分送你所居住的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以及雁蕩大龍湫的聽泉小築以內麼?」
諸葛逸因這兩句聯語涵意之中,不但顯示「北劍」蒲琨,業已身遭不則,並對自己諷刺挖苦到了極點!不由怒騰心底,煞聚眉梢地「哼」了一聲,冷然答道:「蒲琨老兒,固然剛愎性暴,機警不足,但功力並不遜於你我多少!這兩句聯語,看來雖不會無因而發,尚難令人深信,‘北劍’蒲琨英名遽殞,屍分雁蕩天台!殘們還是見怪不怪,依舊到我大龍湫聽泉小築之中,看看可有什麼變故再說?」
諸葛逸一面說話,一百暗在袖中,又為老友「北劍」蒲琨,以「武侯神課」,試卜休咎,但卦象所呈,居然與前為「東僧」醉頭陀所卜一樣,又是兇險絕倫!諸葛逸不禁長眉略蹙,悶在心頭,暫時也未告知天痴道長。
天痴道長則從留書人能在離地四五丈高的樹幹間,用指力鐫出如此蒼勁深秀字跡一事以上,看出決非「九毒書生」姬天缺等所為,此人功力,幾與自己及「南筆」諸葛逸彷彿,甚至能在「逍遙老人」鍾離哲的伯仲之間!不由反覆思忖,疑懷難釋,想不出當世武林以內,哪裡還有這樣一位身手高明的陌生人物?並突然向「乾坤五絕」,挑釁作對!
「南筆西道」這「乾坤雙絕」,胸頭同幕疑雲,但等他們到了諸葛逸所居的大龍湫聽泉小築之時,疑雲不僅絲毫未解,反而越發加重!
原來大龍湫聽泉小築,庭園無恙,景物依然,哪裡有什麼「北劍」蒲琨遺屍?所有的只是「閃電神乞」諸明偕小俠上官靈,來謁未晤,留呈的一封柬帖。
柬上稟明自羅浮山「萬梅谷新舊乾坤五絕元宵大會」以後,諸明與上官靈遊俠東南,年餘之間,幾乎把這幾省的宵小奸邪,全都剪除勸化乾淨!但「九毒書生」姬天缺的蹤跡,卻杳然難尋,諸明、上官靈遂擬西上小琅環仙境,及阿爾金山,參謁鍾離老人,天痴道長等一慰渴想!並就便探察姬天缺可曾隱匿在西南西北邊陲一帶,相機度化,或予殲除,以絕江湖隱患等語。
諸葛逸看完,向天痴道長搖點苦笑說道:「這真叫陰錯陽差,我們因鍾離老人與醉和尚雙雙失蹤,特地從西陲回到東南,諸明與上官靈,卻又由東南遠奔西陲,去參謁鍾離老人與你!照他們柬上所說,東南幾省的奸邪魑魅,大都已被勸化消除,難道在雁蕩山口,古木留題的那人,是降自雲端,來自世外?」
天痴道長蹙眉不答,但心中卻在推測那位在雁蕩山口,古木以上留題:「名排醉鬼窮酸後,屍在天雁臺蕩間」字跡的,究竟是江湖之中哪路人物?
任憑「南筆西道」,胸懷泣鬼驚神之技,通天徹地之能,但對目前所遇,一再研判,始終無法求出自認為比較滿意的解答。
就在此時,龍湫大瀑左前方,突然連聲鳥鳴,一隻大僅如鷹的翠羽怪鳥,便自衝雲而至!
諸葛逸與天痴道長目光微瞥,均已看出這隻翠鳥,正是「笑面閻婆」孟三娘所豢,前在「羅浮元宵大會」之時,曾替孟三娘向赴會群雄,送過一封書柬。
果然翠鳥飛到二人頂上三五丈處,回頭以鋼喙一啄翅根,飄飄落下一封柬帖,然後振翼斜飛,依舊隱入來路雲中不見。
柬帖飄下之時,幾乎被山風捲落龍湫大瀑,還是諸葛逸略聚「坎離真氣」,虛空一抓,那封柬帖,才自冉冉飛入「南筆」手內!
封面寫的是:「孟非煙字奉‘南筆諸葛’,並請轉其餘‘西道、東僧、北劍、奪魂旗」等‘乾坤四絕’一閱!」
諸葛逸向天痴道長嘴角略撇,拆柬看時,只見柬上依然是那種龍飛鳳舞的懷素草書,寫的:「孟非煙前曾致函各位,期以三年時日,再聚羅浮,如今固不耐幽居岑寂,特將時日提前一年,即明年元霄,仍在羅浮山‘萬梅谷’內,恭候天下英豪,切磋所學,並公贈最強者以‘武林盟主’尊號!」
天痴道長看完以後,冷笑連聲說道:「孟三娘倒頗大方,明年元宵,才舉行第二次羅浮大會,卻在這四月中旬,但遣翠鳥傳書,好讓我們有九個多月光陰,從容準備!」
諸葛逸搖頭說道:「孟三娘傳書遲早,何必管它?最多我們到對赴約就是!不過孟三娘既然這等說法,可知如今仍自深藏苦練,未出江湖,則雁蕩古木以上,留字與‘乾坤五絕’作對之人的來歷身份,豈不越發難以猜測?」
天痴道長長眉微蹙正待答言,但目光瞥處,忽然看見那條洪洪發發,宛如玉龍飛舞,鱗甲紛披,又似百丈珠璣,橫空匹練的龍湫大瀑之旁,有片指甲大小的黃色一般的物件,大概被水氣激動,自一塊岩石頂端,順著石上苔鮮,緩緩滑下,往一瀉千丈的瀑中落去!
天痴道長心頭忽然一動,頓時目射奇光,身材微晃,飄到瀑前,但那黃色小片,已自飄飄蕩蕩地,既將入水!
他也效法諸葛逸那取帖之法,微凝「太玄真氣」,伸手一招立時把黃色小片,招得飛入掌中,反覆細看!
諸葛逸弄不懂天痴道長為何突然有此動作,哂然高聲叫道:「痴道士你鬼鬼祟祟地,看些什麼?想不到我與鍾離哲在西崑崙小琅環,僅僅下了約莫一年圍棋,竟把我這舊居之處,弄得鬼氣森森……」
天痴道長「哼」了一聲,冷然介面答道:「諸葛窮酸,倘若痴道士所料不差,武林之內,必將驚天動地,腥風血雨般地,大起干戈,釀成無邊殺劫!你這雁蕩大龍湫聽泉小築左近,還不過只是覺得有點鬼氣森森,但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頭,恐怕業已成了真正的森羅鬼域!」
諸葛逸聽得簡直滿腹疑雲,訝然問道:「痴道士怎的突然信口胡言?那黃色小片,是什麼東西?難道你能把它當作水晶珠,在上面施展西藏番僧的密宗絕學‘環中視影’?」
天痴道長這時臉上神色,變得極其莊重,且滿布愁雲地,晃身飄過,右掌一伸,向諸葛逸說道:「諸葛窮酸,江湖中都說你術兼文武。學究天人,博古通今,無所不識!你且辨認辨認,我掌中所託這黃色小片,究是何物?」
諸葛逸就從天痴道長掌中,拈起那黃色小片,皺眉細看,只見非金非石,且邊緣參差不齊,似是自某一物件以上,剝落所遺,但其本質為何?卻極難辨認!
天痴道長見諸葛逸反覆細看,默默無言,遂又冷然發話說道:「諸葛窮酸,你既用眼睛認不出來,何不再用鼻子嗅一嗅看?」
諸葛逸見天痴道長神色莊重,不似作耍,遂真個拈起黃色小片,湊近鼻端,立即嗅出一絲淡淡酒味!
這一絲酒味入鼻,諸葛逸也自神色震驚,只目猛睜,精光四射的高聲叫道:「這……這難道是‘東僧’醉和尚片刻不離身的盛酒葫蘆碎片?」
天痴道長神色凝重地微微點頭,諸葛逸「咳」的一聲,右足頓處,足下大塊青石,立即四分五裂,怒聚雙眉地恨恨說道:「醉和尚向來口不離酒,酒不離身,如今他所用的盛酒葫蘆,既成碎片,恐怕人也如我所卜卦象顯示,已遭兇險!」
天痴道長輕拍諸葛逸肩頭,命他坐在瀑旁大石以上,低聲說道:「諸葛窮酸,你也總算久經大敵,怎的今日突遇變故,如此糊塗?不夠鎮靜,且定一定心再說!」
諸葛逸神色不服地雙眉一剔,正待發話,天痴道長業已繼續說道:「諸葛窮酸,你不要不服!試想醉和尚倘若在此遇害,你這‘聽泉小築’,怎會樓臺無恙,庭院依然?可見這隻盛酒葫蘆,九成以上毀在醉和尚自己的‘羅漢勁’之下!」
諸葛逸搖頭說道:「醉和尚愛酒如命,怎會……」
天痴道長不等諸葛逸話完,便即厲聲問道:「武林任俠,闖蕩江湖,有沒有比自己生命,更貴重之物?」
諸葛逸竟被天痴道長几乎弄得靈智全失,莫名其妙地應聲答道:「有,有,有,肝膽知交,重人輕己……」
說到此處,突然會過意來,看了天痴道長一眼,急聲說道:「痴道士你是不是認為我們在雁口蕩山古木以上,所見‘名排醉鬼窮酸後,屍在天台雁蕩間’留字,乃是實情,而醉和尚又比我們先到雁蕩大龍湫,突見蒲老兒遺體,急痛傷神,遂把自己的酒葫蘆,憤而擊碎!」
天痴道長神情極端嚴肅地,點頭說道:「諸葛窮酸,你直到此時,大概才恢復靈智?」
諸葛逸不管天痴道長此語,是否對自己譏諷,又復繼續說道:「照你這等推斷,醉和尚與蒲琨老兒遺體,而今安在?」
天痴道長默然半晌,緩緩說道:「你記不記得醉和尚除了好酒貪杯,及一身絕藝以外,還精何術?」
諸葛逸皺眉沉思有頃,霍然一睜雙目,神光四射地叫道:「我想起來了,醉和尚精於堪輿之術!」
天痴道長點頭說道:「你想起他精於堪輿一術,我卻想起他二十多年前的幾句舊話!當時‘乾坤五絕’約會峨嵋金頂,醉和尚自東海‘長生磯’,到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頭,邀你同往峨嵋之際,曾否發現弄月坪旁,有一處‘雙龍抱珠’的絕好佳城,而勸你百年以後,即在此處埋骨!」
諸葛逸聽得幾乎叫將起來,但旋即面容一冷,向天痴道長說道:「痴道士,你今日簡直似乎特別盡靈,想得奇妙已極!但卻須謹慎小心,因為通常在這種情形之下,非有大福,即有大禍!」
天痴道長聞言,突然仰首長空,哈哈笑道:「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行!諸葛窮酸,人家為了對付我們‘乾坤五絕’,業已找上門來,難道我們真還能大唱那種隱逸潛修,不聞世事高調,而畏禍善福,趨吉避凶!你當年以一枝‘驚神筆’,及一身‘坎離氣功’,嘯傲江湖,使魑魅潛形,群邪喪膽的雄風安在?」
諸葛逸被天痴道長說得自一雙細目之中,突閃奇光,似欲與天際的明月朗星,爭輝並亮!天痴道長根本不等他開口講話,又復一陣震天狂笑,繼續說道:「不管是否如我所料,蒲琨老兒是否業已遭禍,及是否醉和尚把他遺體葬在你那天台風吟風嶂弄月坪旁的‘雙龍抱珠’墓穴之中,我們也應該先跑趟天台,然後再讓所有江湖宵小,嚐嚐‘南筆’絕學,‘西道’神功!所以光圖自己舒服的吟詩聽泉,觀雲賞瀑,此非其時,這雁蕩大龍湫旁的‘聽泉小築’,我不許你再住了!」
話音剛落,突地晃身平飄五丈,凝足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太玄真氣」,兩隻道袍大袖,倏然雙揮,捲起一陣從來罕見,強烈無比,威勢真能摧山震嶽的勁氣狂飆,硬把「南筆」諸葛逸那自行辛苦營建的「聽泉小築」,弄得柱倒房頹,茅飛瓦碎!
諸葛逸見天痴道長居然動手硬替自己拆房,不由苦笑一聲,身形跟蹤飄過,儒衫大袖也揮,索性為天痴道長助上一臂之力,把自己的「聽泉小築」,摧毀得乾乾淨淨!
「聽泉小築」既毀,這名滿乾坤的「南筆西道」雙絕,自然不會在雁蕩勾留,立時雙雙往諸葛逸的另一居處,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頭趕去!
他們回到雁蕩大龍湫時,「聽泉小築」尚自安然無恙,前往天台山呤風嶂弄月坪頭之際,諸葛逸那幾間完全用翠竹所建的玲瓏房屋,卻早已被人蕩平,不見絲毫痕跡了!
天痴道長也不知是氣是笑的,突然吟道:「崑崙一去無多日,回首天台跡已非!」
諸葛逸本來以為對方有意對自己侮辱,氣得臉色鐵青,但目光轉處,指著崖旁一株六七丈高的參天翠竹,向天痴道長叫道:「痴道士不要鬼叫,你所料不差,這幾間竹屋,是醉和尚替我拆的!」
天痴道長聞言,越發哈哈狂笑道:「事情越演變越覺有趣,我毀你雁蕩大龍湫的‘聽泉小築’,醉和尚卻拆你的天台竹屋,居然弄得名滿乾坤的‘南筆’諸葛逸,無處安身!從今以後,你不必再吟什麼‘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了,乾脆改成‘家遭西道東僧毀,人被江湖魑魅欺’吧!」
平素那等風雅從容,高華瀟灑的「南筆」諸葛逸,如今真有點啼笑皆非!但滿膛盛怒,無處發洩,只得強自按捺,與天痴道長一同看那「東僧」醉頭陀的竹上留書,只見字跡歪歪斜斜,似是心情極端悲憤之時,以指甲所刻,寫的「乾坤生變,五絕折翼,北劍分屍,東僧太氣!竹屋數間,代為毀棄,南筆歸來,九幽聚議!」
這八句非詩非偈的字樣入目,天痴道長已不再那等哈哈狂笑,佯傻裝痴,驀然間幾滴英雄珠淚,與「南筆」諸葛逸,齊落衣襟,雙雙失神片刻以後,彼此不約而同地身形互閃,奔向弄月坪旁,那座所謂絕好埋骨佳城,「雙龍抱珠」所在!
到得地頭,果然新墳觸目高拱,墳前插著一塊長條青石,石上分明又是「東僧」醉頭陀用佛門「羅漢勁」鐫出的那種歪歪斜斜字跡:「北劍蒲琨之墓!」
「南筆西道」全是至情至性之人,故人長逝,黃土當前,自然各自愴神,悲慟到了極度!
諸葛逸是一面淚滴衣襟,一面憤無可遏地引吭悲嘯,天痴道長則竟跪倒墳前,抱住上刻「北劍蒲琨之墓」的那塊青石,放聲大哭起來!
「南筆」直嘯得滿天風雲,為之變色;「西道」直哭得四山猿鳥,為之含悲,胸中奇哀積鬱,雖然稍洩,但仇火怒焰,兀自難平!諸葛逸忽然舉手一指,罡風銳嘯起處,擊斷天痴道長所抱青石,跟手奪將過來,雙掌一合一揚,震成無數碎塊,灑落面前的千丈絕壑以內。
天痴道長驚得跳起身來問道:「諸葛窮酸,你這算何意?」
諸葛逸面寒似水地冷冷答道:「蒲琨老兒,生前以一柄‘三指劍’,馳名八表,威辱江湖!死後總該有塊像樣一點的埋骨之所,如此草草,泉下故人,怎能瞑目?我今日親手毀去此石,便系願代他查明冤怨,了斷仇讎,他年仍復親手為他立碑建墓!」
天痴道長收淚搖頭說道:「查明恩怨,了斷仇讎,確是你我份內應為之事!但立碑建墓,卻不能越俎代皰,因為蒲琨老兒,有一子蒲鏗……」說到此處,忽然神色一驚說道:「諸葛窮酸,我們不能再在這天台山中多呆,趕緊要設法找尋醉和尚,及蒲琨的兒之子蒲鏗,不要使他為宵小所害,絕了蒲氏門中的香煙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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