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朱公子運銀回故里 假叫化乞食探英雄

江湖奇俠傳 平江不肖生 第2頁,共2頁

須臾,酒菜擺好。朱鎮嶽推叫化上坐,自己主位相陪。酒過三巡,朱鎮嶽才舉杯說道:「兄弟這番奉家父母及師尊之命,冒昧押運二十萬金銀回常德。這二十-萬金銀,是家父一生宦囊所積,其中毫無不義之財。因此沿途多少豪傑,都承念及這點,不忍多與兄弟為難,兄弟乃得平安到此。今承足下光顧,必是有緩急之處,務請明白指示一個數目。需用多少,如數奉上,決不敢稍存吝惜。不過尊姓大名,仍得請教。」說罷,斟了一杯酒送上。

叫比哈哈大笑道:「公子的眼力,確是不差。但是認我是為緩急需錢使用,來此轉銀子念頭的,就未免擬於不倫了。我家雖非富有,然我並沒有需銀錢使用的事。公子這番好意,我不敢領情。」朱鎮嶽聽了,不覺面生慚愧,連忙起身陪罪道:「兄弟該死,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望足下恕兄弟粗莽,請明白指示來意。」叫化反問道:「公子還記得在白魚磯遇的強盜麼?」朱鎮嶽驚道;「怎麼不記得,兄弟看那人並不是強盜,是怎麼一回事呢?」叫化很注意似的望著朱鎮嶽,問道:「公子怎的知道那人不是強盜呢?」朱鎮嶽笑道:「這何難知道。有那們本領的人,如何會做強盜?便是要做強盜,可下手的所在也很多,何必來轉同道的念頭?兄弟因此敢斷定他不是強盜。」叫化又問道:「他或者不知是公子,也未可定。」朱鎮嶽搖頭笑道:「他若不知是兄弟,來時的情形,便不是那們了。於今且請說那人怎麼樣,當時不肯道姓名,究竟是那個?兄弟正愁沒處打聽。」叫化笑道:「那人誠如公子所說,不是強盜。他本人既不肯向公子道姓名,我也不敢代他將姓名說出。那人因在公子手裡受了重傷,於今還在家調養。那人有朋友,有些代那人不服,要前來和公子見個高下,卻派了我先來探看一番。公子今夜小心點兒便了,多謝公子的厚意,我們後會有期。」說罷,起身作辭。

朱鎮嶽竭力挽留住,說道:「此刻不到初更時候,還早得很,何妨坐一會,兄弟還有話奉問。」叫化又坐下來,說道:「時候雖說尚早,不過我來的時候,曾和派我來的人約定,在二更以前,回報探看的情形,他等我回報了再來。若過了二更不見我回去,便認作我的形跡已被公子看破,本領敵不過公子,死在公了手裡了,他就前來替我報仇雪恨。那麼,和公子相見的時候,他既存著報仇的心,動起手來,就不免要毒辣些,依我的愚見,為公子著想,還是早放我回去的好。免得仇人見面,以性命相撲。設有差錯,公子固是後悔不及,就是我也對不起公子這番款待我的盛意。」

朱鎮嶽聽完這番話,不覺怒形於色,勉強按納住火性的樣子說道:「足下這話,雖是一番好意,為兄弟著想。但是未免太把兄弟看的不成材了,兄弟也不敢領情。俗語說得好: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他不存報仇的心,兄弟也未必敵得他過。他便存著報仇的心,兄弟也未必就怕了他。足下既這們說,兄弟本來不必執意挽留的,至此也不能不把足下留在這裡了,倒要看他報仇的本領怎樣。足下萬不可去回報,只在這裡多飲幾杯。」叫化當說完那些話之後,很留意看朱鎮嶽的神氣,見朱鎮嶽發怒,倒笑容可掬的舉著大指頭向朱鎮嶽道:「只就這點氣概上看來,已是一個好漢了。我遵命在此坐地便是。」

朱鎮嶽忽然問道:「足下不要見怪,等歇那人前來報仇,兄弟免不了和他動手,那時足下怎麼樣呢?」叫化笑道:「我只坐在這裡,動也不動。公子蓋世的豪傑,固用不著我幫助.那人若是要我幫助的,也不至來會公子了。我作壁上觀,誰勝誰負,我都不出來顧問。」朱鎮嶽點頭道;「這就是了。大丈夫言出如箭。兄弟有所佈置,足下也請不必顧問。」叫化連連應好。朱鎮嶽遂將眾船戶水手都叫到跟前說道:「你們把大鑼大鼓,準備在船桅底下,半夜時分,若覺得船身擺簸得厲害,彷彿遇著大風浪似的當兒,就大家將鑼鼓擂打起來。手裡一面擂打,口裡一面吆喝,不妨鬧得兇狠。船身不平定,不可停止。」眾人齊聲答應了。各自退出艙外準備,也沒人敢問是甚麼用意.朱鎮嶽吩咐了船戶去後,仍舊和叫化開懷暢飲,只不談叫化及白魚磯所遇那人的身世,知道叫化是決不肯說的。

二人飲到天交二鼓,朱鎮嶽從箱裡取出一副軟甲來,披在身上.全身扎束停當了,向叫化笑道:「請清坐一會,就來奉陪。」叫化忙起身斟了杯酒奉上道:「預祝公子制勝克敵,請飲這杯。」朱鎮嶽接過來放下道:「但願能托足下的鴻福,等回來再飲不遲。」

朱鎮嶽跨出艙門,心想白魚磯那漢子,來時先搶船桅,他朋友或者也是如此。我何不先在桅顛1上等候他來?遂聳身上了桅顛。這時隔白魚磯遇那漢子才得幾日,夜間的月色,仍甚分明。朱鎮嶽在桅顛上約等了一個更次,猛見雪白的沙洲上,一條黑影比箭還快的向桅顛上射來。朱鎮嶽不等他近身,即高聲喝了句:「來得好!」那黑影似乎吃了一驚的樣子,閃折了一下,就到了朱鎮嶽立腳的下面。白光一道,已向朱鎮嶽雙腳刺來。朱鎮嶽自不敢放鬆,也發出劍光來對殺。於是二人翻上覆下,都不肯離開桅杆,只繞桅身狠鬥。

朱鎮嶽藉著月色看來人的像貌,生得甚是兇惡,滿頭亂髮蓬鬆,散披在肩背上,滿臉絡腮鬍須,有二寸多長,張開和竹萸一樣。年齡老少雖看不出,然就這種像貌看起來,至少也應有四五十歲。身材卻不甚魁偉,舉動矯捷到了極處,本領遠在白魚磯那漢子之上。朱鎮嶽和這人鬥了十幾次翻覆,因覺得這人的劍法,又和自己的一般無二,心裡委實有些放不下。一面招架著,一面喝問道:「來的不是畢門弟子嗎?何不通出姓名再鬥。」這人只當沒聽見,劍法更來得兇毒。朱鎮嶽大怒,暗罵這東西好生無禮,也使出平生本領來抵敵。

二人鬥到這分際,桅底下鑼鼓,突然大響起來,兼著吆喝的聲音,震天動地。這人彷彿露出些驚慌的樣子,忽然改變劍法,朝朱鎮嶽下部襲來。朱鎮嶽認得這一下劍法,是畢派中最厲害的看家本領,只不容易施展得出來,若施展出來了,他派的人,無論有多大的本領,縱然不送性命,至少也得被斬斷一條腿。惟有畢派中練過這手工夫的,能避免得了。然不是本領比施展的高強得多的,仍得受點兒輕微的傷。朱鎮嶽的本領,恰好與這人不相伯仲。一見這看家的劍法施展出來,不禁暗叫了聲:「不好!」憑空往上一躍,超過桅顛一丈多高,覺得那劍在右腳後跟上,略沾了一下。也就施展出自己的看家本領來,一劍刺到這人臉上,只聽得喳的一聲,這人一抹頭便向岸上逃去。朱鎮嶽也不追趕,躍下桅來,船身一平定,鑼鼓吆喝之聲,立時寂然了。

朱鎮嶽跑進艙來,叫化已迎著賀道:「恭喜,恭喜。好一場惡鬥。」朱鎮嶽笑道:「這東西真厲害,險些兒使我沒命回家鄉。」說時,卸了軟甲,取出藥來,敷了腳跟上的傷處。對叫化說道:「這人的本領,兄弟自是佩服。但像他這般本領的人,還不能說有一無二,惟有他那種像貌之兇惡,恐怕在人世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於今已和我交過手了,足下可以將這人的姓名來歷,說給兄弟聽了麼?」叫化仍是搖頭笑道:「公子將來自有知道的一日,此時用不著我說。公子珍重,我去了。」只見他身子一晃,已在岸上長嘯一聲,不知去向了。

朱鎮嶽太息2了一會,暗想這幾個人的舉動,真教我摸不著頭腦。我此番算是初次出馬,從來不曾和人有過仇恨,況且曾和我交手的兩人,都是畢門的弟子,這個假裝叫化的,不待說也是同門了。彼此既是同門,平日又沒有宿嫌舊怨,何苦是這們一次、兩次的逼來呢?幸而我準備了鑼鼓,使他猛吃一驚,才能在他臉上還了一劍。不然,就不免要敗在他手裡了。只是這人不知曾練了一種甚麼工夫,麵皮那們堅實,劍刺去喳的一聲響亮。

朱鎮嶽正獨自坐在艙中揣想,只見船戶走進艙來,叩頭謝罪道:「小人今日不遵守公子的吩咐,幾乎弄出大亂於來。想不到這樣一個小小的叫化,竟是有意來船上臥底的。倘非公子有先見之明,知道有人上了船時,這般重大的干係,小人便粉身碎骨,也擔當不起。」朱鎮嶽叫船戶起來,說道:「我何嘗有甚麼先見之明,這叫化假裝的雖不錯,但是粗心了一點兒,他自己留出一個上船的記號給我看,我才一望分明。這船板都是光滑乾淨的,平日你們打從岸上回船,穿了鞋子的,必得在跳板上脫了鞋子才下船。若是赤腳,也得用洗帚洗滌乾淨才下船,沒有腳上帶著泥沙在船板上亂踩的。

「這叫化因怕回來撞見他,壞了他的計算,只要哄騙得你答應了,就匆匆上船蹲伏。便沒想到泥沾的腳,踏在光滑乾淨的船板上,一步一步的都留下了痕跡,他上船不久,我就回來。你因天色已將近黃昏了,不曾留神船板上有腳印。我看腳尖朝著船梢,只有上船的印,沒有下船的印。無論甚麼人看了,也都知道上船的人不曾下船去。」船戶聽了這般解釋,這才恍然大悟。

天光一亮,就從白馬隘開船向常德進發。一帆風順,只一日便安抵了常德。朱鎮嶽將金銀運回烏鴉山老宅。這時他家還有七十多歲的祖母,和叔伯堂兄弟人等,朱鎮嶽還是第一次歸家,骨肉團圓,自有一番天倫樂趣,這都不用說他。在家盤桓了好多日,因心裡懸念在西安的父母,復束裝動身,仍由水路回龍駒寨去。這回僅帶了隨身盤費,肩上沒有擔負何項責任,比較來時,自是舒服多了。

這日,船仍停泊白魚磯。朱鎮嶽想起那夜和那漢子交手的情形,心裡委實有些放心不下。思量我此刻身上也沒有什麼責任,何妨上岸去訪問訪問,看這一處有沒有畢門中弟子。主意已定,便與船戶說知,有事須在這裡耽擱些時,等事情辦妥了才開船。船是他包定的,開頭停泊,當然由他主張。朱鎮嶽上岸訪問了三四口。這白魚磯本不是停船的碼頭,不過河面曲折,上下的船可以藉此避避風浪。岸上只有七零八落的幾戶人家,做點小買賣,並沒有大些兒的商店。不須幾日工夫,周近數十里以內都訪遍了。休說沒有畢門的弟子,流傳在這一帶連一個會些兒把式的人也沒有。朱鎮嶽訪得了這種情形,只得沒精打采的,打算次日開船前進。

這日天色已將晚了,朱鎮嶽在船上坐著,覺得無聊。獨自在岸堤上,反操著兩手,踱來踱去。偶然一眼看見靠堤有個小小的茅棚,棚裡坐著一個白鬚老人,在那裡彎腰低頭打草鞋。棚簷下懸掛著無數打成了的草鞋。朱鎮嶽看那老人的姿態精神,絕對不似尋常老年人的龍鍾樣子,不由得心中動了一動。暗想我何不如此這般的,去探看他一番。即算訪不著畢門弟子,能另外訪著一個奇人,豈不甚好?想罷,即匆匆回船。不知朱鎮嶽打算如何去探看老人?那老人畢竟是誰?且待第四十一回再說。

1桅顛,船桅頂部。

2太息,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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