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鳳九心道小燕多傻啊,我不欺負他已經不錯了,他要是還能反過來得罪我這真是盤古開天一樁奇事,但小燕終歸也是一代魔君,鳳九覺得是兄弟就不能在這種時刻掃小燕的面子,含糊了一聲道:「小燕他啊,呃,小燕還好。」

但這種含糊乍一看上去卻和不好意思頗為接近,鳳九見東華不言語再次閉目養神,恍然話題走偏,急急再傾身一步上去將話題拽回來:「我記仇不記仇暫且另說,不過帝君你這個形容,到底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報答我啊?」

東華仍是閉著眼,睫毛長且濃密,良久才開口道:「我為什麼要幫你,讓你出去會燕池悟?」

鳳九想他這個反問不是討打麼,但她曉得東華一向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雖然著急還是剋制著心中火氣邏輯清晰地一字一頓告訴他:「因為我幫了你啊,做神仙要互相幫助,我幫了你,我遇到危急時刻你自然也要幫一幫我,這才是道法正理。」她此時還握著東華的手臂,保持這個姿態同他說話已有些時候。她心中琢磨若他又拿出那套耍賴功夫來回她道「今天我不太想講道理,不太想幫你」她就一爪子給他捏上去,至少讓他疼一陣不落個好。哪裡想到東華倒是睜眼了,目光在她臉上盤桓一陣,眼中冷冷清清道:「我沒有辦法送你出去,即便你同他有什麼要緊之約,也只能等十二個時辰以後了。」

鳳九腦子裡轟一聲炸開:「這豈不是註定爽約?」她的一切設想都在於東華的萬能,從沒有考慮過會當真走不出去誤了盜頻婆果的大事,但東華此種形容也不像是開她的玩笑,方才那句話後便不再言語。

她呆立一陣,抬眼看天上忽然繁星密佈杳無月色,幾股小風將頭上的林葉拂得沙拉作響。今夜若錯過,再有時機也需是下月十五,還有整整一月,鳳九頹然地扶著矮榻蹲坐。星光璀璨的夜空卻忽然傾盆雨落,她嚇了一跳,直覺跳上長榻,四望間瞧見雨幕森然,似連綿的珠串堆疊在林中,頭上藍黑的夜空像是誰擎了大盆將天河的水一推而下,唯有這張長榻與潑天大雨格格不入,是個避雨之所。

她聽說有些厲害的妖被調伏後因所行空間尚有妖氣盤旋,極容易集結,需以無根水滌盡七七四十九個時辰,將方圓盤旋的妖氣一概沖刷乾淨方稱得上收妖圓滿,這麼看此時天上這番落雨該是東華所為。

夜雨這種東西一向愛同閒愁系在一處,什麼「春燈含思靜相伴,夜雨滴愁更向深」之類,所描的思緒皆類此種。雨聲一催,鳳九的愁思一瞬也未免上來,她曉得東華此時雖閒躺著卻正是在以無根淨水滌盪緲落留下的妖氣,怪不得方才要化出一張長榻,一來避雨,二來註定被困許久至少有個可休憩之處,東華考慮得周全。

鳳九頹廢地蹲在榻尾,她已經接受煮熟的鴨子被夜雨沖走的現實,原本以為今夜頻婆果就能得手,哪曉得半道殺這麼一齣,天命果然不可妄自揣度,但今次原本是她拖小燕下水,結果辦正事時她這個正主恍然不見蹤跡,不曉得若下月十五她再想拖小燕下水小燕還願意不願意上當,這個事兒令她有幾分頭疼。

她思量著得編個什麼理由回頭見小燕才能使他諒解爽約之事,實話實說是不成的,照小燕對東華的討厭程度,遇上這種事,自己救了東華而沒有趁機捅他兩刀,就是對他們二人堅定友情的一種褻瀆和背叛。唔,說她半途誤入比翼鳥禁地,被一個惡妖擒住折磨了一夜所以沒有辦法及時趕去赴約這個理由似乎不錯,但是,如果編這麼個藉口還需一個自己如何逃脫出來的設定,這似乎有一些麻煩。她心中叨唸著不知覺間嘆息出聲:「編什麼理由看來都不穩妥,哄人也是個技術活,尤其是哄小燕這種打架逃命一流的,唉。」東華仍閉著眼睛似乎沒什麼反應,周圍的雨幕卻驀然厚了一層,大了不止一倍的雨聲擂在林葉上像是千軍萬馬踏碎枯葉,有些滲人。鳳九心中有些害怕,故作鎮定地朝東華挪了一挪,雙腳觸到他的腿時感覺鎮靜很多,卻忽然聽到他的聲音夾著雨聲飄來:「看不出來你挺擔心燕池悟。」

帝君他老人家這樣正常地說話令鳳九感到十分惶惑,預想中他說話的風格,再不濟此時冒出來的也該是句「哄人也需要思索看來你最近還需大力提高自己的智商」之類這種。如此正常的問話鳳九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順溜回道:「我也是怕下月十五再去盜頻婆果他不願意給我當幫手不是……」不是倆字剛出口,鳳九的臉色頓時青了,艱難道:「其實那個,我是說……」

雨聲恍然間小了許多,無根水籠著長榻的結界壁順勢而下,模糊中似飛瀑流川,川中依稀可見帝君閒臥處銀髮倚著長榻垂落,似一匹泛光的銀緞。鳳九腦中空空凝望結界壁中映出的帝君影子,無論如何偷盜不是一件光彩之事,何況她還是青丘的女君,頭上頂著青丘的顏面,倘若東華拿這樁事無論是支會比翼鳥的女君一聲還是支會她遠在青丘的爹孃一聲,她都完了。

她張了張口,想要補救地說兩句什麼,急智在這一刻卻沒有發揮得出,啞了半晌倒是東華先開口,聲音聽起來較方才那句正常話竟柔軟很多:「今夜你同燕池悟有約,原來是去盜取頻婆果?」她乾笑兩聲往榻尾又縮了縮:「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我身為青丘女君怎會幹此種偷盜之事,哈哈你聽錯了。」

東華撐著頭坐起身來,鳳九心驚膽戰地瞧著他將手指揉上額角,聲音依然和緩道:「哦,興許果真聽錯了,此時頭有些暈,你借給我靠靠。」鳳九小辮子被拿捏住,東華的一舉一動皆十分撥動她的心絃,聞言立刻殷勤道:「靠著我或許不舒服你等等我變一個靠枕給你靠靠……」但此番殷勤殷錯了方向,東華揉額角的手停了停:「我感覺似乎又記起來一些什麼,你方才說下月十五……」鳳九眨眼中會意趕緊湊上去一把攬住他按在自己腿上:「這麼靠著不曉得你覺得舒服還是不舒服,或者我是躺下來給你靠?那你看我是正著躺給你靠還是反著躺給你靠你更加舒服些?」她這樣識時務顯然令東華頗受用,枕在她的腿上又調整了一下臥姿,似乎臥得舒服了才又睜眼道:「你是坐著還是躺著舒服些?」鳳九想象了一下若是躺著……立刻道:「坐著舒服些。」東華復閉目道:「那就這麼著吧。」

鳳九垂首凝望著東華閉目的睡顏,突然想起來從前她是頭小狐狸時也愛這樣枕在東華的腿上,那時候佛鈴花徐徐飄下,落在她頭頂帶一點癢,東華若看見了會抬手將花瓣從她頭上拂開,再揉一揉她的軟毛,她就趁機蹭上去舔一舔東華的手心……思緒就此打住,她無聲地嘆息,自己那時候真是一頭厚顏的小狐狸,風水輪流轉,今日輪著東華將自己當枕頭,她擔憂地思索,倘若東華果真一枕就是十二個時辰……那麼,可能需要買點藥油來擦一擦腿腳。

思緒正縹緲中,耳中聽正愜意養著神的東華突然道:「可能失血太多手有些涼,你沒什麼旁的事不介意幫我暖一暖吧?」鳳九盯著他抬起的右手,半天,道:「男女授受不親……」東華輕鬆道:「過陣子我正要見見比翼鳥的女君,同她討教一下頻婆樹如何種植,你說我是不是……」鳳九麻溜地握住帝君據說失血涼透的右手,誠懇地憋出一行字:「授受不親之類的大防真是開天闢地以來道學家提出的最無聊無羈之事。」殷勤地捂住帝君的右手:「不曉得我手上這個溫度暖著帝君令帝君還滿意不滿意?」帝君自然很滿意,緩緩地再閉上眼睛:「有些累,我先睡一會兒,你自便。」鳳九心道此種狀況容我自便難不成將您老人家的尊頭和尊手掀翻到地上去?見東華呼吸變得均勻平和,忍不住低頭對著他做鬼臉:「方才從頭到尾你不過看個熱鬧,居然有臉說累要先睡一睡,鄙人剛打了一場硬仗還來服侍你可比你累多了」,她只敢比出一個口型,安慰自己這麼編排一通雖然他目不能視耳不能聞自己也算出了口氣,不留神頰邊一縷髮絲垂落在東華耳畔,她來不及抬頭他已突然睜開眼。半晌,帝君看著她,眼中浮出一絲笑意:「你方才腹誹我是在看熱鬧?」看著她木木呆呆的模樣,他頓了頓:「怎麼算是看熱鬧,我明明坐在旁邊認真地,」他面無愧色地續道:「幫你鼓勁。」「……」鳳九卡住了。

第二日鳳九從沉夢中醒來時,回想起前一夜這一大攤事,有三個不得解的疑惑以及思慮。

第一,東華手上那個傷來得十分蹊蹺,說是緲落在自己掉下來時已將他傷成那樣她是不信的,因回憶中他右手握住自己和陶鑄劍刺向緲落時很穩很疾,感覺不出什麼異樣。第二,東華前前後後對自己的態度也令人頗摸不著頭腦,但彼時忙著應付他不容細想。其實,倘若說帝君因註定要被困在那處十二個時辰化解緲落的妖氣,因感覺很是無聊於是無論如何要將她留下來解解悶子,為此不惜自傷右臂以作挽留,她覺得這個推理是目前最穩妥靠譜的。但是,帝君是這樣無聊且離譜的人麼?她一番深想以及細想,覺得帝君無論從何種層面來說其實的確算得上一個很無聊很離譜的人,但是,他是無聊到這種程度離譜到這種程度的人麼?她覺得不能這樣低看帝君,糊塗了一陣便就此作罷。事實上,她推斷得完全沒有什麼問題……

第三個疑惑,鳳九腦中昏然地望定疾風院中熟悉的床榻和熟悉的軟被,被角上前幾日被她練習繡牡丹時誤繡了朵雛菊還在眼前栩栩如生。她記得臨睡前聽得殘雨數聲伴著東華均勻綿長的呼吸,雨中仍有璀璨星光,自己被迫握著東華的手感到十分暖和,他的身上也有陣陣暖意,然後她伺候著他頭一低一低就睡著了。她清晰地記得自己是扶著東華那盞長榻入眠的,剛開始似乎有些冷,但睡著睡著就很暖和,因此她睡得很好,甜黑一覺不知到什麼時辰。但,此刻醒來她怎會躺在自己的房中?

她坐在一卷被子當中木木呆呆地思索,或許其實一切只是黃粱一夢,今日十五,她同萌少小燕去醉裡仙吃酒看姑娘,看得開心吃得高興就醺然地一覺至今,因為她的想象力比較豐富,所以昏睡中做一個這麼跌宕起伏又細節周全的夢也不是全無可能。她鎮定地琢磨了一會兒,覺得要不然就認為是這麼回事吧,正準備藉著日頭照進來的半扇薄光下床洗漱,忽瞄見窗格子前一黑,抬眼正看到小燕挑起門簾。

鳳九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小燕他今日穿得很有特色,上身一領大紅的交領綢衣,下裳一派油麥綠,肩上垮了碩大一個與下裳同色的油綠油綠的包袱皮,活脫脫一個剛從雪地裡拔出來的鮮蘿蔔棒子。

鮮蘿蔔棒子表情略帶憂鬱和惆悵地看著鳳九:「這座院子另有人看上了,需老子搬出去,老子收拾清楚過來同你告個別,山高水長,老子有空會回來坐坐。」

鳳九表情茫然了一會兒:「是你沒有睡醒還是我沒有睡醒?」

鮮蘿蔔棒子一個箭步跨過來,近得鳳九三步遠,想要再進一步卻生生頓住地隱忍道:「我不能離你更近,事情乃是這般,」聲音突然吊高急切道:「你別倒下去繼續睡,先起來聽我說啊!」

事情是哪一般,鳳九半夢半醒地聽明白,原來這一切並不是發夢,據小燕回憶他前夜探路時半道迷了路,兜兜轉轉找回來時鳳九已不知所蹤,他著急地尋了她一夜又一日未果,頹然地回到疾風院時卻見一頭紅狐大喇喇躺在她的床上昏睡,他的死對頭東華帝君則坐在旁邊望著這頭昏睡的紅狐狸出神,出神到他靠近都沒有發現的程度。他隱隱地感覺這樁事很是離奇,於是趁著東華中途不知為何離開的當兒鑽了進去。說到此處小燕含蓄地表示,他當時並不曉得床上躺的紅狐狸原來就是鳳九,以為是東華獵回的什麼靈寵珍獸,他湊過去一看,感覺這頭珍獸長得十分的可愛俏皮,忍不住將她抱起來抱在手中掂了掂,然後,悲劇就發生了。

鳳九打眼瞟過鮮蘿蔔棒子顫巍巍伸過來的包得像線捆豬蹄一樣的手,笑了:「然後夢中的我噴了個火球出來將你的手點燃了?我挺厲害的麼。」

鮮蘿蔔棒子道:「哦,這倒沒有。」突然恨恨道:「冰塊臉不曉得什麼時候從哪裡冒出來倚在門口,沒等老子反應過來老子的手就變成這樣了,因為老子的手變成這樣了自然沒有辦法再抱著你你就順勢摔到了床上,但是這樣居然都沒有將你摔醒老子實在是很疑惑。接著老子就痛苦地發現以你的床為中心三步以內老子都過不去了。老子正要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回去冰塊臉卻突然問老子是不是跟你住在一起,住在一起多久了。」

鳳九撓著頭向鮮蘿蔔棒子解惑:「哦,我睡得沉時如果突然天冷是會無意識變回原身,我變回原身入睡時沒有什麼別的優點就是不怕冷以及睡得沉。」又撓著頭同小燕一起疑惑:「不過帝君他……他這個是什麼路數?」

小燕表示不能明白,續道:「是什麼路數老子也不曉得,但是具體我們一起住了多久老子也記不得了,含糊地回他說也有半年了。老子因為回憶了一下我們一起住的時間就失去了回攻他的先機,不留神被他使定身術困住。他皺眉端詳了老子很久然後突然說看上了老子,」

鳳九砰一聲腦袋撞上床框,小燕在這砰的一聲響動中艱難地換了一口氣:「就突然說看上了老子住的那間房子,」話罷驚訝地隔著三步遠望向鳳九:「你怎麼把腦袋撞了,痛不痛啊?啊!好大一個包!」

鳳九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講下去,小燕關切道:「你伸手揉一揉,這麼大一個包,要揉散以免有淤血,啊,對,他看上了老子的那間房子。沒了。」

鳳九呆呆道:「沒了?」

鮮蘿蔔棒子突然很扭捏:「他說我們這處離宗學近,他那處太遠,我們這裡有個魚塘,他那裡沒有,我們這裡還有你廚藝高超能做飯,所以他要跟老子換。老子本著一種與人方便的無私精神,就捨己為人地答應了,於是收拾完東西過來同你打一聲招呼,雖然老子也很捨不得你,但是,我們為魔為仙,不就是講究一個助人為樂麼?」

鳳九傻了一陣,誠實地道:「我是聽說為仙的確講究一個助人為樂沒有聽說為魔也講究這個,」頓了頓道:「你這麼爽快地和帝君換寢居,因為知道自他來梵音谷,比翼鳥的女君就特地差了姬蘅住到他的寢殿服侍他吧,你打的其實是這個主意罷。」

鮮蘿蔔棒子驚歎地望住鳳九,揉了揉鼻子:「這個麼,啊呀,你竟猜著了,事成了請你吃喜酒,坐上座。」想了想又補充道:「還不收你禮錢!」

鳳九突然覺得有點頭痛,揮手道:「好罷,來龍去脈我都曉得了,此次我們的行動告吹,下月十五我再約你,你跪安吧。」

小燕點了點頭走到門口,突然又回過身,正色嚴肅地道:「對了,還有一事,此前我不是抱過你的原身麼?佔了你的便宜,十二萬分對不住。兄弟之間豈能佔這種便宜,你什麼時候方便同我講一聲,我讓你佔回去。」

鳳九揉著額頭上的包:「……不用了。」

小燕肅然地忽然斯文道:「你同我客氣什麼,叫你佔你就佔回去。或者我這個人記性不好,三兩天後就把這件事忘了反叫你吃虧,來來,我們先來立個文書約好哪一天佔用什麼方式佔,哦,對,要不然你佔我兩次罷,中間隔這麼長時間是要有個利息。」

鳳九:「……滾。」

軒窗外晨光朦朦,鳳九摸著下巴抱定被子兩眼空空地又坐了一陣,她看到窗外一株天竺桂在雪地中綠得爽朗乖張,不禁將目光往外投得深些。

梵音谷中四季飄雪,偶爾的晴空也是昏昏日光倒映雪原,這種景緻看了半年多,她也有點想念紅塵滾滾中一騎飛來塵土揚。聽萌少說兩百多年前,梵音谷中其實也有春華秋實夏種冬藏的區分,變成一派雪域也就是近兩百餘年的事情。而此事論起來要溯及比翼鳥一族傳聞中隱世多年的神官長沉曄。據說這位神官長當年不知什麼原因隱世入神官邸時,將春夏秋三季以一枚長劍斬入袖中,齊帶走了,許多年他未再出過神官邸,梵音谷中也就再沒有什麼春秋之分。

萌少依稀地提到,沉曄此舉乃是為了紀念阿蘭若的離開,因自她離去後當年的女君即下了禁令,禁令中將阿蘭若三個字從此列為闔族的禁語。據說阿蘭若在時很喜愛春夏秋三季的勃勃生氣,沉曄將這三季帶走,是提醒他們一族即便永不能再言出阿蘭若的名字,卻時刻不能將她忘記。席面上萌少勉強道了這麼幾句後突然住口像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諱言,鳳九彼時喝著小酒聽得正高興,雖然十分疑惑阿蘭若到底是個什麼人物,但無論如何萌少不肯再多言,她也就沒有再多問。

此時鳳九的眼中驀然扎入這一幅孤寂的雪景,一個受凍的噴嚏後,腦中恍然就浮現出這一段已拋在腦後半年餘的舊聞。其實如今,沉曄同阿蘭若之間有什麼跌宕起伏的恩怨劇情她已經沒有多大興致,心中只是有些悵然地感嘆,倘阿蘭若當年喜愛的是冷冰冰的冬季多好,剩下春夏秋三個季節留給梵音谷,大家如今也不至於這麼難捱。想到此處又打了一個噴嚏,抬眼時,就見原本很孤寂的雪景中,闖進了一片紫色的衣角。

鳳九愣了片刻,仰著脖子將視線繞過窗外的天竺桂,果然瞧見東華正一派安閒地坐在一個馬紮上臨著池塘釣魚。坐在一個破棗木馬紮上也能坐出這等風姿氣度,鳳九佩服地覺得這個人不愧是帝君。但她記得他從前釣魚,一向愛躺著曬曬太陽或者挑兩本佛經修注聊當做消遣,今次卻這麼專注地瞧著池塘的水面,似乎全副心神都貫注在了兩丈餘的魚竿上。鳳九遠遠地瞧了他一會兒,覺得他這個模樣或許其實在思量什麼事情,他想事情的樣子客觀來說一直很好看。

帝君為什麼突然要同小燕換寢居,鳳九此時也有一些思考。小燕方才說什麼來著?說帝君他似乎是覺得疾風院離宗學近又配了魚塘兼有她做飯技藝高超?若是她前陣子沒受小燕的點撥,今日說不定就信了他這一番飄渺說辭。但她有幸受了小燕的點撥,於風月事的婉轉崎嶇處有了深入淺出的瞭解,她悟到,帝君做這個舉動一定有更深層次的道理。她皺著眉頭前前後後冥思苦想好一陣,恍然大悟,帝君此舉難道是為了進一步地刺激姬蘅?

雖然答應姬蘅同小燕相交的也是東華,但姬蘅果真同小燕往來大約還是令他生氣。當初東華將自己救回來躺在他的床上是對姬蘅的第一次報復,結果被她給毀了沒有報復成;調伏緲落那一段時姬蘅也在現場,說不準是東華藉著這個機會再次試探姬蘅,最後姬蘅吃醋跑了這個反應大約還是令東華滿意,因她記得姬蘅走後她留下來助陣直到她伺候著東華入睡,他的心情似乎一直很愉快。那麼,帝君他此刻非要住在自己這一畝二分地,還將小燕遣去了他的寢居,必定是指望拿自己再刺激一回姬蘅罷?刺激得她主動意識到從此後不應再與小燕相交,並眼巴巴地前來認錯將他求回去,到時他假意拿一拿喬,逼得姬蘅以淚洗面同他訴衷情表心意按手印,他再同她言歸於好,從此後即便司命將姬蘅和小燕的姻緣譜子用刀子刻成,他二人必定也再無可能了。

鳳九悟到這一步,頓時覺得帝君的心思果然縝密精深,不過這樣婉轉的情懷居然也被她參透了,近日她看事情真是心似明鏡。她忍不住為自己喝了一聲彩。但喝完後心中卻突然湧現出不知為何的麻木情緒,而後又生出一種濃濃的空虛。她覺得,東華對姬蘅,其實很用心。

窗格子處一股涼風飄來,鳳九結實地又打一個噴嚏,終於記起床邊搭著一件長襦。提起來披在肩上一撩被子下床,斜對面一個聲音突然響起,自言自語道:「重霖在的話,茶早就泡好了。」

鳳九一驚,抬眼向出聲處一望,果然是東華正掀開茶蓋瞧著空空如也的茶壺。他什麼時候進了這個屋她竟完全不曉得,但寄居他人處也敢這麼不客氣也是一種精神。

鳳九看他半天,經歷緲落之事後,即便想同他生分一時半刻也找不到生分的感覺,話不過腦子地就嗆回去:「那你入谷的時候為什麼不把重霖帶過來?」

東華放下手中空空的茶壺,理所當然地道:「你在這裡我為什麼還要帶他來?」

鳳九擯住腦門上冒起的青筋:「為什麼我在這裡你就不能帶他來?」

帝君回答得很是自然:「他來了我就不好意思使喚你了。」

鳳九卡了一卡,試圖用一個反問激發他的羞恥心,原本要說「他不來你就好意思使喚我麼」,急中卻脫口而出道:「為什麼他來了你就不好意思使喚我了?」

東華看她一陣,突然點了點頭:「說得也是,他來了我照樣可以使喚你,」將桌上的一個魚簍順手遞給她:「去做飯吧。」

鳳九愣怔中明白剛才自己說了什麼,東華又回了什麼,頓覺頭上的包隱隱作痛,抬手揉著淤血瞧著眼前的魚簍:「我覺得,有時候帝君你臉皮略有些厚。」

東華無動於衷地道:「你的感覺很敏銳。」將魚簍往她面前又遞了一遞,補充道:「這個做成清蒸的。」

他這樣的坦誠令鳳九半晌接不上話,她感覺可能剛才腦子被撞了轉不過來,一時不曉得還有什麼言語能夠打擊他、拒絕他,糾結一陣,頹廢地想著實無可奈何,那就幫他做一頓吧也不妨礙什麼。她探頭往魚簍中一瞧,迎頭撞上一尾湘雲鯽猛地躍到竹簍口又摔回去,鳳九退後一步:「這是……要殺生?」

端立身前的東華覷了眼竹簍中活蹦亂跳的湘雲鯽:「你覺得我像是讓你去放生?」

鳳九大為感嘆:「我以為九重天的神仙一向都不殺生的。」

東華緩緩地將魚簍成功遞進她的手裡:「你對我們的誤會太深了。」垂眼中瞧見魚簍在她懷中似乎擱得十分勉強,凝目遠望中突然道:「我依稀記得,你前夜似乎說下月十五……」

鳳九一個激靈瞌睡全醒靈臺瞬間無比清明,掐斷帝君的回憶趕緊道:「哪裡哪裡,你睡糊塗了一準做夢來著,我沒有說過什麼,你也沒有聽見什麼。」眼風中捕捉到東華別有深意的眼神,低頭瞧見他方才放進自己懷中的竹簍,趕緊抱定道:「能為帝君做一頓清蒸鮮魚乃是鳳九的榮幸,從前一直想做給你嘗一嘗但是沒有什麼機會。帝君想要吃什麼口味,須知清蒸也分許多種,看是我在魚身上開牡丹花刀,將切片的玉蘭香菇排入刀口中來蒸,還是帝君更愛將香菇嫩筍直接切丁塞進魚肚子裡來蒸?」她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一氣呵成,其實連自己都沒有注意,雖然是臨陣編出來奉承東華的應付之言,卻是句句屬實。她從前在太晨宮時,同姬蘅比沒有什麼多餘的可顯擺,的確一心想向東華展示自己的廚藝,但也的確是沒有得著這種機會。

湘雲鯽在簍中又打了個挺帶得鳳九手一滑,幸好半途被東華伸手穩住,她覺得手指一陣涼意浸骨,原來是被東華貼著,聽見頭上帝君道:「抱穩當了麼?」頓了頓又道:「今天先做第一種,明天再做第二種,後天可以換成蒜蓉或者澆汁。」

鳳九心道你考慮得倒長遠,垂眼中目光落在東華右手的袖子上,驀然卻見紫色的長袖貼服手臂處微現了一道血痕,抱定簍子抬了抬下巴:「你的手怎麼了?」

帝君眼中神色微動,似乎沒有想到她會注意到此,良久,和緩道:「抱你回來的時候,傷口裂開了。」凝目望著她。

鳳九一愣:「胡說,我哪裡有這麼重!」

帝君沉默了半晌:「我認為你關注的重點應該是我的手,不是你的體重。」

鳳九抱著簍子探過去一點:「哦,那你的手怎麼這麼脆弱啊?」

帝君沉默良久:「……因為你太重了。」

鳳九氣急敗壞:「胡說,我哪裡有這麼重。」話出口覺得這句話分外熟悉,像是又繞回來了,正自琢磨著突然見東華抬起手來,趕緊躲避道:「我說不過你時都沒打你你說不過我也不興動手啊!」那隻手落下來卻放在她的頭頂。她感到頭頂的髮絲被拂動帶得一陣癢,房中一時靜得離奇,甚至能聽見窗外天竺桂上的細雪墜地聲。鳳九整個身心都籠罩在一片迷茫與懵懂之中,搞不懂帝君這是在唱一齣什麼戲,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角,卻正撞上東華耐心端詳的目光:「有頭髮翹起來了,小白,你起床還沒梳頭麼?」

話題轉得太快,這是第二次聽東華叫她小白,鳳九的臉突然一紅,結巴道:「你你你你懂什麼,這是今年正流行的髮型。」言罷摟著魚簍蹭蹭蹭地就跑出了房門。門外院中積雪沉沉,鳳九摸著發燙的臉邊跑邊覺得疑惑,為什麼自己會臉紅,還會結巴?難道是東華叫她小白,這個名字沒有人叫過,她一向對自己的名字其實有些自卑,東華這麼叫她卻叫得很好聽,所以她很感動,所以才臉紅?她理清這個邏輯,覺得自己真是太容易被感動,心這麼軟,以後吃虧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