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我怎麼知道呢?我看你在府中也不像個下人。」
「總管這個職務就是個下人頭兒,我管著所有的下人,但是我仍是個下人,有個像樣的客人來了,我就得站著。
一個五六品的芝麻官兒,都能跟公子平起平坐,我卻只有站著侍候,這是禮範,儘管私底下我可以操生殺大權,但名義上,我仍是個下人!」
劉小芬委屈地道:「我不懂這些,我沒有出生在官宦人家,哪裡懂得這些!」
林子云又皺眉沉思片刻才嘆口氣道:「這也怪不得你,因為你的確不懂,不過,有個現成的人,你可以往他身上推呀,幹嗎一定要扯上武重光呢?」
劉小芬道:「我知道你說的是侯小棠,那沒用的,他已經跟王剛一個鼻孔出氣了,王剛在盤問我的時候,他也過來,幫著王剛盤問我門主的真相呢!我扯出他來,只有自討苦吃。」
林子云恨恨地一拳擊掌道:「這個混賬東西,居然腳踩兩條船,我非得給他點顏色看看!」
劉小芬道:「子云,那是以後的事了,目前你還是先管自己的事要緊,我供出了武重光,對你會有影響嗎?」
林子云道:「王剛會開始注意武重光,我當然會受牽連,不過影響不大,我只替他管家裡的事,沒有人知道我在百花門,也沒人知道你我的關係!」
「連武重光也不知道嗎?」
「他有事情,交付給我,我用些什麼人,如何辦事,都不必告訴他,這是百花門的傳統行事準則,所以王剛再厲害,只能一個個地破壞我們的據點,卻無法挖出百花門的根本!」
「可是一個個地破壞下去,力量越來越薄弱!」
「這個你不必擔心,他破得快,我們建立得更快,他破壞一個。我們已建立了十個,令人無從捉摸!」
「子云,百花門的勢力究竟有多大,你清楚嗎?」
林子云沉吟片刻才道:「不知道,除了門主之外,恐怕沒人知道,不過我們的勢力的確很大就是了。
我曾經作過一次試驗,曾經向門主提出一個請求,十分難辦,而且遠在千里之外,結果門主在一個月之內,就安排辦妥了!」
「門主是誰,你知道嗎?」
林子云道:「不知道,而且這是我們不該問的問題,在百花門中,這是最大的禁忌!」
「我不明白為什麼要這種禁忌,我們究竟是替誰出死力都不知道!」
「替我們自己,百花門的份子,上自王公卿相,下至販夫走卒,都是為了自己,像我,我將來的地位,可以有望得到一個將軍的缺,我就是為了這個將軍而努力。」
「那麼我呢?」
「你當然是將軍夫人嘍,我沒有娶老婆,也沒有那份閒情去找別的女人了,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就是這一句話使劉小芬陶醉了,她的身體與感情都付給了這一個男人,一心一意地跟著他,出死入生,死而無怨,所求的也只是這麼一點,女人有時是很犯賤的,一句溫言,就把先前的一巴掌與那些辱罵都忘了。
她靠在林子云的懷裡,感激地道:「子云,我只怕做不了一個好的將軍夫人,我既沒有文才,又不會治軍!」
「要你會那些幹嗎?帶兵有部屬,掌文有老夫子,你只要給我生幾個白胖兒子就行了。」
他抱住了她,她陶醉在夢情中,溫存了片刻,林子云道:「我聽說你無恙地出來了,從府中帶了瓶好酒來,也吩咐他們給我弄了幾味小菜,我們好好慶祝一下!」
「不!子云,你還是快去見公子,告訴他王剛已經知道他了,請他小心防備去!」
「幹嗎?我不是發瘋了,公子不知道是你洩了底,我跑去一說,不是找我自己的麻煩!」
「可是公子垮了臺,你的將軍也當不成了!」
「那倒不至於,我是進了百花門才被派在公子身邊的,一方面跟著他,一方面也監視他,他垮了,我最多換個地方,我在百花門不會垮,我手中的班底不散,在百花門的地位就不會受影響!」
「可是再換個主兒,未必能像公子那樣對你器重了!」
「這倒也是,不過那不急,我會設法側面去通知他的,不把你說出來就是,那也不必急在一時,此刻公子也未必在家,我們還是先慶祝一下,喝了酒,我們還可以親熱一下,我們有好久沒見面了!」
對於心愛的男人如此的要求,女人是很少會拒絕的。
林子云是總管,在下人中的權力很大的,那些同居一院的女人們十分巴結,早就替他們把酒菜端治好了,而且還在旁邊侍候著。
兩人喝完了一壺酒,立刻又燙上了第二壺,林子云執著酒壺道:「小芬,我要敬你一杯,祝你大難不死!」
劉小芬含笑地接受了,端杯待飲,斜裡一塊石子飛來,噹的一聲,把酒杯擊破了,酒汁濺在她的手上,把皮膚炙得火辣辣地痛,而餘下的酒濺在地板上,冒起了一陣陣的白煙。
劉小芬很快就明白是怎麼回事,愕然地看著林子云道:「酒中有毒,你要毒死我?」
林子云也變色道:「沒有的事,這是誰在搗鬼!」
他衝出門外,卻是葉如倩持劍等在門外,林子云回頭怒聲道:「劉小芬,你帶著王剛的老婆來算計我!」
劉小芬忙道:「我沒有,我自己也不知道她是怎麼來的!」
林子云冷笑道:「誰相信,她來得倒真巧!」
說著身子朝外衝,葉如倩一挺劍道:「留下來,別走!」
林子云欺身空手進拳,拳勢十分凌厲,這傢伙不愧為少林高徒,空手入白刃技擊到家,葉如倩一支劍居然攔不住他,被他逼開一條路跑了。
葉如倩大叫道:「大哥,你快出來呀,他要跑了!」
王剛由另一處現身笑道:「別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們要網的並不是這種小魚,讓他跑好了!」
他進入到屋裡,看見劉小芬還在發呆,望著那壺毒酒流淚。
王剛嘆了口氣道:「劉姑娘,對不起!」
劉小芬垂淚道:「王剛,你好卑鄙,派人悄悄地盯著我,現在他一定以為我是跟你們串通一氣了!」
王剛道:「劉姑娘,我們派人盯你的梢,只是做個樣子,使你的心理鬆懈而已,也使百花門對你的戒意減輕,事實上我們早知道你會上這兒來,早就在這兒等著你了!」
劉小芬道:「你胡說,沒有人知道我在這兒!」
「那你就太小看我們了,-騎營看住一個人時,一天之內就可以刨出他的根來,你不妨問問這位送菜的嫂子。我們是不是早就來了?」
那個送菜的僕婦低頭不響,劉小芬相信這是真的,不禁傷心地道:「王剛,你苦苦地逼我幹嗎?」
王剛道:「我不是逼你,而是救你,我也知道能從你口中挖出的訊息實在有限,只是我更瞭解百花門對人的手段,一定不會讓你活下去。
在-騎營中,我們對你的保護太周密了,他們無從下手,你一齣-騎營,不僅有我們的人盯著你,百花門的人也盯著你!」
「你胡說,他們盯著我幹嗎?」
王剛冷笑道:「要你的命,如果我沒派人盯著你,他們恐怕在路上就下手了,你如果不是甩脫了我派出的人,林子云不會來見你,對你們的關係,我早就打聽出來了。」
劉小芬低下了頭,王剛又道:「我知道百花門不放過你,卻沒有想到是林子云來下手,毒酒是他帶來的,吩咐在燙第二壺時送進去,這個我絕沒有冤枉他,你可以問的。」
劉小芬沒有問,她從林子云走時的神情已經知道了,一時悲從中來,號啕大哭。
王剛等她哭定了,才婉聲道:「劉姑娘,我知道林子云跟你的感情很好,不忍心破壞你的迷夢,但我必須要告訴你,你受了他的騙了。
你不是他惟一的女人,他跟武重光的表妹吳夢梅定了親,那是他母親的姨侄女兒,也是冷落了的吳國丈家!」
劉小芬猛地抬頭,睜圓眼睛道:「真的?」
「這還假得了,你可以問這宅子裡的每一個人,他跟武重光是表郎舅,關係十分密切,林子云是百花門中的人已無疑問。
現在我只要求證實一下,你招供的武重光是否真的涉嫌,你願意說就告訴我,不願說,我也不會逼你!」
女人最受不了一件事就是感情的欺騙,她們報復的手段也十分可怕。
劉小芬終於將她與林子云的那段談話一字不遺地吐了出來,卻使王剛震驚不已。
他已調查過武重光,發現他涉嫌的可能性的確不大,但又不無可疑,所以才玩了一手,把劉小芬放了出來,想不到這一放的收穫還真不小。
武重光的確是涉嫌重大,否則林子云不會在暴怒之下打劉小芬的,他可能不是門主,但他的地位卻很高。
王剛證實了這個線索固然很興奮,但是也感到十分的困擾。
因為要動武重光,光靠一兩個人證是不夠的,必須要找到切實的證據,而取得這種證據卻著實不容易。
武重光小事不管,只處理大事,那一定是十分秘密地,而且都是口頭上交付,不會留下什麼書面記錄的。
王剛一面思索,一面觀察,足足有好幾天,終於找到了武重光的毛病了。
他好賭,但是賭技不精,十賭九輸,輸出去的數目很大,動輒幾萬兩,一年總要輸掉個幾十萬兩銀。
不管他老子做多大的官兒,他外婆家對他如何支援,這筆數字都不是小數目,無法長時間負擔的。
但武重光卻毫不在乎,每次都是現輸現付,從不虧欠。
再者,是他賭的幾個物件,他從不和外人賭,每次都是跟幾個京師中有名的花花公子,父兄在朝中身居要職,而這些子弟卻又不太上進,花天酒地,揮霍無度,家裡的錢不夠用,就在他身上撈點補償。
王剛更深入調查的結果,發現就更有趣了。
那些人贏了他的錢,到手後任意揮霍,花個精光,但有時也會輸給他,輸了可就拿不出來了,武重光對他們卻很寬大,准許他們寫欠條。
那些人每人在武重光手中都有了幾十萬的借據,每月一分半利,只要準時付利息,武重光也不找他們要債。
這種賭法太優厚了,難怪王剛要對他們這一群特別注意了。
武重光並不是個小氣鬼,豪門貴公子沒有一個是小氣的,但武重光大方得離了譜,似乎是白花銀子,找人陪他玩玩而已。
王剛認為值得玩味。
他也把那幾個賭友的家長請邱光超調查過,邱光超認為這些人的忠貞沒問題,他們不但對朝廷忠貞,而且操守廉明,守正不阿,都是些好官兒。
王剛漸漸地把這些頭緒拼合起來,心中已有計較,而且十分的興奮。
從漫無目的一直摸索到現在,他雖然找出百花門,找到了不少百花門的黨羽,但都不夠重要,這個武重光才是一條大魚。
他又從別人那兒取得了一些旁證,更證實自己的推測,然後再找到了邱光超的協助,展開了新的計劃。
武重光又開始入局賭博了,今天又加入一個新的賭伴,那是左都御史趙之極的外甥黃玉明,趙御史立朝有正聲,擔任言官近二十年,是朝中最倚重的一位諍臣。
他彈劾人的時候,不會無的放矢,一定是證據齊全,而且不避權貴,也不講任何情面,哪一個被他找上了,只有自認倒霉。
只要他的劾章上有了誰的大名,那個人也註定是完蛋了。
趙之極是邱光超的好朋友,邱光超蒐集到了哪一個人的犯過證據後,多半是交給趙之極,由他提出彈劾。
趙御史官位很高,已經升到了大理寺正卿正一品,入閣拜相都有餘,可是他不求升遷,不要掌權,還是站在他監察大臣的位置上,為振飭朝綱而努力。
趙御史官做得大,卻十分清廉。
因此,他的家道也僅是過得去而已,好在他人口簡單,生活樸素,老兩口帶一個女兒,一份俸祿足夠開銷了。
正因為膝下無後,他才把自己的外甥接到京裡來讀書,那只是一個名目而已。
實際上是讓他的女兒靜芬小姐看看錶哥,如果兩個年輕人合得來,就把外甥招女婿,繼承這份家業。
如果女兒不想嫁表哥,只有遣女外嫁,然後把外甥收到名下為繼子。
反正不管怎麼說,黃玉明都是趙老兒的後人了。
黃玉明卻不像他的舅舅那麼古板,聽說是文武雙全,而且文武兩科都中過舉人,長得一表人才,高高的個子,頗有點大丈夫氣概。
趙御史帶著他拜了兩天的客,倒是頗獲好評。
這位黃少爺不僅言語中節,禮貌周到,而且見聞淵博,談吐也風趣幽默,只是一條左臂用帶子吊著。
那是因為在試騎一匹劣馬時,被顛下來摔斷了骨頭,醫生說要將養半年才能復原,這也無損於他給人的印象。
很多人甚至於向趙之極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如果他不想招這個女婿的話,他們倒願意把女兒嫁過來。
總之,黃玉明在京中不過四五天,卻已是個風頭極健的名人了。
因之,自然有一些同年齡的世家子跟他交上了朋友,他們才發現黃玉明玩的這些花樣也很精,所以有人拖他來參加這個賭局。
這位黃少爺是王剛喬裝的,真的黃玉明也確有其人,還留在家鄉讀書。
邱光超找到了趙之極,請他幫忙,硬把黃玉明接了來,藏進了-騎營,好讓王剛頂著他的身份活動,這是一個極為慎密的釣魚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