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樂山看那漢子,本也不像個門房;心裡急於想進去,見這家的武教習,便懶得和人爭論,耽擱了時刻。隨將兩手分開,挺出胸脯,給那漢子遍身搜尋了一會;沒搜出甚麼。那漢子道:「這下子,你走罷!」
向樂山道:「就這麼放我走麼?沒這般容易!快說武教習在那裡,你叫我去見了面,便沒你的事!不然,我好端端的一個人,你如何硬說我是賊,將我遍身都搜了?你不把我這賊名洗清,看我可能饒你!」
那漢子見向樂山說出這些無賴的話,也有些害怕,給東家知道,得說道:「你要見這裡的武教習做甚麼,這裡的武教習,是由山東聘請來,事教我家少爺拳棍的;外面的徒弟,一個也不收,你找他也沒用處!並且他輕易不肯見人;我就引你進去,他不見得肯出來會你這小孩子。」
向樂山笑道:「我是身體生得矮小,年紀土你大的多;你怎麼倒說我是一個小孩子呢?你只叫我進去,見得見不,你不要管!」那漢子又打量了向樂山幾眼,只是搖頭。向樂山道:「你不叫我進去,也不要緊,我自會進去,你只說那教習姓甚麼?叫甚麼名字?我好去會他。」
那漢子道:「那卻使得!我們這邊的教習,姓周,名敦五。……」
向樂山道:「那邊還有一個教習嗎?」
那漢子望向樂山出神道:「找聽你說話的口音,並不是外路人,怎麼連我們這裡的大老爺和二老爺爭勝的事,都不知道咧?」
向樂山覺得很希奇的問道:「大老爺甚麼事,和二老爺爭勝?你可以說給我聽麼?」
那漢子道:「這話一言難盡!你既不知道,不問也罷了!不過我看你是個借遊學討吃的人,也可憐!若不知道我們這裡的情形,進去說錯了話,必不討好:我大概說點兒給你聽了,並教你幾句話,進裡面去說:包你能混幾天飲食到口!若你的運氣好,還說不定可得幾百文盤纏!」
向樂山暗自好笑,連忙點頭應道:「老弟真是個慈心的好人,肯如此幫扶我,請你快說罷!」
那漢子見向樂山呼他老弟,以為果是比自己的年紀大。當下欣然說道:「我老爺姓陶,名守儀;二老爺名守信。老太爺做過一任知府,才去世沒幾年,大老爺和二老爺就分了家。雖在這一個莊院,卻隔離了是兩戶人家;一家都有兩個少爺,都聘請了一個文先生,一個武教習。兄弟都存心要爭強奪勝。你進去只說二老爺那邊,如何鄙吝,如何待人不好,怪不得外人都傳說大老爺,是個疏財仗義的豪傑;果是名不虛傳!大老爺聽了你這種說法,必然歡喜。你知道是這麼說麼?」
向樂山點頭道:「說是不難說。但是我並不留去過那邊,怎麼能知道那邊的壞處呢?」
那漢子晃腦袋笑道:「大老爺又不會盤問你,何必定要去過那邊呢?」
向樂山笑道:「那就是了!」別了那漢子,直往裡面走。
向樂山想見周敦五,若從山東聘來的教師是怎樣一個人物?走到裡面大廳上,故意高聲咳嗽了一下。即有一個十六七歲小夥子,走了出來,問向樂山找誰。向樂山看邢小夥子的裝束,像一個當差的模樣,遂答道:「來看周教師的。」
小夥子裝腔作勢的,翻起一對白眼,望了向樂山一望;待理不理的道:「帶手本來沒有?」
說時,遂高聲朝下面門房罵道:「怎麼呢?門房裡的人死了嗎?不問是人是鬼,也不阻擋,也不上來通報一聲,聽憑他直撞進來。這還成個甚麼體統?」
向樂山看了小夥計那般嘴臉,心中已是老大的不快!見問自己要手本,更要開口罵了;聽了這一派話,那裡還忍耐得住呢?也懶得說甚麼,提辮絲線,對小夥子肩上摜過去;跟把頭一偏。小夥子哎喲都不曾叫喊得出,騰空一個跟斗摜下來,百挺挺的倒在丹墀裡;只聽得拍達一聲,竟跌得昏死過去了!
向樂山不由得吃了一驚:心想:這小子,怎這般禁不起跌?若就是這麼死了;我豈不是遭了人命官司嗎?這種東西,也教我替他償命,未免太不值得!好在還沒人出來,他們又不認識我,不趁此逃走,更待何時?那敢怠慢!拔步往外就跑。
他跑近大門,裡面已有四五個漢子,大呼追了出來,一刀聲喊:「拿住!不要放走了兇手!」
向樂山跑到青草坪中,忽然轉念一想:打死了人,像這麼逃跑是不對的!夜間沒人看見,他們追不上,不愁逃不了!此時正在白天,我在前面跑,他們跟在後面追;我逃到那裡,他們追到那裡,造如何能逃得了,且就這一片好草坪,將追的打發了;方能從容逃走「當即回身立住。看追來的四個壯健漢子在前,年紀都是叄十上下,一蚌年約五十來歲,身體高大的在後。看那人眉目間帶幾分殺氣,精神份外充足;行路的腳步,甚是穩重;估量就是教師周敦五。走前面的四人,趕到切近,彷佛有些疑惑:兇手不是向樂山。都用眼向各處張望了一轉,才對向樂山喝問道:「就是你這東西,打死了人麼?」
向樂山還沒回答,後面的那人已大聲說道:「就是這小子,快上去給我拿住!」向樂山聽那人說話,果是北方口音:斷定是周敦五了。
四人一齊搶過來,伸手拿向樂山;都以為:這一點兒大的小孩,捉拿有何費事?並且各人皆知道些拳腳,那裡把向樂山放在眼裡?不提防向樂山等他們來到切近,將身子往下一蹲,撲地一個掃堂腿,四人同時跌了一丈開外。一個個爬了幾下,才爬起來;望向樂山發怔,不敢再過來。
向樂山指周敦五道:「你就是這裡的拳教師麼?我正要領教領教!」向樂山本是朝大門立,說話時,見那跌昏了的小夥子,跟兩個小學生模樣的孩子,和一個五十多歲的花白鬍子同走了出來。心裡不由得大喜,不曾打死人,就用不圖逃了。
只見周敦五兩腳一跺,使出一個鷂子鑽天的架勢,凌空足有文多高,直撲下來;腳還不曾地,就變了一個餓虎擒羊的身法。向樂山知道這人不弱!急將身軀一偏,使一個鯉魚打挺,讓開周敦五雙手;跟使一個葉底偷桃,去撈周敦五的下陰。周敦五的身法,也真矯捷!一個乳燕辭巢,就穿到了向樂山背後;見向樂山的辮絲線,一大綹垂在背上:心中高興不過!以為:這一個順手牽羊,不愁不把向樂山牽倒:誰知才一手撩住辮尾;也和那小夥子一般的,騰空一個跟斗,栽了一丈多遠!
原來周敦五也知道向樂山是個勁敵:思量非用全力,就牽住了辮尾,也怕牽向樂山不倒!
那知道向樂山的辮子,越是牽的力大,越摜的遠,越跌的重!周敦五這一交跌去,頭朝下,腳朝上,跌了一個倒栽惹:那裡掙扎得起來呢?
向樂山哈哈笑道:「牛角不尖不過界!幾千里跑到這裡來當拳師,原來也不過如此!領教了,領教了!」說,對大眾拱了拱手,提起腳要走。
那個花白鬍子,連忙搶行了幾步,走到向樂山跟前,作了一個揖,暗笑說道:「師傅的本領,實在是了不得!佩服,佩服!求師傅不棄,請進寒舍盤桓盤桓!」向樂山見陶守儀說話,甚是;便不推辭。陶守儀側身體,引向樂山到裡面一間陳設十分精緻的書齋裡。恭恭敬敬的請問了姓名,帶了剛那兩個小學生模樣的孩子過來,雙雙拜了下去。向樂山慌忙答禮不迭。
陶守儀納向樂山坐了,說道:「寒舍聘睛教師,佣金不問多少,誰打的過原有的教師,就請誰在寒舍,教這兩個小兒!今日師傅打勝了,小兒自應拜認師傅!」
向樂山笑問道:「那位周教師怎麼樣呢?」
陶守儀道:「他既沒有大本領,被師傅打輸了;兄弟惟有多送他幾兩程儀,請他自回山東去!」
向樂山連連搖頭道:「便不得,使不得!老先生快把他請到這裡來,我有話說。」
陶守儀道:「他既被師傅打得這般狼狽不堪,如何好意思來見師傅咧!」
向樂山道:「這有何要緊?二人相打,不勝就敗!平心講,周教師的本領,實在不錯!我不是能坐在尊方教拳腳的;尊府除了周教師,想再請一個比周教師本領高的,決不容易!」
陶守儀見向樂山這麼說,也來不及回話,一折身就往外跑。
不知陶守儀跑到外面做甚麼?且待下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