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其實,東華到底算不算得是一個仙,都還有一些可商榷。

鳳九小時候暗地裡愛慕東華,為了解他深些,上窮碧落下黃泉地蒐羅了許多記載他的史文。這些史文大多是弘揚東華的功績,滿篇言語全是繞口的好聽話。唯有一卷廢舊的佚名書提了一段,說父神曾對東華有評介,說他的九住心已達專注一趣之境,因此而一念為魔,一念為神。

鳳九的禪學不佳,謄抄了這句話裝模作樣去請教她小叔白真。白真雖泰半時都顯得一副靠不住,到底多活了十來萬年,這麼一個禪學還是略懂,解惑給她聽:所謂九住心乃是修習禪定的九個層次,即內住、等住、安住、近住、調順、寂靜、最極寂靜、專注一趣和等持,若是一個人內心已達專注一趣這個境界,便是心已安住,百亂不侵了。心既已安住,那為魔為神都沒有什麼區別,端看他個人的喜好,他想成什麼就成什麼。倘若九住心達到等持之境,又更是一番新氣象,世間只有西天梵境的佛祖修持到這個境界,悟得眾生即佛陀,佛陀即眾生。

鳳九耐著性子聽完,其實被他小叔住啊住啊的住得頭暈眼花,覺得跟個禪字沾邊的東西果然都玄妙得很。但為了更懂東華,私下回去又絞盡腦汁兒地尋思了許多天,叫她琢磨出來那句話興許是這麼個意思,說東華從前非神非魔,後來擇了神道棄了魔道。但他為何選了神道,她琢磨不透,在她幼年的心中,神族和魔族除了族類不同似乎也沒什麼區分,況且魔族還有那麼多的美女。

她識得的人裡頭,除了她一雙祖父母,唯餘十裡桃林的折顏上神離東華的時代近些。她收拾行囊,駕了一朵小云彩到得桃林,託辭學塾的夫子此次留的課業是洪荒眾神考,她被一個問題難住了,特來求教。還費心地帶了她小叔白真親手打的兩枚束髮玉簪來孝敬折顏。

這個禮選得甚合折顏的意,果然很討他的開心。

四月裡煙煙霞霞的桃花樹下,折顏摩挲著玉簪笑意盈盈地藹聲向她道:“東華是如何擇了神族的?”

又背書似地道:“史冊記載,當年洪荒之始天禍頻頻,唯神族所居之地年年風調雨和,子民安順。而後東華探查緣故,曉得乃是因神族俱修五戒,一不殺生二不偷盜三不淫邪四不妄語五不飲酒。”他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酒:“此德昭昭,感化上蒼,於是減了對神族的劫難予以我們許多功德善果,是以年年風調雨順。東華聽了這個事,感到十分地動容,遂擇了神族棄置魔道,併發願此生將僅以神族法相現世,用大慈大悲大菩提之心修持善戒,普度八荒眾生。”

鳳九聽得一顆心一忽兒上一忽兒下,備受鼓舞激勵,在心中更加地欽佩:果然是清靜無為的東華,果然是無慾無求的帝君,果然是史冊傳聞中那個最傲岸耿介冷漠有神仙味的東華帝君。

激昂間聽得折顏似笑非笑地又補一聲,道:“你依照著這個來寫,學塾的先生一定判你高分。”

鳳九端著一個原本打算寫批註的小本兒愣愣地:“你這麼說,難道還有什麼隱情?”

隱情,自然是有的,且這隱情還同史書中的記載離了不只十萬八千里。

鳳九覺得,說起這個隱情,折顏是發自內心地十分開心有興致,與他方才乾巴巴同自己講正史記載分外不同。

這個隱情,它是這樣的。

據說東華在碧海蒼靈化世,經過一番磨練,打架打得很有出息,但他本人對一統天下這等事一直不是特別的有興趣。碧海之外各族還在不停地打來打去,海內一些作孽的小怪無緣加入世外的大戰局,又不肯安生,惹到他的頭上。他自然將他們一一地收拾了,但這些小怪等級雖低,上頭也是有人罩著的,罩著小怪的魔頭門覺得被拂了面子,紛紛來找他的晦氣,他當然只有將他們也收拾一番。小魔頭的上頭又有大魔頭,大魔頭的上頭又有更大的魔頭,他一路收拾過去,一日待回首,已將四海八荒最大的那個魔頭收拾成了手上的小弟。

折顏握著酒杯兒輕輕一轉,風流又八卦地一笑:“東華,你莫看他常年示人一副冰塊臉,倒是很得女孩子們的歡心。”

東華的戰名成得早,人長得俊美,早年又出風頭,是許多女仙女妖女魔閨夢中的良人。有一個魔族哪位魔頭家的小姐,當時很有盛名,被評作四海八荒第一風流的美人,也很思慕他。遠古時,魔族的女子泰半不羈,不似神族有許多篇規矩束著,行事頗放蕩,看中哪個男子,一向有當夜即同對方一效鴛夢的傳統。這位小姐自見了東華便害上相思,一個涼風習習的夜裡,依著傳統悄悄然閃進東華的竹舍,幽幽地捱上他的石床,打算自薦枕蓆,同閨夢中的良人一夜春宵了。

東華半夜歸家,撩開床帳,見著枕蓆上半遮半掩的美人,愣了一愣。美人檀口輕啟,聲音嬌婉欲滴:“尊座半夜才歸家,可叫妾身等得苦~~~~~”東華俯身將美人抱起,引得一聲嬌喘:“尊座真是個急性人~~~~~”急性人的東華抱起美人,無波無瀾地踱步到臥房門口,面無表情地抬手一扔,將一臉茫然的美人利落地扔了出去,隻字未言地關門滅了燈。

這位小姐不死心,後來又被紮紮實實地扔了許多回,才漸漸地消停。但她開了一個先河,許多魔族的女子覺得,雖然註定要被東華扔出去,但聽說他都是涵養良好地將躺在他床上的女子抱起來抱到門口然後再扔出去。她們覺得,能在他懷中待個一時半刻也是很快意的一件事。是以此後更多的魔族女子前仆後繼,且他們總有種種辦法解開他在竹舍上施下的結界,天長日久,東華也就懶得設結界了,將每夜入睡前從房中扔美女出去當做一項修行的功課,這麼安生地過了好幾年。有一天夜裡,他床上終於沒有女子爬上來了。卻是個眉若遠山,眼含秋波,乍看有些病弱的水嫩美少年。他拎著這個少年扔出門去時少年還在叫嚷:“你扔她們前不是都要抱著她們扔出去,怎麼扔我就是用拎的,你這個不公平啊!不公平啊!”

折顏慢悠悠添了杯酒:“以至後來父神前去碧海蒼靈延邀東華,東華二話沒提地跟著他走了,大約這個就是後世傳說中的擇神族棄魔道罷,神族的女子較魔族,總還是有規矩些,不過要說徹底地清淨,還是到他後來避入太晨宮。”又裝模作樣地嘆息:“好好一個英雄,硬是被逼得讓世不出,難怪有一說女人是老虎,連同墨淵的崑崙虛不收女弟子也有些相似,當年你姑姑拜給墨淵時也用的一副男兒身,幸虧你姑姑她爭氣,沒有重蹈從前墨淵那些女弟子的覆轍,否則我見著墨淵他必定不如今日有臉面。”

揭完他人的秘辛,折顏神清氣爽地叮囑她:“隱情雖是如此,但呈給先生的課業卻不能這麼寫。”又藹聲地教導她:“學塾的夫子要的只是個標準答案,但這種題的標準答案和事實一向不盡相同。”

鳳九聽完這個因果,其實心裡有些開心,覺得東華看不上那些女子很合她的意,但轉念又有些觸景傷情,自己也思慕他,他會不會也看不上自己,捏著小本兒有些擔憂地問折顏:“那他不喜歡女孩子,也不喜歡男孩子,他就沒有一個喜歡的什麼麼?”

折顏有些被問住,沉思狀好一會兒,道:“這個,需得自行總結,我揣摩,那種毛茸茸的,油亮亮的,他可能喜歡。”

鳳九憂傷地介面:“他喜歡猴子麼?”又憂傷地補問一句:“你有什麼證據?”

折顏咳了一聲:“毛茸茸的,油亮亮的,是猴子麼?這個形容是猴子麼?不是猴子罷。我不過看他前後三頭坐騎都是圓毛,料想他更中意圓毛一些。”

鳳九立刻提起精神,咻咻咻變化出原身來,前爪裡還握著那個本兒:“我也是圓毛的,你說,他會喜歡麼?”話出口覺得露痕跡了些,抬起爪子掩飾地揉了一揉鼻子:“我只是隨口問問,那個,隨口問問。”

折顏饒有興致:“他更喜歡威猛一些的罷,他從前三頭坐騎全是猛虎獅子之流。”

鳳九立刻呲牙,保持住這個表情,從牙齒縫裡擠出聲兒來:“我這個樣子,威猛不威猛?”

想想那個時候,她還是十分的單純,如果一切止於當時,也不失為一件好事,今日回想便全是童年這些別緻的趣事。佛說貪心、嗔恨、愚痴乃是世間三毒,諸煩惱惡業皆是由此而生,佛祖的法說總是有一些道理。

眼前附禹山地動山搖,一派熱鬧氣象,幾步開外,燕池悟周身裹了條十足打眼的玄光,抱著玄鐵劍一個人在玄光裡打得熱火朝天,約是中了幻警之術。東華浮立在雲頭,風吹得他衣袂飄飄,指間化出一個倒扣大缸似的罩子。鳳九識得,這個東西應是天罡罩,傳聞中聽說過,還在器物譜子上見過它的簡筆圖,是個好東西,便是天崩地裂海荒四移,躲進這個罩子中也能保得平安,毫毛不損。

天罡罩幽幽浮在東華的腳邊,鳳九屏息瞧著他的手伸過來,拾起她肩上方才被劍風掃斷的幾截落髮,隨手揚了。落髮?鳳九垂眼一瞧,果然不知什麼時候已恢復人形,狂風正吹得長裙如絲絛般飄搖在半空。

鳳九怔了一怔,節骨眼上,腦筋前所未有的靈便,一轉,訝道:“你你你你曉得我是誰,原來還有辦法強迫我回原身?”話落地時自己被自己一個提點,一番惱怒騰地湧上心頭:“那你怎的不早些時揭穿我?”

邪風一吹膽子也大起來,憤憤不平地:“誠然,誠然我是因面子過不去一直假裝自己是個帕子罷,但你這樣也不是英雄所為,白看我的笑話是不是覺得好笑得很?”

回頭一想縱然自己不是得他偏愛的那一類女孩子,終歸還是個女孩子,一般來說都應當愛惜,可見他連她是女孩子也不當一當的,怒得又有點委屈:“你既然曉得我是誰,其實可以不把我綁來這麼個危險之地,牢牢將我拴在你的劍柄上,其實也是為了看我被嚇得發抖的樣子以此取樂吧?我說你那一句,也不是有心的。”眼角被惱怒憤怒慍怒種種怒氣一燻,燻得通紅。

東華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半晌,道:“抱歉。”鳳九原本就是個急性子,發了頓脾氣也平靜下來,聽他的道歉略感受用,也省起方才是激動太過了,過得還有點丟臉,覺得慚愧,揉著鼻子尷尬地咳了一聲:“算了,這次就……”東華語氣平靜地補充道:“玩過頭了。”鳳九表大度的一腔話瞬時卡在喉嚨口,卡了片刻,一股邪火蹭蹭蹭竄到天靈蓋,氣得眼冒金星,話都說不利索。重重金星裡頭,東華的手拂上她頭頂,似含了笑:“果真這麼害怕,耳朵都露出來了。”鳳九疑心自己聽錯了,這個人常年一副棺材臉怎可能含著笑同她開玩笑?忽見身後激烈光焰如火球爆裂開來,腳下大澤的水浪也巨蛇一般地鼓動,還沒來得及回神,身子一輕,已被東華抱起來順手扔進了一旁待命的天罡罩,還伴了一聲囑咐:“待在裡頭別出來。”鳳九本能地想至少探個頭出去看看究竟怎麼回事,手才摸到罩壁尋找探頭而出的法門,不確定是不是聽到極低沉的三個字:“乖一些。”

前方不遠處,燕池悟滿面青紫地抱劍殺過來,看來已掙脫幻警之術,曉得方才被那幻術牽引做了場猴戲給東華看,氣得雪白的腦門上青筋直跳。

燕某人一身戾氣,瞧見被天罡罩罩住的鳳九,更是氣衝雲漢,握著傳說中好幾百斤的玄鐵劍沉沉向東華劈將過來,牙齒縫裡還擠出一聲大喝:“好你個奶奶的冰塊臉,看不起老子是不是,同老子打架還帶著家眷!”

一個天族尊神,一個魔族少君,這一回合招式變化更快,直激得天地變色,一時春雨霏霏一時夏雷陣陣一時冬雪飄飄,四季便在兩人過招之間交替而過,爆出的劍花也似團團煙花炸開在符禹山的半山頭。

鳳九貼在天罡罩的罩壁上欣賞這番精彩打鬥,著實很長見識,且自喟嘆著,忽見眼前騰起一片霧障,茫茫的霧障裡頭,方才還落於下乘的燕池悟不知何時忽轉頹勢,閃著光的長劍尋了個刁鑽角度,竟有點要刺中東華胸口的意思。

鳳九瞪大眼睛,瞧著玄鐵劍白的進紅的出,懵了一懵,真的刺中了?怪的是慢兩步後卻是燕池悟的痛哼響起。霧障似條長蟲扭動,忽地抖擻散開,朗朗乾坤之下燕池悟周身裹了一團光被東華一掌挑開,控制不住身形地朝她那一方猛撞過來。鳳九本能一躲,忽然感到背後一脈強大磁力將她緊緊吸住,來不及使個定身術,已被捲進打著旋兒的狂風裡。她聽見東華喊了她一聲,略沉的嗓音與他素日的四平八穩略有不同,響在掀得愈加猖獗的狂風裡頭,喊的是:“小白。”

鳳九蹲在獵獵風中,愣了一愣,原來東華是這樣叫她,她覺得他叫她這個名兒叫得有幾分特別。她小的時候,其實一直很羨慕她姑姑的名字,白淺,兩個字乾乾脆脆,萬不得已她這一輩起名卻必得是三個字的。但即便三個字,她也希望是很上口的三個字,如她小叔的好朋友蘇陌葉的名字,咬在唇間都是倍感風流。再瞧瞧她,白鳳九,單喊鳳九二字還能算是俗趣中有雅趣,雅趣中有俗趣,像個世家子,但添上他們闔家的姓,太上老君處倒是有一味仙丸同她頗有親近,稱做烏雞白鳳丸。她時時想到自個兒的名字都要扼腕長嘆,也沒有人敢當著她的面稱她的全名,搞得四海六合八荒許多人都以為她其實是姓鳳名九。可他卻叫她小白,她覺得,自己倒是挺喜歡他這個叫法。

東華沒能追上來,受傷的燕池悟卻被狂風吹得與鳳九卷做一團。看定竟是她,攀著她的肩湊在她耳旁怒吼:“方才老子的一個計策,你怎的沒有上當?難道老子使的幻術竟然沒有在你的身上中用?你難道沒有產生冰塊臉被老子砍得吐血的幻覺麼?”一吼,又一惆悵:“老子的幻術已經不濟到這步田地了?老子還有什麼顏面活在世上?老子愧對魔君這個稱號,不如藉著這個風,把老子吹到幽冥司尋個畜生道投胎做王八,也不在世上丟人現眼,老子是個烈性人啊!”

鳳九心中一顫,見他攀自己攀得又緊,而自己並不想同他一道去幽冥司投胎做王八兄妹,捂著耳朵扯開嗓子急回:“中用了的,我瞧著他吐血了。”

燕池悟一震,怒火沖天地道:“你這小娘,既瞧見自家相好吐血了,就當衝出天罡罩撲過去替他擋災,你撲進來他勢必手慌腳亂,老子正好當真砍他個措手不及,老子看的出出戲本,都是這個演法,《四海征戰包你勝三十六計》之《美人計》也是這麼寫的,你說,你為甚不能及時地撲過去,累老子反挨他一掌?”

鳳九被姓燕的吼得眼花,耳旁似劈下來一串炸雷,頭暈腦脹地回他:“沒能及時撲過去是我不對,可你,”兩人被風吹得一個趔趄:“可你也有不對,怎麼能隨便信戲本上寫的東西呢,還有,”又是一個趔趄:“那個《四海征戰包你勝三十六計》之《美人計》是天上的司命星君寫的,他從小到大同人打架從沒打勝過,奉告你一句,也信不得!”

話剛落地,兩人齊齊墜入一處深崖中。

落入崖中許久,鳳九才覺出落崖前答燕池悟的那些話,答得不大對頭。

論理,她該是同東華一條戰溝裡頭的。彼時她沒撲過去替東華擋災,因她覺得,憑一屆區區燕池悟,以及一屆區區燕池悟的一把區區玄鐵劍,砍在自己身上說不定就將自己滅了,但砍在東華的身上,頂多是令他添個皮肉傷,沒甚大礙。二人修為不同,法身挨刀槍的能力亦不相同,這一樁事她出於這個考量袖手了,但她內心裡,其實對東華很關懷的。他雖耍弄了她,好歹很義氣地將天罡罩讓了她,保她的平安,她也就不計較了,實在沒有攜私報復之意。但她的這些周密心思,東華他如何曉得,定是嫌她不夠義氣了。兼後頭被燕池悟一通亂吼,吼得她神思不屬,竟還同姓燕的道了個歉,還誠心地交流了一些兵書的感想。鳳九覺得,東華他定是有所誤會了。怪不得前一刻還有些亟亟地喚她小白,後一刻她墜崖時連個人影都沒瞧著。設身處地一想,若自己是東華,這麼幾層連著一思量,豈止隨她墜崖不相營救那麼簡單,定要墜崖前還在她身上補兩刀出氣。一番回想,一番感慨,就生出一番惆悵:有自己這麼個隊友,東華他,一定覺得倒了八輩子的血黴罷。他,大約是真生氣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