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我不要了解那些資產階級情調!……呃,老鄭,你看許琴……今天這個安排,她不會不高興吧?」
「當然高興嘛!調出去的機會,打起燈籠火把也難找啊!」
「嘻嘻……」
腳步聲去遠了,再也聽不見他們說話。但是,這些對話卻像鞭子抽來似的,把四姑娘從昏昏濛濛中驚醒了過來。
面對葫蘆壩茫茫的夜色,紛飛的雨箭,嗚嗚的寒風,四姑娘毅然離開銀杏樹下,踏著泥濘,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此刻,自然界一切有生命的東西,哪怕是一棵小草,一隻小蟲,它們都在集聚著自身一切的力量與這冬天的嚴寒、霪雨作最後的抗爭,以使自己勝利地度過這漫長的冬季,去迎接那風和日麗的春天。
三
連日來悽風苦雨,葫蘆壩路斷人稀。壩子上的莊稼人沒事都不往這兒走,耳鼓山也沒有誰從這兒經過。只有金東水一家三口住的這座小草棚頂上,升起裊裊炊煙,才使得這荒漠的孤島顯出一絲兒生氣。
這幾天,可憋壞了兩個孩子。他們不能出門,只好呆在屋子裡。屋子又窄又小,他們憋得慌了,就蹲在低矮的屋簷底下,像兩個成年人似的,默默地沉思著,時而抬頭看看天空。這樣的日子,在幼小的心靈中留下的悵惘之情,是永遠難忘的,他們將來長大了,住進高樓大廈以後,當他們憑窗遠望的時候,也一定會記起這
些童年生活的情景來。
他們盼望著忽然雲破天開,雨住日出。這心境,尤其數小長秀更為急迫。因為在她想來,一切美好的希望都只有等天晴以後才會實現:那時,爹爹將挑著柴上街去賣,賣了柴,爹爹不僅要買肉,還要給她扯花布衣裳;那時,她將在街上再次見到她的四娘。……這一切,都是前幾天,和四娘分別以後,金東水對小長秀許下的願。老金成天讀書,從早晨直到深夜。他幾乎完全改變了一個莊稼人的生活方式,彷彿他不是葫蘆壩上的倒霉莊稼漢,而是一個「學者」似的。這看來是一個非常奇特的現象。但是,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中國農村,越來越多的莊稼人已經認識到:美好、富裕、幸福的生活,是等不來、盼不來的,要幹,才幹得來!「革命」不是掛在嘴上的,哪怕你說得嘴巴出血也不頂用,得看你是不是多打糧食,增加收入,使莊稼人得到實惠。各種各樣的「精神刺激法」都已試驗過,對於莊稼人來說,實踐證明是沒有多大用處的。
金東水做黨的工作,有過順利的時候,也有過坷坷坎坎。他不想去追究個人的恩怨,他只怪自己沒本事。現在,他拼命地學習生產建設的本領,為的是彌補過去的損失。這個當過兵的莊稼人,太頑強了!他不相信葫蘆壩的生活會永遠這樣亂紛紛下去,他什麼時候也不認為自己是一個站在革命隊伍外邊的人。雖然人家不叫他去開會,把他冷在一旁。看到鄭百如的所作所為,金東水覺得自己道德上的力量超過他。
開社員大會,鄭百如不讓隊長通知金東水參加,完全把他拋在革命隊伍的行列以外了。他當然不知道人家正在打他的主意囉。但是,這有什麼關係呢?絲毫不影響金東水把自己的全副精力放在葫蘆壩未來藍圖的籌劃上。這會兒,他面前這本《小型水利電站設計》,把他的心思完全鉤住了。
老金手不釋卷,一個勁兒鑽書本子,可就把長生娃子苦了。這個十一歲的男孩子,自從母親死後,不知不覺之中變得成熟了。過
早的成熟當然與他的年齡很不相稱,但是有什麼辦法呢?……此刻,長生娃正在灶下燒火,柏樹枝柴是溼的,燃一陣熄一陣,冒起滾滾濃煙,而長生娃的小嘴對著灶門,吹啊,吹啊,一臉通紅,眼淚花花都給柴煙燻出來了,還一個勁地吹。小屋裡煙霧瀰漫,長秀捂著眼睛直喊:
「煙煙煙,飄那邊。煙煙煙,飄那邊……」
老金終於從書本上抬起頭來,望了望任勞任怨的長生娃,不由得心裡一動,說道:
「別吹了,讓我來燒吧。」
「不,你要看書……」長生娃揉著眼睛,懂事地說,「馬上就燃起來,你別管吧。」
小長秀從床上跳下來,自告奮勇對長生娃說道:「哥哥,我來幫你吹!」
長生娃忙制止她:「不要來,不要來……」他雙手握著火鉗,往灶門裡使勁兒一捅,柏樹柴發出一陣啪啪的爆裂聲,終於「轟」的一下子燃燒起來了,紅紅的火光映著長生娃那抹著幾道黑灰的小臉,他臉上掛著勝利的微笑。老金望著這個情景,又愛,又憐,又不免有點心酸!
要是妻子還活著,孩子不會遭此折磨,這個家庭也不是如此境況吧?
老金掩上書本,跨到灶前去代替長生娃燒火。他順手將一個柏枝把兒放進灶門,立即,火光又熄了,代之而起的又是啪啪的爆裂聲和滾滾的濃煙。他嘟著嘴去吹,不頂用,長生娃也湊過來吹,小長秀忙擠到他們父子二人中間,呼呼地往灶門裡吹氣。三個人都吹,到底還是給吹燃了,火光映出來,兄妹二人笑了,老金也笑了。
然而,老金卻怎麼也止不住自己剛才撩開了的思緒,他又懷念起自己那已故的賢淑妻子來了。他想:孩子太小了,他們不應該這樣幼小就沒有了母親,他們的娘,過早地離開這個家庭,太叫人遺憾!但是,孩子們失去了的母愛,什麼時候還能回來,還能補償
麼?……
四十歲這個年齡,是人的一生中複雜而又富於詩意的年歲。當金東水跨過這一微妙的年歲時,過往的記憶、未來的途程,都是十分清晰的。壯志未酬,而容顏漸老,未曾磨滅的青春的力量,與初見的白髮,是那樣尖銳地矛盾著。……一個莊戶人家,屋裡沒有一個女人,本來就有許多的難處。老金呢,他和我們所有的人一樣,需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幼小的孩子需要一個慈愛的母親,他需要一個賢淑的妻子,一個志同道合的親人。這,當然不是為了燒鍋做飯生娃娃囉!
忙碌了好一陣,當他們的晚飯煮熟的時候,天已黑下來了。一盞風雨燈掛在屋樑上,把小屋裡簡陋的陳設照得亮堂堂的。但是床鋪、方桌、幾條板凳,以及鍋灶、瓦缸,這些東西沒有一件是屬於老金自己的。火災以後,他是一無所有了,全是龍慶、金順玉大娘這些同志、親朋給他借來,以維持起碼的家庭生活。要不然,他金東水就只能帶著病妻和孩子蹲到別人的屋簷底下去,要不就拖兒帶女,背井離鄉,去參加活躍在鐵路沿線的那些逃荒的隊伍。……不!他想也沒有想過要離開這個葫蘆壩,在這兒倒下去,還得在這兒爬起來,葫蘆壩未來的美麗圖畫還揣在這個下臺支書的心頭呢!他還準備著要幹一番事業呢!他那開花開朵的藍布棉襖裡頭,裹著一顆熱烈跳動的心,不管眼下日子過得如何窘迫,他的外貌卻總是顯得不卑不亢,他的精神總是飽滿的。
給孩子們一人添上一碗稀飯,把小長秀抱上高板凳,老金自己盛了一海碗紅苕,一家人就熱熱鬧鬧地吃起來了。
方桌中央放著泡蘿蔔。小長秀問她爹:「明天……要買肉肉回來‘欺’(吃)麼?」
老金肯定地點頭:「對!明天,一定買!」
小長秀欣然地笑出聲來。她拍著手,對她的哥哥說:「明天‘欺’肉,明天‘欺’肉……」
長生娃知道,因為落雨,明天不可能有肉吃。但這個過早懂事的孩子也知道怎樣安慰他的妹妹,他說:「對,對,明天吃,明天吃。」
小長秀突然又問她爹:「明天趕街街,四娘還在那兒等我麼?」
老金沒有回答。在這件事情上,他不想對孩子說假話。長生娃停下筷子,憂鬱地盯著父親那猶疑不定的眼神。
但是,小長秀偏著個小腦袋,望著她爹爹,那模樣很是固執,不得到一個肯定的回答,小姑娘決不依的。
這可真把老金難住了。一會,他笑道:「乖女子,快吃飯啊,一會冷了。」
長秀卻嬌嗔地搖著頭。
真是笑話!四姨子怎麼會在街上等他們呢?不會的。但是,要如實告訴孩子說四娘不在街上等她,那麼,她立即就會摔了筷子哭鬧一場的。這可怎麼辦呢?
生活曾經給金東水提出過若干有關人生的重大問題。那些問題沒有把老金難住。可是,小姑娘提出來的這個小小問題,他卻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了。
長生娃見他不說話,便代他安撫小妹妹說:「秀,別鬧了,快吃飯吧,明天,四娘在街上等你哩!」
「呵」小妹妹向小哥哥轉過臉來,不無懷疑地望著他,「你不曉得,你不曉得……」
長生娃扯謊說:「我曉得,四娘一定要等你的,她親口對我說
的!」
小長秀偏著頭,似乎動開腦筋了。長生娃忙補充道:「你想嘛!四娘那樣愛她的小長秀,她能不在街上等麼?……她要抱著你去買肉,還要給你扯花布呢!」這一說,長秀終於相信了。她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穿的暖和的花小襖,這是四娘給她縫的。她肯定地點點
頭,表示對哥哥的話毫不懷疑。
那種新的、撩人的思緒,此刻又在煩惱著金東水了。他的臉色陰沉下來。
這頓飯吃得並不快活。胃口向來很好,一頓能吃三海碗紅苕的老金,才吃了一碗就再不想添了。而兩個孩子卻在不停地嘮叨著,孩子談話的題目又總是與他們的四娘有關。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到小屋門口響起雜沓的腳步聲。
最先聽到這聲響的是長生娃。這娃娃警惕性向來很高的。他用眼神制止小妹妹的嚕囌,對他爹說:「有兩個人到門外頭來了。」
果然,推開虛掩著的屋門,兩個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人一前一後跨了進來。
太突然了!金東水無法掩飾自己的驚愕,他顯得有點窘,慢慢地站起身來迎接兩位女客人。
走在前面的是許琴。並沒有像往常那樣首先招呼她的大姐夫,她默默地卸下斗笠和蓑衣,就在小長秀身邊坐了,摸了摸小侄女的臉蛋。
後面一位是工作組組長顏少春。
顏組長曾經兩次到這小屋門前來,兩次都遇到主人不在家。這幾天,她在區委和公社參加會議,又聽到不少關於金東水的事情,特別是,她把從龍慶手上拿到的那份金東水寫的計劃書介紹出去以後,區、社兩級的不少同志都表示了極大的興趣。這樣,就使她更急於想見一見這個被迫離職的支書。所以,天黑時,她剛回到葫蘆壩許家院子,遇著老九散會回家,便叫九姑娘陪她前來訪問老金。
她們冒著紛紛細雨,踩著泥濘的小路走來。老九捏亮手電筒在前引路,這個姑娘,平時每當提到「金大哥」,就會滔滔不絕地表示崇敬和同情的,今晚卻不聲不響。顏組長問她一句,她才回答一句,弄得顏少春很費解。不過,由於想見金東水心切,顏少春也沒
有多去過問九姑娘心頭為什麼那般不高興。
顏少春卸下蓑衣斗笠,在床沿上坐下以後,開門見山說道:「金東水同志,打攪你了。沒想到我們兩個這麼晚還來打攪你
吧?」
她向兩個孩子仔細看了看,忽然想起初來葫蘆壩那天,在柳溪河橋頭看到的那個情景來了。她笑著對老金說:
「其實,我們也不是第一次見面。那天下午,在橋頭上,這個小女孩吵嚷要你給她摘花。那時,我們就會過面了。還記得吧?」
金東水回想了一下,終於記起來,於是他的神情也不再怎麼緊張了,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回答道:「這小娃娃,調皮得很,她要什麼,就得給什麼,我總是拗不過的……」
倒是長生娃懂事,他望著許琴認真地問道:「麼姨娘,你們吃了晚飯沒有啊?沒有吃吧!」九姑娘說:「吃過了。」
顏少春卻打斷老九的話,慈愛地望著長生娃,說:「還有飯麼?給我們一個添一碗來吧,真有點餓了呢!」
「有!還有!」長生娃興高采烈地回答。他看了父親一眼,又說:「櫃子還有掛麵呢。我給你們煮。」
顏少春忙說:「不不,我們不吃掛麵,紅苕就挺好吃的。」
長生娃覺得既是稀客,就該煮掛麵,因為在他們家的食譜裡,掛麵已經是最高階的飲食了;兩把掛麵存留在櫃子裡好幾個月,還捨不得煮來吃呢。——這一令人心酸的情形,顏少春完全能夠體會得出來,她抓住長生娃的手,說:「今晚上不吃你的掛麵了,以後一定來吃。」
「以後?啥子時候啊?」長生娃天真地問。
「我說以後,就以後吧。或者明年這個時候,怎麼樣?哈哈……」
顏少春和九姑娘吃起紅苕稀飯來了,泡蘿蔔在她們口裡咬得
脆響。一邊吃,顏少春從懷裡取出一沓紙來,放在桌上,這是老金交給龍慶的那份規劃。
「你這個遠景規劃,我很仔細地看過了。很有意思,了不起啊!這次區委會上,大家對葫蘆壩這個因地制宜的規劃,反映很強烈,真虧你想得到啊!把這葫蘆頸挖開,讓柳溪河從這兒流,利用河水的落差,修一個小型電站。……你打算把圍繞葫蘆壩的河床全都填土造地麼?那樣,會增加不少耕地,可是,一點兒河道都不留下,要是夏天洪水下來,靠這個新的河道,流得贏麼?大家給你建議,最好是在原河床裡留下一條排洪溝,那樣,也不至於少造多少耕地啊。……灌溉的問題,有了電就好辦,可以擴大葫蘆頸上這個提水站。建小型水電站,那可是要花一筆錢的啊,你的計劃上沒有把這個寫清楚,你們大隊能夠湊得出多大一筆錢呀?」
顏少春說得很慢。到這裡,她放下碗筷沉思地望著金東水。
九姑娘今天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規劃。她簡直有點吃驚了!她默默地想:要真的實行起來,打穿葫蘆頸,改造舊河道,建起水電站,還能增加耕地,那樣一來,葫蘆壩的面貌就要大大改觀了。……想到這裡,她才抬眼看了看老金。老金很興奮,臉上露出憨厚的微笑,眼裡放出誠實的光芒,正不慌不忙地回答著顏組長的提問,解釋著一些計劃的細節。……看著這副表情,九姑娘覺得,眼前這個大姐夫,還是從前的誠實正直的大姐夫啊!但是,流傳在人們中間的那個醜聞呢,難道那是謠言麼?……
「錢麼?」老金回答道,「目前,葫蘆壩各生產隊是拿不出錢來。前些年積累的糧食和公積金都花光了。……我是這樣計劃的:先改河道,造出土地來,從增如耕地面積上去增加產量,積累下修建小水電站的錢,只要三年就行了。」
顏少春說:「三年倒是不成問題。到時候,還可以從國家爭取一筆款子嘛。這一點,你們區委表示願意幫忙呢。只是,還有個問題:挖開這葫蘆頸,需要多少人,你計算的是不是準確?一冬一春,
除去田間管理以外,能不能抽出那許多勞動力來呀?」
「這……我是按過去的勞動定額和勞動效率計算的,如今出現的新情況,我倒估計不足呢!」金東水回答,他心中暗暗佩服這位工作組長的細緻。「她不僅是個熱心人,還是一個搞農村工作的行家裡手呢。」他這樣在心裡對自己說。
「除此以外,你還想到一些什麼問題?」
「有些計算還不夠準。」
「除此以外,就沒有什麼問題啦?」
顏少春緊盯著金東水。她希望老金能夠察覺出他的計劃裡的一個不容忽視的大問題,她不願馬上直接向他指出來。老金埋頭翻閱著他這傾注了無數心血的草稿,吃力地思考著:問題在什麼地方呢?
「比方說,」顏少春啟發道:「要是真的動起手來,你沒考慮過會出現什麼新的困難麼?沒有動手以前,倒不妨把可能出現的現實問題,考慮得周到一些。」
老金突然明白過來了。他有些喪氣地說道:「哎,這規劃,原來不過全是紙上談兵!一切計算,都按著過去的定額,可現在,那些定額早取消了!更沒有計劃到要開現在這麼多會議,要誤這麼多
工……還有……」
「還有什麼啦?」
「還有大家的勁頭兒……幹部隊伍……」
金東水一往問題方面想,就有越來越多的問題湧現出來。最後,他失望地嘆了一口氣:「唉,現在搞這個,不過是空談!」
「不,不是空談。」顏少春好像很滿意金東水的回答似的,她笑道:「不是空談。你現在既然明白過來了,實現這個規劃有許多困難,那麼,你敢不敢迎著這些困難去幹起來?」
「我?」
「是呀!你來領導大家幹起來。我們幫你創造一個安定的有利於大幹的環境,怎麼樣?……區、社兩級黨組織這次重新審查了過去對你的處分,撤銷了那個停職的決定,恢復你支部書記的職務。」
「……」金東水驚得有點傻眼了,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顏少春和顏悅色地笑道:「怎麼,太突然了吧?哈哈哈……明天,你們公社黨委就要派人來宣佈這一決定。這是一個正確的及時的決定,所以我先給你通通氣。」
這個訊息不僅使老金感到吃驚,許琴聽著也感到太突然了,她驚愕地望著顏組長那溫和寬厚的容顏,心想:這位組長既然說了,那就一定是要算數的,但是,那些關於大姐夫的傳聞呢?……真是,葫蘆壩的問題越來越複雜了。
小長秀躺在九姑娘溫暖的懷抱裡睡熟了,她轉身輕輕地把小侄女放到床上去。當她回過身來無意中往門口瞟一眼時,她突然覺得眼前一亮,一顆心咚咚地跳起來了!
——吳昌全光著頭站在門口,臉上十分難看,蓬鬆的頭髮在滴
水。
「大老俵!」吳昌全叫著老金,卻沒有看一眼許琴。
「快進來,昌全!」金東水興奮地招呼。
顏少春忙起身去將昌全拉到桌子面前來,說道:「坐下坐下,你這位農業專家來得正好!快看看這份規劃。」說著,她順手從牆上取下一條毛巾給吳昌全,「擦一擦吧,你怎麼草帽子都不戴一頂出來啊!」
吳昌全很難為情地接過毛巾,往頭上胡亂擦著。這位因為與七姑娘的偶然重逢而悵然若失的青年,是在家裡晚飯桌上跟齊明江吵了一架跑出來的。兩個年輕人終於爆發了這場爭吵的原因,是頗微妙的,不過直接導火線卻很簡單:飯桌上小齊同志批評吳昌全沒開會就公然離開會場,要他好好檢討;吳昌全偏偏不吃他這套,兩人就頂起來。頂起來之後,小齊同志當著金順玉大娘的面揭昌全的老底,說昌全「害相思病」,「妄圖追求資產階級愛情」等等,金順玉大娘聽得不明不白,也一旁批評了昌全幾句,於是,吳昌全就氣得跑了出來。他心頭悶得慌,在風雨中亂竄了一陣之後,想起老金來了,他下決心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向他一向信賴的「大老俵」傾吐出來,希望減輕一點精神上的負擔。……哪知,來到這兒,卻又遇上別人在這裡。
吳昌全忍著心頭一團火,勉強地瀏覽著「遠景規劃」,而其實,並沒有留神那些文字和圖表。
顏少春依然和老金繼續著他們的談話。
九姑娘給吳昌全倒了一碗開水,兩眼脈脈含情地盯著他,心裡在想:
「他到這兒來幹什麼呀?……他是不是聽到關於我上調的訊息了?……他是不是在到處找我,有什麼話要對我說麼?……」
四
許秀雲離開從前的尼庵前那棵銀杏樹,毅然朝前走去的時候,在那一瞬間,她已經忘了自己的一切痛苦和冤屈,憤怒和復仇的情緒控制了她的身心。
俗話說:溫馴的小貓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也會使用爪子和牙齒的。四姑娘被她三姐奚落一頓,正感到孤獨無援、失去了一切勇氣的時候,無意中聽見了鄭百如和小齊兩個人的談話,頓時使她心驚肉跳,憤怒得渾身發抖!她明白了:他們對她造謠中傷還不夠,還要借這個傷風敗俗的謠言去迫害老金!……她不知從哪兒來的勇氣,決定要揭發他們的陰謀,要保護自己的親人。
她要這樣做,是不難的,因為她知道鄭百如干過的許多罪惡勾當,只消把那些事實公諸於眾,他鄭百如還能橫行下去麼!等到什麼樣的真相都大白於天下之時,她自己的生活也才有可能來一個
徹底的改變。
對!生活在苦難中的四姑娘,只有反抗命運的捉弄,才能走向光明。
她勇敢地向前走著。頭上的斗笠已不知在什麼時候丟失了。細雨溼透了她厚實的黑髮,淋溼了她的肩頭。不一會兒,她佇立在路上碰到的第一個人家門前,她要從這兒開始,去敲開葫蘆壩上每一個莊戶人家的大門,去宣佈鄭百如的罪惡歷史!
她稍為猶疑了一下,上前敲門。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老頭大為驚疑地望著頭髮流水、面色蒼白的許秀雲,問道:「你敲錯了門吧」說罷,砰一聲把門關上了。
四姑娘退到路上來。一分鐘以後,她又敲開了另一家大門。一箇中年女人立在燈光中。四姑娘馬上上前去,說道:
「大嫂!我是來向你們揭發……」這聲音在她自己聽來都是陌生的。不等她說完,那個女人已經把大門關上了,嘴對著門縫向四姑娘說:「許四姐,不是我不讓你進屋,實在是我們老二病重。……」
四姑娘又退回到路上來,她失望地想著:人家已經把她當成個不吉利的女人了。
這不由更增加她的憤恨!她向前走去。敲開第四家房門,急忙忙說道:
「鄭百如不是好東西,他貪汙盜竊,投機倒把,男女關係……啥樣壞事都幹!他……」
門首的燈影中站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被四姑娘披頭散髮的形象和沒頭沒腦的語言嚇慌了,斷定自己遇著了一個瘋子,便立
即關上大門。
四姑娘被一種強烈的憤怒鼓勵著,去敲開一家又一家的院子門。然而,那些人一聽到鄭百如三個字,就嚇破了膽,生怕招惹是非,誰也不願聽她把話說完就關上了大門。
隨後,四姑娘又不顧一切地去敲著那一家低矮的屋簷底下的破板門。門虛掩著,輕輕一推就開了。屋裡沒點燈。「哪個呀?」黑暗中,一個男子的聲音問。
「是我……」
劃火柴的聲音。燈亮了。骯髒邋遢的板床前面立著一個只穿褲衩的男子。這是誰?不就是葫蘆壩上有名的二流子光棍江禿子麼!這人從前跟鄭百如一塊兒造反,至今還是鄭百如的槍筒子。……
四姑娘返身就跑。
江禿子提著褲子追了出來,叫著:「你跑什麼呀?老子又不吃你……轉來呀,四姐兒……」
四姑娘沒命地奔跑著。
―直跑出了三小隊的地界,來到四隊金順玉大娘的門口,她才停下來,喘了口氣。她抹著頭髮上的雨水,漸漸地,她懷疑起自己的行動來了。人們見了她,都像見了瘋子一般,這是怎麼回事啊?活了二十九年,性情溫柔敦厚,品格端莊的許秀雲,平日裡不曾大聲高氣地說過一句話,不曾與人生過口角是非。今晚上這種舉動,太突然了,人們難以理解,那是很自然的。當她冷靜下來,思索著剛才的行動時,佔據著她整個心靈的悲哀情緒又浮了上來,把她那一點點勇氣都驅趕得一乾二淨了。
她恢復到原來的老樣兒了。捂著臉,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
但是,她仍想碰碰運氣。她不能就這樣任憑命運的擺佈。於是,她上前去敲金順玉大娘的門。這一次,她事先想好了該說的話,誰不知道金順玉大娘是個正直熱情的好人?她一定肯幫四姑娘的忙。
門開了。金順玉大娘驚訝地望著雨夜來訪的四姑娘,急忙拉著她溼漉漉的膀子進屋,讓她坐下,給她舀來一碗滾熱的稀飯。
「吃吧、吃吧,有啥話,吃了再說。」金順玉大娘熱情地望著她。但她哪裡吃得下!
一旁坐著吳昌全和齊明江,他們兩個都氣鼓鼓地互相瞪著眼睛。看樣子,四姑娘進屋之前,他們好像正在吵架呢。
金順玉大娘見四姑娘怔怔的,不摸碗筷,便問道:「有什麼急事麼?快對我說吧!」
四姑娘低聲說:「我……打擾了你們吧?」
昌全甕聲甕氣回答:「我們在吵架,你來正好,來評評道理吧!」
小齊同志一口接了過去:「許秀雲!你來幹什麼?你的問題不小呢!在第二階段大批判中,要好好檢討才能過關啊!只要檢討得好,老實交代問題,跟老鄭復婚,還是沒得問題的。……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吧,我們這兒在討論工作呢。」
金順玉大娘一聽這話,不由大吃一驚。她忙伸手抱住四姑娘冰涼的肩膀,像生怕這個可憐的女人走掉了似的,說道:「齊同志,你的話從哪兒說起呀?內情都不瞭解,就叫人交代問題……」
小齊同志一本正經地說:「材料都搞好了,明天支委會硏究,你別給運動潑冷水!」
四姑娘突然掙脫了金順玉大娘的手臂,像逃跑似的,奔大門去
了。
她在悽風苦雨中,艱難地行走著。
「姐妹們,鄉親們,還有工作組同志,他們都把我當成仇人,當成壞人啦,所有的人們都和鄭百如那個壞蛋聯合起來壓迫我……」
她傷心地忿忿不平地想著。生活向她關閉了所有的大門。她徹底失望了。這時候,她想到了死。
唉,葫蘆壩是多麼寂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