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乾坤五絕

奪魂旗 諸葛青雲 第2頁,共2頁

方百川以拳擊掌叫道:「怪!怪!怪!簡直怪到極點!謝賢弟,我那老友‘皓首神龍’常子俊的三子齊遭‘奪魂旗’毒手,是在元宵以後的十六、十七、十八日,任憑‘奪魂旗’忽正忽邪,神秘莫測,他能在區區五日以內,由浙東括蒼山仗義以後,跑到晉西呂梁山去為非作歹麼?」

方百川提出這項問題,謝東陽、譚孝及上官靈等,一齊皺眉苦思良久,覺得實在無法加以解釋,遂仍請譚孝說明他怎樣被這位龍飛鏢局的大恩人「奪魂旗」,逼得到這廢寺之中上吊自盡起來。

譚孝鋼牙微挫,「咳」的一聲說道:「龍總鏢頭經過這兩次風險以後,深感近來江湖中奇人輩出,自己也年事已高,既可粗堪溫飽,何必再作這刀頭舔血,劍底驚魂的保鏢行業?

遂出外結算帳目,並囑咐即日關閉龍飛鏢局!哪知總鏢頭剛走,便有客人以重資委託把一箱價值萬金紅貨,送到新疆。此時鏢局牌匾,尚未除下,主顧上門,按規矩不能不應,遂由譚孝作主承擔,保這最後一筆暗鏢,併為慎重起見,不用鏢師,由我獨身一人帶著紅貨,去往迪化文卸。哪知走到這甘涼交境之處,投宿施店,毫無所覺的一覺醒來,貼身所帶的紅貨,業已杳如黃鶴,枕邊卻插著這根‘奪魂旗’,並還留書說是‘奪魂旗’作事向不留人,這回因所獲太豐,才恩施格外,饒我一死!二位大俠請想,慢說‘奪魂旗’幾乎天下無敵,就算能請出高人,與其對抗,難道把他在仙霞嶺、括蒼山對我龍飛鏢局的兩次深恩,就置諸罔顧?

但這筆紅貨價值太高,慢說譚孝本身,就是龍飛鏢局也無力賠墊,況且‘奪魂旗’兩救龍飛,譚孝據實歸報是他劫我紅貨,還未必有人肯信!所以這種錯綜恩仇,逼得譚孝越想越煩,只有懸索自盡一了百了!方大俠銀鱗古劍,雖然久震江湖,謝大俠師徒也是一身絕藝,但對譚孝此事,恐怕任何人也必無法為力的了!」

方百川、謝東陽聽完果然一齊緊皺雙眉,覺得此事極為難處!

上官靈本來就不怕「奪魂旗」,自遇天痴道長以後,越發想見見這位名驚天下的神奇人物,究竟是個甚麼模樣?見師傅及方師伯聽完譚孝所說,均自默默無言,遂把小嘴一噘說道:

「這事也不見得有甚難辦?先把被劫紅貨奪回,然後再設法補報他兩次恩惠,不就好了?」

謝東陽微慍叱道:「靈兒不許信口胡說!辦法雖然不能不想,但哪有你說得如此容易?

不提日後報德之事,就說眼前想奪回紅貨,便自萬難,‘奪魂旗’的那一身功力……」

話方至此,廟外突然有人出聲冷笑,一個清脆口音介面說道:「‘奪魂旗’的那點功力,何足為奇?這廟中是誰對他如此懼怯?」

此時驟雨未停,雨中疾如電閃般地飄進一條白色人影,身形一現,是個三十來歲的白衣書生,眉目之間,煞氣特濃,貌相在英俊之中,還要加上半個「兇」字,微拂衣上雨水,閃眼看見譚孝拿給方百川、謝東陽觀看的那枝‘奪魂旗’,面色倏然一變,雙睛厲芒閃爍,電掃諸人,沉聲問道:「這是‘奪魂旗’的表記,你們之中有沒有‘奪魂旗’,誰是他的黨羽?」

方百川、謝東陽先聽此人在廟外答話,覺得口氣太大!此時見面之下,不過是個年輕人物,神態卻如此驕狂,上官靈首先不耐,本待發作,但因聽這白衣書生語意之中,頗對「奪魂旗」不滿,彼此竟屬敵愾同仇,遂勉強壓氣說道:「誰是‘奪魂旗’黨羽?我們也正要找他……」

言猶未了,白衣書生一陣仰天狂笑,滿面哂薄之色說道:「‘奪魂旗,雖然沒有甚麼大了不得,但你們這般人物,可還不配找他!我問你們,他表記既然在此,是否曾在甘涼二州左近,出現蹤跡。」

書生語氣如此驕狂,慢說是上官靈,連謝東陽也怫然生怒,目光凝視白衣書生,冷然道:

「閣下自視甚高,你是武林之中哪派人物?」

白衣書生又是一陣狂笑,那副神態簡直傲到無法形容,慢慢自懷中取出一管玉簫,略為玩弄,目光斜睨諸人,一語不答。

謝東陽師徒,久居南疆,對中原武林,隔閡已久,所以不知這枝玉簫來歷,但「鐵掌無雙」譚孝卻在見白衣書生取出玉簫之後,神色驟變,方百川也眉頭微蹙問道:「足下是羅浮山‘萬梅谷,‘笑面閻婆’的師弟‘玉簫郎君’潘午?」

白衣書生見方百川已然知道自己名號,面上神情,卻無多大懼色,知道對方亦非常人?

傲氣略收,點頭說道:「老頭兒識得我這管玉簫來歷,總算眼力不錯。」隨後又反問一句,「你們這一行四人,是哪派人物?」

方百川伸手一指謝東陽師徒,及「鐵掌無雙」譚孝,微笑說道:「這兩位是‘南疆隱俠’謝東陽,與謝大俠的高徒上官靈,這一位是太原龍飛鏢局副總鏢頭‘鐵掌無雙’譚孝,至於老夫名姓,我既能說出你那管玉簫,你也該認得我這柄‘銀鱗古劍’!」

伸手肩頭拔劍,精光閃處。錚然清越龍吟,手中橫著一口劍身滿布銀鱗的奇形古劍!

「玉簫郎君」潘午聽見「銀鱗古劍」四字,又見方百川橫劍在手,銀鬚微飄,目中隱蘊神光,精神矍鑠之極,不禁點頭說道:「原來你就是‘銀鬚劍客’方百川,在江湖中,總算還有點名氣!你可知道你這位姓謝的朋友,犯了我‘羅剎門’中的禁忌了麼?」

上官靈不知師傅犯了這位「玉簫郎君」潘午的什麼禁忌,但見方百川那副慎重神情,知道此人也不大好惹,一問之下,方百川告以「笑面閻婆」、「玉簫郎君」師姊弟的「羅剎門」

中,向來不容人隨便詢問姓名,詢問以後,則必須接他玉簫三擊!」

上官靈聽完,不禁向「玉簫郎君」潘午,大笑說道:「何必要我師傅接你玉簫三擊,你不是要找‘奪魂旗’麼?只要你能躲過我師傅三招,我便替你想條妙策,使‘奪魂旗’自來找你!」

「玉簫郎君」潘午縱聲笑道:「中原武林之內,敢對我這麼說話的,真還沒有幾人,好好好,我就領教領教這位姓謝的‘南疆隱俠’!」

謝東陽一路上被「奪魂旗」的飄忽魔影,鬧得心煩已極,如今知道這「玉簫郎君」潘午,是號稱綠林第一魔頭羅浮山「萬梅谷」「笑面閻婆」的師弟,心中也自霍然而動,暗想何不乘此機會,試試自己十餘年南疆練藝所得,是否足與中原武林中這些成名人物互相抗衡?遂納氣凝神,微笑起立,也不取甚兵刃,就用手中尚未完全烘乾的半溼長衫,一卷一擰,向「玉簫郎君」潘午說道:「謝東陽僻處南疆,所學至陋,安敢當大俠之稱,但不自拋磚,焉能引玉?潘朋友你且讓我見識見識羅剎一門的武術絕學!」

話完便進步挺腕,以手中擰緊的半溼長衫,向「玉簫郎君」潘午,當胸點到!

「玉簫郎君」見謝東陽是用內家束溼成棍功力,以長衫代劍,來勢不疾,卻帶有勁風,心頭不覺微驚,知道這位來自南疆的姓射之人,決非俗手,武學頗高,不可輕視!

人家遞招這慢,分明含有暗較功力之意,「玉簫郎君」潘午雖極驕狂,但行家識貨,功凝右臂,氣貫玉簫,足下卓立如山,橫簫往謝東陽當胸點到的長衫之上一格!

雖然玉簫長衫,輕輕一格便開,但兩位大名家心頭,均已雪亮,「玉簫郎君」潘午暗贊對方以長衫傳力,居然不比自己弱過多少,委實太以難能!謝東陽則深驚這位魔頭內家真力方面,至少要高出自己半籌以上!

知己知彼之下,謝東陽暗忖何必難以討好的鬥滿三招,不如且看靈兒有甚鬼計?能使這「玉簫郎君」,與「奪魂旗」相互火併為妙!

所以在「玉簫郎君」潘午,面上驕容已斂,口角雖仍帶傲笑,但看出外馳內張,凝神靜待對方二度進襲之時,謝東陽內勁忽收,長衫自展,哈哈笑道:「‘羅剎門’武學果然高明,謝東陽得窺一斑,能度全豹,靈兒快說,你有什麼法兒,使‘奪魂旗’自動來與‘玉簫郎君’潘午朋友見面?」

謝東陽收帆得當,及這樣大方的吐屬,不但使方百川暗暗點頭,連「玉簫郎君」潘午,也頗覺這位「南疆隱俠」,武學機智,兩皆不俗!

上官靈聞言,把大眼一翻,看著「玉簫郎君」潘午道:「你們這種自以為了不起的人物,最注意甚麼虛名面子!‘奪魂旗’蹤跡,既曾在甘涼一帶出現,則只要找個熱熱鬧鬧的眾目睽睽所在,畫一枝玉簫,把‘奪魂旗’壓在下面,再留上時間地點,還怕那‘奪魂旗’不聞風而至麼?不過名震江湖的‘乾坤五絕’之中,可沒有什麼‘笑面閻婆’與‘玉簫郎君’,那‘奪魂旗’尤其心辣手狠,我這辦法是教了你,潘朋友若因此有所不測,被人奪了魂去,九泉以下,卻不要怨我才好!」

「玉簫郎君」潘午,聽完上官靈所說,不但不以為忤,並點頭笑道:「小娃兒倒真有一套,嘴皮子也夠刻薄,但‘乾坤五絕’只能嚇唬普通的江湖道,卻嚇不住我們‘羅剎門’中的任何人物!潘午自羅浮遠下甘涼,一來固然為我師侄‘白髮仙童’報仇,二來實因聽說所謂‘乾坤五絕’那五個老不死的蹤跡又現江湖,要找他們分一分高低上下!我生平性情最壞,但不知怎的竟會與你投緣,被你挖苦半天,毫不生氣?方才那個法兒,確實想得極好,不能白勞你花費心思,送你一件小東西,做紀念吧!」

說完,探手入懷,拋過七八寸長的黑忽忽一物,上官靈才接在手中,眼前白影微閃,「玉簫郎君」潘午人已不見!

眾人知道他臨去炫露了一手「移形換影」的絕頂輕功,此時風雨已停,一看上官靈手中之物,是枝連鞘匕首,拔出之後,光華並不強烈,但精芒隱蘊,行家眼中,一看便知決非凡品!

謝東陽覓得一根指頭粗細鐵棍,以匕首輕輕一切,便成兩段,遂交還上官靈,叫他好好珍藏,向方百川微嘆一聲,說道:「這位‘玉簫郎君’潘午,也真是一位奇人,不過適才小弟與他暗較內勁,似乎並不勝我太多,以他及他師姊‘笑面閻婆’之力,便想與‘乾坤五絕’一較長短,是否仍嫌狂妄,終於自討沒趣呢?」

方百川搖頭說道:「賢弟十餘年不到中原,對武林情形,自然稍為隔閡!這‘玉簫郎君’潘午的一身武功,最強的是輕功及八八六十四手‘漢宮秋’簫法,因早年好色過度,最弱的才是真氣內力方面!所以賢弟與他暗較內勁,覺得並不太強,萬一真個動起手來,我們兩人合力,可能還不怕他,倘一對一個,賢弟或許稍好,方百川這柄銀鱗古劍,卻有自知之明,決接不住他那頗為神奇的六十四手‘漢宮秋’簫法!」

說到此處,略停又道:「何況‘笑面閻婆’孟三娘,武學絕世,又不知高出‘玉簫郎君’多少?內外功力,無不精純,似乎足與‘乾坤五絕’,分庭抗禮!再加上‘乾坤五絕’向來各行其是,絕不合群,所以‘羅剎門’頗有雄心,與這五位蓋代奇人,覓機一較長短!」

謝東陽聽方百川說完,眉頭又自微蹙,上官靈卻頗為高興的叫道:「方師伯!剛才那「玉簫郎君」走得雖快,我卻看見他是向東而行,現在雨已不下,我們也趕到涼州,說不定還可以看見一場‘漢宮簫大戰奪魂旗’的精彩好戲呢?」

方百川見上官靈未對這些一聽便能令人頭痛的窮兇極惡人物,稍露怯懼,不由暗贊此子根骨既佳,膽色又好,再加上一派純真,委實太已可愛!無怪連「玉簫郎君」潘午,那等驕狂兇暴的魔頭,被他搶白半天,還會自動送給上官靈一柄斬金截鐵的上好匕首!

因大雨既停,這廢廟之內,無可流連,遂向「鐵掌無雙」譚孝說道:「譚兄紅貨已失,總得慢慢設法追回,方百川與龍總鏢頭,交情不惡,亦應代為分憂,且請與我們同行,斟酌情況,再行細定決策如何?」

「鐵掌無雙」譚孝,因「奪魂旗」兩救龍飛鏢局之中,且供奉了他的長生祿位,但卻在甘涼道上,劫掠自己,委實回到鏢局,據實直陳,尚恐難邀人信!如今方百川仗義相助,又看出謝東陽師徒,武學不俗,還可藉以作證,自然滿面感激之色,連連點頭!

譚孝未備坐騎,謝東陽、上官靈遂師徒雙乘,四人三馬,直放涼州。

涼州即漢武威郡,水草豐茂,土地肥沃,向有「塞北江南」之稱。四人趕到地頭,下店投宿,便聽得街頭巷尾廠議論紛紛,探詢以下,原來「玉簫郎君」潘午,果然先到,並如上官靈之言,在這涼州城內最高一座寶塔的塔頂以上,掛了一幅上畫「漢宮簫」及「奪魂旗」

大大的白布,布上並寫著「一連三夜,每夜三更,在祁連山玉柱峰腰,****候教!」等語。

塔已甚高,塔頂更是絕難攀援,寺僧在一夜之間,便發現塔頂掛著這幅白布,哪得不一人傳十,十人傳百的流為神話!

昔時西北風氣未開,民多迷信,真有不少人攜帶香燭,前往叩拜!

上官靈聽說塔並不遠,磨著師傅也去看了看熱鬧,心中便已有了打算!

謝東陽真怕上官靈還要磨著趕上祁連山玉柱峰,觀看「玉簫郎君」與「奪魂旗」惡鬥之舉,自己若不答應,顯得怕事,但又委實犯不著平白去涉這種風險。正在心中為難之時,上官靈卻出乎意料的乖得異常,回店便睡,對謝東陽忖度以內的要求,竟自一字未曾提出!

謝東陽見上官靈突然如此老實,心頭反而起疑,以為他想偷偷趕去祁連,故而假睡,特別留神對上官靈,加以臨視。

哪知上官靈心眼比他師傅更多,上床便即呼呼大睡,一直睡到四鼓敲過,謝東陽寬心大放,倦然尋夢之時,才自悄悄下床,縱身出店!

筆墨更是日間早已備好,施展輕功,援上塔頂,照著天痴道長所教,在那幅白布以上,又加畫了一枝白毫黑杆的大筆,並別出心裁,筆桿懸在上方,筆毫卻將「漢宮簫」「奪魂旗」

兩般表記,一齊勾卻!

畫完以後,想起還要題詩,遂又在筆桿右方,用懷素草體寫了—句:「名排西道東僧後」,但寫下句之時,因不善隸書。微一躊躇,竟略違「天痴道長」所囑,改用章草寫了一句:「家在天台雁蕩間」!

寫完回店,又復倒頭大睡,次日涼州府內,自然更是疑神疑鬼,議論紛紛,訊息傳來,連謝東陽、方百川及「鐵掌無雙」譚孝,也不願意再走,認為「南筆」諸葛逸,居然也在涼州,則縱把性命扔在此地,也不能錯過這一場,「南筆」「奪魂旗」及「玉簫郎君」互較神功,罕世難逢的精彩好戲!

祁連山就在涼州南面,玉柱峰挺拔入雲,極為好找!四人選在白日,上峰觀察地勢,見峰腰一片向陽平坦之處,既無積雪,四周林木蔥鬱,又極易藏人,遂料定「南筆」「奪魂旗」

乾坤雙絕,及「玉簫郎君」,可能即在此地較技!

「鐵掌無雙」譚孝,負責置辦糧水,四人就在峰腰林內飲食歇息,皓月初掛碧空,便各選枝葉茂密的古樹藏身,謝東陽怕上官靈淘氣惹禍,特地攜他共隱一樹,以便看管,方百川與譚孝,也在左近,各自隱藏,並均換了一身與樹幹同色的黑色勁裝,屏息靜氣,默默相待!

高峰難聞更鼓,但武林中人,多半均能觀星辨時,大概二更才過,白衣一飄,林內便閃出了那位「羅剎門」中的「玉簫郎君」潘午!

「玉簫郎君」手橫玉簫,仰望天時,似乎覺得時間還早,自語說道:「昨夜‘奪魂旗’未至之因,可能是他不在近處,但今日諸葛逸的‘驚神筆’表記出來,‘南筆’卻是必來!

江湖傳言,‘南筆’雖不似‘奪魂旗’飄忽詭秘,但真實功力,‘乾坤五絕’之中,數他最高!彼此素無恩怨,塔頂白布以上,‘驚神筆’把‘漢宮簫’‘奪魂旗’,一筆齊勾,分明挑釁之意極濃,究竟為的是‘奪魂旗’?還是為我!」

自語至此,好似獨對乾坤雙絕,心內微煩,「咳」的一聲,玉簫抖處,閃起無數漩光,林中如秋風蕭瑟,紛紛落葉!

方百川與譚孝,久知「羅剎門」中這一男一女名頭藝業,雖佩不驚,謝東陽則眼見這「玉簫郎君」潘午,隨意展露一手簫法以後,才深信方百川所言不虛,因而深恨自己練功岔氣,「生死玄關」難通,「混元真力」未成,不然這種盛會之中,照樣可以大大方方地參與一份!

天到三更,「玉簫郎君」潘午,便即盤膝坐地,倚樹****。簫聲本宜悱側纏綿,窮哀絕豔,但他偏偏吹出一片肅殺之音,並漸漸越吹越厲,越吹越洪,彷彿把真氣內力,也貫注在簫聲以內,令人聽在耳中,有點心悸神搖,卻缺少應有的和諧音律!

吹奏足有頓飯光陰始畢,「玉簫郎君」潘午玉簫才一離口,林內另一株大樹之上,突然發出一個陰森森的口音說道:「就憑你這像驢鳴狗叫似的簫音,也配約我老人家,來這祁連山玉柱峰頭一會麼?」

這種口音,對譚孝陌生,但方百川、謝東陽上官靈三人,卻入耳便知,是與哈拉湖邊森林之中發話者,同屬一人,不由深自心驚,名震江湖「奪魂旗」確實來不知其所,無聲無息地倏然而至!

屏息靜氣地,偷偷往發出語音之處望去,只見一株高高喬木的極細橫枝以上,坐著一個黑衣之人,身材彷彿又瘦又長,面目卻因揹著月光,看不真切。

玉柱峰巍然峭拔,地勢既高,山風自大,黑衣人所坐橫枝,粗不逾指,隨風東西上下,不住動盪,但人卻紋絲不動,如約保持一種悠然自得神態,就好似輕如無物,是枝上原生的絕大樹葉一般!

方百川、譚孝,及謝東陽、上官靈,均頗佩服這「奪魂旗」來得太已奇妙!自己四人,天未黑前,便在樹上守候,耳目之力,亦自信極強,怎的人上了這高樹枝,居然一個個的毫無所覺?

「玉簫郎君」潘午,似乎知道發話之人身份,連頭都不抬地,冷笑一聲笑道:「寶劍送烈士,紅粉贈佳人,倘若聽我****的是‘南筆’諸葛逸,則潘午何借高山流水之音?但像閣下這種兇驕狂妄匹夫,連這不成曲調的村裡俗腔,都未必配聽,可笑江湖傳言,‘奪魂旗’來去無跡,但在‘玉簫郎君’眼中,卻任你飄忽如鬼,也難以遁形,你不是在三更剛到之時,自東北方悄悄掩來,用‘潛龍昇天’身法,上的樹麼?」

方謝等人,心中又是一驚,「奪魂旗」到此,自己毫無所覺,但「玉簫郎君」潘午,卻連「奪魂旗」來的時間,方向,及上樹身法,均已看在眼中,可見江湖以內,真是人外有人,武學一道的奧秘深淵,也委實無窮無盡!

上官靈聽「玉簫郎君」潘午說話那樣難聽,心中頗為高興,以為「奪魂旗」必然盛怒而下,讓自己看一場想看已久的精彩好戲!

哪知世間事往往出人意料,所聞「奪魂旗」平素行徑,何等兇暴驕狂,簡直不容人有絲毫觸犯!但如今靜靜聽完「玉簫郎君」潘午話後,竟自毫不動怒地發出一陣嘿嘿陰笑,笑畢,「呸」的吐出一口濃痰,硬把七八尺外,一段粗如兒臂的樹枝,生生擊拆,用一種不屑語調說道:「世上真有這種不知羞恥之人,硬往自己臉上貼金,你以為你在塔頂白布上畫了那一管簫,就能把我老人家邀來此處了麼?我不過看在那兩句‘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詩的份上,想來看看究是何人假冒‘南筆’!」

「玉簫郎君」潘午,一愕問道:「布上所畫‘驚神筆’黑杆白毫,兩側題詩‘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也一字不錯,怎見得是假冒‘南筆’?而非諸葛逸親自在此?」

「奪魂旗」冷笑說道:「像你這等閱歷見識,不知你師姊‘笑面閻婆’孟三娘,怎會放心讓你出來闖蕩江湖?‘南筆’諸葛逸所留‘驚神筆’表記兩側題詩字跡,向來上一句草,下一句隸,涼州塔頂所留,則不但下一句‘家在天台雁蕩間’變成章草,筆力也遠遜‘南筆’諸葛逸的瘦硬通神,豈不一望而知,必系假冒!」

方百川、謝東陽、譚孝三人,聽得心中好不驚詫?暗想「奪魂旗」「玉簫郎君」雙現甘涼,想不到還有人敢冒‘南筆’諸葛逸之名,參加搗亂,這出武林好戲,演變下去,定然精彩絕頂,好看煞人!

上官靈則自「奪魂旗」口中,才知道「天痴道長」命自己題詩要上草下隸之意,心頭兀自暗暗好笑!

這時「奪魂旗」又向「玉簫郎君」潘午說道:「假冒‘南筆’之人,此時未見,可能業已膽怯不來?你既看出我來時方向身法,也算難能,我要問你一句,‘奪魂旗’生平,只有向人尋事,你卻偏來尋我,卻是何故?」

潘午冷然答道:「‘羅剎門’中,恩怨分明,睚眥必報!你在括蒼山殺了我師侄‘白髮仙童’任豹,難道潘午還不應該向你要點公道麼?」

「奪魂旗」詫然問道:「括蒼山?‘白髮仙童’任豹?」

「玉簫郎君」潘午曬道,「普通的江湖道都敢作敢當,想不到名列‘乾坤五絕’之中的‘奪魂旗’,居然畏首畏尾?拿去看看,這不是你自以為威震武林的代表暗記‘奪魂旗’麼?」

在懷中一掏,揚手一甩,一塊輕飄飄的紅綢,甩出三丈有餘,並還微帶風聲,確實極見功力!

「奪魂旗」把那塊紅綢,接在手中,略一展視,向「玉簫郎君」潘午問道:「是我所為,便待怎樣?不是我所為,又待怎樣?」

「玉簫郎君」潘午雙眉一挑,傲然答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倘承認是你所為,替潘午留下六陽魁首!即令不承認是你所為,祁連山幸會‘奪魂旗’,我也要領教領教你有什麼能奪人魂的高招絕學!」

「奪魂旗」這回想是真被「玉簫郎君」潘午激怒,突然一聲長嘯,滿林蕭蕭落葉,但嘯完又恢復了他那陰森低沉嗓音說道:「潘午,你太已的自不量力!若換了‘笑面閻婆’孟三娘,她大概還可以與我鬥上三五百招,你卻差的太遠!既然不知天高地厚,‘奪魂旗’送你一個便宜!」

說完解開腰帶,竟把一隻右手,紮在腰間!「玉簫郎君」潘午,知道「奪魂旗」意存藐視,要綁起一隻右手,單以左手,來鬥自己!不由憤然叫道:「‘奪魂旗’你不要過於欺人,‘玉簫郎君’潘午向來……」

話猶未了,「奪魂旗」業已隨著所坐枝條微顫之勢,化作一縷黑煙,比電還疾地落在「玉簫郎君」潘午身前,截斷他話頭說道:「‘武當’守一道長,‘少林’智鏡禪師,‘錢塘雙傑’,‘長白八雄’,這許多武林好手,被我誘到玉門關外的‘白龍堆’上,尚且一齊喪命,何況小小的‘玉簫郎君’?我綁起一隻右手,你能鬥滿百招,便饒你不死!」

「奪魂旗」這一現身,暗中隱伏的方百川、謝東陽、上官靈及譚孝四人,都不由凝目注視,想看看這位飄忽無跡的武林奇人,到底是個什麼長相?

但月光之下,只看見「奪魂旗」半邊臉頰,白慘慘的血色毫無,知道戴有人皮面具,依然難睹他的廬山真面!

「玉簫郎君」潘午,被「奪魂旗」飄落面前的迅疾無倫身法所震,又聽那多武林好手,被他一人所殺,不由傲氣微收,玉簫橫護當胸,緩緩起立問道:「潘午向不鬥赤手之人,你用什麼兵刃?」

「奪魂旗」大笑說道:「‘奪魂旗’當然是用‘奪魂旗’,不過我在白龍堆上,連殺十幾名武林好手,都不曾用過此旗,今夜看在你師姊‘笑面閻婆’孟三娘,也算有點微名的份上,讓你見識見識!」

說完左手一探腰間,取出一根尺來長的銅管,往外一揮,錚錚暴長兩尺,成了三尺來長,鋒端極銳的一根銅棍!

「奪魂旗」微使內力,銅棍立時下陷,矗立石中,然後再自懷中取出一塊上畫骷髏白骨的紅綢,掛在銅棍尖端的特製鉤上,成了一面旗幟模樣!

紅綢掛好,「奪魂旗」拔旗在手,向「玉簫郎君」潘午說道:「‘奪魂旗’定有規例,凡現出我這風磨銅寶旗之時,對方必需經得住旗風一卷,才有資格交手!」

「手」字才出,「奪魂旗」倏然一拂,「玉簫郎君」潘午便覺有股重如山嶽的無形勁氣,直撞當胸,急忙微退半步,以「大力金剛千斤墜」法,足下生根,方算勉強站定,未被旗風捲動!

「奪魂旗」點頭笑道:「‘羅剎門’中,果然還有人物,你能禁我這‘奪魂寶旗’一卷之威,江湖以上,算你一號!潘午,你全力施展,好自為之,能鬥滿百招,‘奪魂旗’放你逃生,否則我可不顧‘笑面閻婆’孟三娘情面,叫你在旗下化鬼!」

「玉簫郎君」潘午,在涼州塔頂,懸布叫陣,本是盛氣而來,但與「奪魂旗」見面之下,尚未正式過手,便被人家的廣泛身法,功力詞鋒,壓得萬丈雄心,減去一半!

尤其是那旗風一卷,使潘午深知‘乾坤五絕’果然名不虛傳,頗為後悔不聽師姊孟三娘之言,痛下三五年苦功,把本門絕學「羅剎陰功」練到十二成左右,再與這班老怪物們,一較長短!

盛氣既已稍平,又看出對方厲害,「玉簫郎君」潘午畢竟也是「羅剎門」中主腦人物,立時釋矜靜躁,抱元守一,目光略注「奪魂旗」說道:「潘午以一管玉簫,敬領你‘奪魂旗’的百招絕學。」

「奪魂旗」點頭說道:「我知道你自負神奇的‘漢宮秋’簫法,共是八八六十四招,在你這套簫法,未曾使完之前,我決不還手!換句話說,就是百招以內,我只攻你三十六招,能逃出此數,儘管遁走。」

「玉簫郎君」潘午冷冷說道:「隨你怎樣說法,潘午不領這份人情,依我看來,你還是把那隻右手,也放開好!」

「奪魂旗」哈哈一笑,笑聲之中,「玉簫郎君」潘午,身形倏退六尺,未見若何動作,一管玉簫,業已似點似劈地擊向「奪魂旗」,看不出攻的上中下那個部位,但行家到眼便知,這一招之中,最少隱藏了三種變化以上!

「奪魂旗」見「玉簫郎君」潘午,竟把極上乘的「移形換影」輕功,揉雜在神奇簫法以內,配合施展,也不禁暗暗點頭,知道無怪此人敢向自己挑釁,「羅剎門」中武學,果然不俗!

不等「玉簫郎君」的簫招變化,「奪魂旗」紅綢旗影一飄,身形便已橫飛七尺。

「玉簫郎君」潘午的這套「漢宮秋」簫法,確實煞費苦心,在武學中,並揉雜了詞章精微,及音律妙理,跟蹤趕過,玉簫連揮,幻起—片銀光,居然把「奪魂旗」裹在銀光之內!

「奪魂旗」果然守信,只避不攻,任憑「玉簫郎君」潘午用盡神奇招術,依舊從容遊走,並點頭笑道:「你這套簫法之中,居然文武兼融,雜入詞章樂律,但可惜功力尚差三五成火候,想鬥過我‘奪魂旗’,無非白費心力!」

「玉簫郎君」潘午咬牙不答,疾如狂風暴雨般地連攻四十餘招,但攻到第四十八招,仍告無功之際,倏然收勢,竟不再攻,卻把玉簫湊在口邊吹奏起來,足下則按九宮八卦方位,繞著「奪魂旗」,不停遊走!

這種動力方式,倒把「奪魂旗」弄得有點莫名其妙起來,駐旗卓立,靜聽簫聲,吹的是「漢宮秋怨」,纏綿悱惻,蕩氣迴腸。頓時這林內由石破天驚,龍騰虎躍的武林爭勝之場,變成良人遠戍,綺夢難成,菱鏡憐孤,焦心莫展的少婦深閨光景。

簫聲越吹越覺哀豔淒涼,但「玉簫郎君」潘午按九宮八卦方位,繞著「奪魂旗」遊走的步法,卻越來越快!

—段令人掩耳不忍卒聽的斷腸柔腔歇處,「奪魂旗」突覺滿眼簫光,原來「玉簫郎君」

潘午,業已藉著音樂迷人之力,暗把「奪魂旗」轉到「死門」,一挺玉簫,「簫史教簫」

「弄玉引鳳」「漢宮秋怨」,「漢宮秋」簫法之中的連環三絕,倏然出手,宛如數不清,看不明的一片銀光以內,包含萬點簫尖,直向「奪魂旗」電漩而至!

「奪魂旗」驟出不意,知道這三招蘊藏無數玄機變化,威力奇強,不可輕侮,左手「奪魂旗」才自往外略展,突又想起此時未到六十四招,自己說過不可還手,遂驀地一聲長嘯,「奪魂旗」依舊拂出,但拂的不是挺簫進擊的「玉簫郎君」,而是足下石地,就借這一拂之力,身形平拔兩丈有餘,讓那一片漩光,萬點簫尖,自腳底掠過,半空中發話讚道:「‘玉簫郎君’,你好迷人的簫聲,好精妙的連環三絕玉簫招術!‘奪魂旗’再涉江湖以來,所會人物,到今夜為止,除了天痴老雜毛不算以外,還得數你第一!」

「玉簫郎君」潘午這一闕簫聲,及「簫史教簫」「弄玉引風」「漢宮秋怨」連環三絕,是自己畢竟功力所聚!但全力出手之下,仍被「奪魂旗」用旗一拂石地,借勁平拔半空,輕輕躲過,知道自己遠非敵手,不能再耗真力,必需留神應付他進手還攻的三十六招以後,才可轉回羅浮,或是苦練「羅剎陰功」,或是搬請師姊「笑面閣婆」孟三娘,親出「萬梅谷」,與這名震天下的「奪魂旗」一決勝負!

所以「奪魂旗」以為潘午必然竭力進撲,威勢更強的最後幾招殺手,反而大出意外的平平而發!

好個「奪魂旗」,略一思索,便已猜出潘午心意,一面從容閃避,一面點頭笑道:

「‘玉簫郎君’,你不愧是孟三娘師弟,‘羅剎門’中的二高人!武學既然不弱,心計尤工,你如今八八六十四手漢宮秋簫法,尚剩三招,好好聚精會神,應付下我這風磨銅奪魂寶旗風三十六卷,便放你迴轉羅浮,告知孟三娘,若想報什麼‘白髮仙童’任豹之仇,叫她親下羅浮找我!」

說話之間,「玉簫郎君」潘午,已把最後三招使完,「奪魂旗」一陣懾人心魂的狂笑起處,紅旗翻腕一揮,滿林樹枝搖擺,木葉蕭蕭,一陣撼山震嶽的徹骨寒飆,業已隨旗出手,卷向「玉簫郎君」潘午!

潘午此時猶自不肯過份示弱,一面把所練「羅剎陰功」,提聚丹田,一面卻施展極上乘的「移形換影」輕功,決不與「奪魂旗」硬抗,總是借力化力地隨風飄身,但卻仍把玉簫含在口中,照常吹奏他那哀豔悱惻的斷腸曲調!

「奪魂旗」想是被「玉簫郎君」潘午的倔強不屈所惱,陰陰地說了聲:「‘羅剎門’下,名不虛傳,我看你這曲簫聲,能吹到幾時不亂!」

內勁驟加之下,身形業已不見,滿林只見一片血紅旗影,急轉旋飛,那種一陣強似一陣的勁氣罡風,連暗伏林中樹上旁觀的方百川、謝東陽、上官靈、譚孝四人,都被逼得有些驚心動魄,透不過氣!

「奪魂旗」一怒之下,加力施為,「玉簫郎君」潘午,果然無法再事逞強,十招左右,簫聲微亂,十招過後,簡直曲不成聲,支撐到約二十招,已被「奪魂旗」的勁急旗風,卷得滿天亂飛,勉強提足「羅剎陰功」,保持了個未被卷倒而已!

這位「奪魂旗」,不愧蓋世奇人,名列「乾坤五絕」,他說過「奪魂旗」只用三十六招,在第一招至三十招,旗風是越卷越強,越卷越烈,但一滿第三十招,血紅旗影忽停,「奪魂旗」傲然卓立,只把左手「奪魂旗」輕輕往外一展,毫未見有甚勁氣強風,那「玉簫郎君」

潘午,卻突然全身似被無形大力,拋起空中,強提真氣,硬用大力千斤墜法,落下身軀,惟步履踉蹌,似已立足不穩!

「奪魂旗」口中微曬,旗影接連又是三飄,「玉簫郎君」硬被一種無形潛力,丟擲三丈有餘,搖搖欲倒!

默計雙方過手招數,「奪魂旗」三十四拂,加上自己六十四手「漢宮秋」簫法,共是九十八招,只須咬緊牙關,再行硬撐兩招,便可度過目前大難!

「奪魂旗」早已立意先行耗盡「玉簫郎君」潘午真力,然後不多不少在整整第一百招上,制倒潘午,並就此除去,免得留為他日隱患!

所以第九十九招,威力奇強,在「玉簫郎君」潘午剛被第九十八招的無形潛力,震得搖搖擺擺,尚未站穩之際,血紅旗影,又已翻出!

他這旗風由有形轉到無形,此時又由無形轉到有形,但威力卻比起初強上豈止數倍?

「呼」的一聲,勁氣狂飄破空卷處,「玉簫郎君」潘午暗叫一聲「不好」,無可奈何之下,只得以攻為守,玉簫橫含口中,雙掌猛推,「羅剎陰功」化成劈空勁氣,也自出手!

雙方功力,本已懸殊,何況「玉簫郎君」潘午,此時力盡筋疲,怎當得起「奪魂旗」這足九成真力的旗風—卷?掌力旗風一接之下,潘午眼前一黑,嗓口一甜,雖仍咬牙忍住一口淤血,未曾吐出,但足下站樁不住,業已前仰後合!

這一切均如「奪魂旗」所料,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說道:「潘午,你初進林時的盛氣何在?此時不要說是再發我的奪魂旗風,就是隨便一陣山風,也足以吹得你倒地不起!我曾經說過,逃得出百招,放你迴轉羅浮,否則卻莫怪‘奪魂旗’心毒手狠!如今看你頗不容易熬過九十九招份上,第一百招我不欺進身形,只在三丈以外發力,是生是死,且看你的造化如何便了。」

「玉簫郎君」潘午,這時才知道「奪魂旗」名不虛傳,陰辣無比,初上來不露兇鋒,並冠冕堂皇地說了半天?拿自己盡興消遣以後,才下毒手!此時不僅耳鳴心跳,雙眼發黑,連四肢百骸,俱如散了一般,慢說三丈外展旗發力,真如「奪魂旗」所說,就是一陣山風,也足以使自己隨風倒地!

他這裡正在瞑目待死之際,「奪魂旗」業已面含得意陰笑地站在三丈以外,把手內紅旗,輕輕一展!

一陣不太強的微風拂到,「玉簫郎君」潘午有心抗拒,無力支掌,往後便倒!

但身軀才自一仰,突然後方傳來一股溫和暗勁,在「玉簫郎君」潘午腰下一託,使潘午身形搖了兩搖,終於未曾跌倒!

這種情形,不但出於「奪魂旗」意料之外,同時也出於「玉簫郎君」潘午的意料之外!

潘午心神一定,張嘴吐去強忍的那口淤血,慢慢摸出一粒「羅剎門」特煉的「固元丹」,咽入口中,略為運氣流轉藥力,眼望「奪魂旗」,低聲說道:「‘奪魂旗’,潘午的造化不小,僥倖躲過百招,你若如言放我轉回羅浮,則必有讓你再嚐嚐我這枝玉簫之日!」

「奪魂旗」看了潘午一眼,冷然不屑說道:「憑你這點能為,再練十年,也不夠我半力一擊!今日既已說過放你,還不快滾?」

「玉簫郎君」潘午,默默無言地盯了「奪魂旗」一眼,這一眼之中,充滿了無窮憤恨怨毒,然後回身慢慢穿林而出,但在走入林中之際,眼角特地四掃,看看適才究是何人,暗助自己?

他所料果然不差,在一株高樹的枝葉叢中,瞥見自己贈他匕首的上官靈,毫無怯色地向自己擺手示意!

「玉簫郎君」一走,「奪魂旗」也待轉身,突然林內一聲清脆口音叫道:「‘奪魂旗’,你且別走!」

這一聲又是出自膽大淘氣的上官靈之口,謝東陽、方百川及譚孝等適才見他出手暗助「玉簫郎君」,已覺擔心,但再想不到上官靈居然會向「奪魂旗」叫起陣來。

正在相顧深皺眉頭之際,「奪魂旗」亦因林內藏得有人,大出自己意料,駐足回身,一面解下自己綁在腰間的那隻右手,一面卻默不出聲地,只把炯炯雙睛,向林內注視。

上官靈話一齣口,人便溜下樹來,肩頭略晃,縱到林外!

這時謝東陽、方百川、譚孝三人,見事已至此,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上官靈獨對如此兇橫的「奪魂旗」,遂一打招呼,各自準備兵刃暗器,隨後追出!

「奪魂旗」先看見上官靈,倒是一愕,但等方謝諸人,追出林外,認得全是自己前途會過之人,不由又氣又狂地收起那杆風磨銅「奪魂旗」,仰天嶸嶸獰笑不止!

上官靈眉兒一揚,手指「奪魂旗」叫道:「‘奪魂旗’,你笑甚麼?我們這樣一大群人,在林內看你和‘玉簫郎君’打了那久,若不是我出聲叫你,你還不知道林內有人!耳不聰,目不明,根奉不配稱為甚麼‘乾坤五絕’,你還好意思笑得出口麼?」

「奪魂旗」那陣仰天狂笑,真被上官靈說得笑不下去,笑聲一收,因為他帶有人皮面具,也看不出喜怒神色,依舊默默無聲地,向前走了兩步!

上官靈岸然卓立,意氣飛揚,絲毫不懼!但謝東陽、方百川、潭孝等人,卻怕「奪魂旗」

驟下毒手,也往前靠了幾步,準備萬一之間,易於搶救!

「奪魂旗」看了方、謝等人一眼,冷冷說道:「你們這幹人,真還不如這娃兒膽大,除了潘午以外,這娃兒是第二個敢於主動找我之人……」

上官靈不等「奪魂旗」話完,便即叫道:「什麼第二個?我該是第一個!‘玉簫郎君’找你的方法,還是我教的呢!」

「奪魂旗」凝視上官靈有頃,徐徐問道:「見過‘奪魂旗’之人,極少能得活命!你們在白龍堆上,擅動神旗,若不是我看在天痴老雜毛份上,前途早已慘死,得了便宜不走,還來找我則甚?」

上宮靈乾乾脆脆答道:「找你有兩件事,第一件是我看你這樣兇狂,有點不服,要想鬥你一斗!」

「奪魂旗」聞言,不禁又是一陣仰天狂笑。

上官靈跳腳氣道:「你又笑,我叫你笑不出來!」

右手一揚,崩簧驟響,漫空盡是紫色的星雨飛花,四散怒射!

「奪魂旗」想不到上官靈出手這快,著實吃了一驚,因相距太近,閃避不及,急忙氣貫周身,功行百穴,並把大袖雙揚,護住面目。

上宮靈收起自己的獨門暗器「紫飛花」弩筒,拍手笑道:「你不要怕,我不會像你那樣狠毒,只是恨你太狂,故意照你頭上,提高半尺發射,嚇你一嚇!這‘紫飛花’弩筒之中的一百零八朵小花,全是西域紫金所煉,銳能洞鐵碎石,再好的內家橫練,丈二之內,亦自難當,我若真對你下手,你這‘奪魂旗’的魂兒,恐怕已經被我奪走了吧?」

「奪魂旗」雖知自己功行百穴,體逾精鋼,這娃兒所發的紫色飛花,雖系極為罕見的獨門暗器,也決奈何不了自己!但眼望上官靈自以為是的那副樣兒,卻真駁不出口,方自苦笑一聲,上官靈又繼續說道:「在哈拉湖邊的密林以內,你發出那種鬼嚎似的陰笑,我聽得最是有氣,叫你出來,你又怕天痴道長,不敢出來!我師傅也說若不是他練功岔氣,‘生死玄關’難通,混元真氣未成,早就想找你鬥上一鬥!」

「奪魂旗」白慘慘的臉上,雖無表情,但眼中卻精光一閃,向上官靈問道:「哪個是你師傅?」

上官靈方對謝東陽一指,「奪魂旗」身形略晃,快得真如石火電光般的,閃到謝東陽面前,駢指便點!

謝東陽也料不到「奪魂旗」先攻自己,面前黑衣一飄,便知不妙,還未來得及撤步避招,旁邊的方百川、潭孝,情急救人,不顧其他,銀鱗古劍與鐵砂掌力,猛叱一聲,雙雙出手!

黑衣電退,一劍一掌,全部落空,但謝東陽胸前肋下,卻連中「奪魂旗」重重三指!

上官靈眼圈一紅,「文昌筆」自腰下翻出,「魁星點元」,照準由方百川、譚孝劍影掌風之下退出的「奪魂旗」,當胸便點!

「奪魂旗」足尖才一點地,身軀便已經飄飄地左移數尺,閃過上官靈一招「魁星點元」,笑聲問道:「你做什麼?」

上官靈咬牙叫道:「你害我師傅,我要殺你!」

說之間,文昌筆「天台指路」「橫掃千軍」,一連兩招,迴環出手,幻起漫天筆影,又自攻到!

「奪魂旗」黑衣飄飄,在上官靈文昌筆影之中,從容流走,並狂笑說道:「誰害你師傅?

我已經幫了他一個大忙,你還不曉得?」

上官靈聞言不由目光滿含疑問地看了謝東陽一眼,謝東陽也覺得這三指捱得雖重,氣機仍極流暢,實似未受傷損,但不知「奪魂旗」說是幫了自己大忙,是何用意?

眾人均自一愕之下,「奪魂旗」笑聲一收,眼望謝東陽冷冰冰地說道:「姓謝的,你不是認為你若非練功岔氣,閉塞‘生死玄關’,就足可和我一斗麼?如今我已替你點開‘三元大穴’,只須再用上兩個月的吐納導引之功,‘生死玄關’便可衝破,我給你半載光陰,去練你自以為高明的‘混元真力’,今年九月十五,彼此廬山‘小天池’一會,你能勝我,‘奪魂旗’碰死廬山,我若勝你,這娃兒卻得讓給我作徒弟!不是‘奪魂旗’故作狂言,目前你們縱然四人齊上,也決非我的對手,打也打得無甚趣味!」

謝東陽真不願意受這奪魂旗的恩惠,但這穴道被人點開,又不比尋常贈物,可以璧還,只得嘿然不語,但忽地想起一事,向「奪魂旗」點頭說道:「九月十五就九月十五,我們乾脆幾筆帳一起算,你與呂梁山‘皓首神龍’常子俊的殺子之仇,也在廬山‘小天池’一齊了結好麼?」

「奪魂旗」「哼」了一聲,說道:「原來你們竟是常子俊邀來助拳之人,老狗十年前害得我……好好好,看在你這頗對我脾胃的徒弟份上,讓常老狗父女寬死半年……」

說話至此,扭頭向上官靈問道:「你說找我有兩件事,第一件彼此業已約定九月十五日,在廬山小天池相會,第二件事又是什麼?」

上官靈收起文昌筆,指著「鐵掌無雙」譚孝說道:「你把人家的紅貨劫走,害得這位譚鏢頭要在廟裡自盡,實在太不應該!第二件事,就是找你要回那盒紅貨!」

「奪魂旗」一陣震天長笑,自懷中取出一個扁長硃紅漆盒,慢慢把盒蓋開啟,其中滿盛珍珠翠玉,映月生輝,光華閃閃!

「鐵掌無雙」譚孝,一見「奪魂旗」取出自己所失寶盒,心頭不禁狂跳,但量力硬奪決奪不回,又不好意思艦顏軟求,正在左右為難,不說話既不好,要說話又不知怎樣措辭之際,上官靈眉頭深皺說道:「我就討厭你笑,你偏要笑,你可知道那笑聲像猿啼不像猿啼,像梟嘯不像梟嘯,有多難聽!這盒紅貨,到底肯還不肯?」

「奪魂旗」看著上官靈搖頭說道:「衝你這個娃兒,慢說這麼一盒紅貨,就是價值再高十倍,我也肯還,但‘奪魂旗’向來作案,決不空手,你隨便取樣什麼東西,來換好了!」

「鐵掌無雙」譚孝,聽「奪魂旗」居然肯還紅貨,心中不由又是一陣騰騰亂跳,暗地希望上官靈說話不要過份衝撞這位魔頭,以致他出爾反爾!

上官見「奪魂旗」肯還紅貨,也覺高興,兩手在身上一陣亂掏,把零星物件,全掏在手中,向奪魂旗說道:「除了我的‘紫飛花’,和‘文昌筆’以外,你要什麼,自己來挑好了!」

他高興之下,有點忘形,竟連天痴道長送他的那本小書,和一粒靈丹,也一併取出!

「奪魂旗」先看見那粒靈丹,已似出於意外,微微一愕,然後又見上官靈摸出那本小書?

更不禁近前取起,略一翻閱,向上官靈說道:「這筆生意,我真想不到又要大佔便宜,你真願意拿這本小書,來換這盒紅貨麼?」

上官靈見「奪魂旗」單單挑中那本小書,心中也略為著急,但他天性好強,自己說過的話,不肯改口,想起這書上只有十八個坐功人像,半字全無,反正也看不懂,而那盒紅貨,卻關係「鐵掌無雙」譚孝,及太原龍飛鏢局太大,遂在一對大眼連眨幾眨以後,答道:「要別的東西,全可以送你,但這本書,人家只答應借我半年,你要拿去,可得在半年以後的‘廬山小天池會’上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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