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吳曉沒有回來,林星自己隨便吃點就湊合了。晚上她很認真地做了幾個菜,候著吳曉回家一起吃。雖然他們現在有了錢,但林星似乎已經有了在家自己做飯的習慣。不光為了勤儉,更是為了品味一種家的感覺。這感覺的美妙是在街上吃館子體會不到的。
和吳曉一起吃完了晚飯,他們分了手,吳曉打車去了天堂酒吧,林星則去了靜源裡,準備把關於長天集團那份採訪報告的手稿找出來。
雖然錢包裡揣了吳曉早上塞進去的一千塊錢,但她還是擠公共汽車又走了一段路,花了四十分鐘才回到她原來的這個家。天色已晚,樓道里的燈黑著。好在她對這裡的每一個拐彎抹角還都依然如故地熟悉,摸著黑也能毫無磕絆地上得樓來。因為不知艾麗和阿欣是否已經回來,或者劉文慶是否還在,所以她先敲了敲門,無人應聲,才拿出鑰匙開鎖。門開啟後她看到屋裡和樓道黑得一模一樣,知道果然誰都沒在。她開啟燈,掃一眼客廳和都未鎖門的那幾間屋子,從屋裡凌亂的程度和滿桌的菸灰上判斷,這屋子顯然還有人住,而且不像是女人,儘管艾麗和阿欣她們也都抽菸。
對於她一走艾麗就胡作非為地收容男人,林星早已失去了原有的氣憤和與之理論的情緒。桌上地下髒亂得讓她甚至沒有駐足的心情,她匆匆忙忙地翻了半天,最後在一個大紙箱子裡找到了那份稿子。那大紙箱裡放的都是她留在這兒的一些雜物,顯然是艾麗阿欣她們不負責任地胡亂塞在一起的,還好她們沒把這稿子當廢紙扔了。
正收拾著,忽聞門外傳來一陣鬼鬼祟祟的響動。也許是很久不在這裡住的緣故,門外的異常讓她心裡有點打鼓。她躡手躡腳靠近大門,耳朵悄悄貼上去聽,確實有人在門外輕聲嘀咕。她從「貓眼兒」往外看,外面沒有燈,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正看著,門突然砰砰地響起來,她猝不及防地嚇了一跳,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了才問:
「誰?」
「開一下門好嗎?」
是個男人的聲音,態度倒還和善,林星的緊張略略緩解,問:「請問你是誰呀?」
「我們是公安局的。」
她把門開啟,隔著防盜門的欄杆,看到一老一少兩個男的,穿著便衣,樣子還比較正派,不像假的。但她還是警惕地問:「有工作證嗎?」
老的把證件亮出來,林星說:「我看看行嗎?」那人把證件開啟了。藉著客廳明亮的燈光,林星看到證件上的相片,和本人的樣子差不太多。她還不放心,又指指那個年輕的,「他的呢?」老的看了小的一眼,小的皺著眉,臉上有點煩,但還是開啟了自己的證件。林星這才開門揖客,解釋地說:「對不起啊,這麼晚我怕是壞人。」
便衣們進了屋,年老的那位也為他們的不速而來做了解釋:「我們白天來好幾次了,這兒都沒人。」年輕的便衣則滿臉敵情地環顧四周,轉過頭就開始發問:
「你們家幾口人呀?」
他的嚴肅讓林星感到敵意,像是自己突然被放在了一種罪犯的位置。因此她回答問題的口氣之簡短之冷淡,當然是帶著牴觸的情緒:
「我不住這兒。你們到這兒有什麼事嗎?」
老便衣拿出一張照片給林星看:「你認識她嗎?」
林星看了一眼,馬上點頭:「這是阿欣呀,她租我房子。她犯什麼事了吧?」
老便衣的態度倒還不錯,一直和顏悅色的:「除了她,還有誰住在這兒呀?」
林星說:「還有艾麗。她們到底出什麼事了?聽說她們失蹤了,是真的嗎?」
老便衣敏銳地反問:「你這是聽誰說的?」
林星遲疑了一下,脫口而出:「聽我爸爸說的。」
「你爸爸?你爸爸誰呀,他怎麼知道的?」
老便衣不露聲色地微笑著,神態自然,問她。林星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做答。
「我爸爸,不,那是我公公,他是長天集團的……」
「你公公,他貴姓啊?」
「姓吳。」
「是長天集團的吳總吧?」
林星預設:「你們公安局不是去找他調查過嗎?」
小便衣插嘴:「你公公過生日那天晚上,讓租你房子的這兩個人去他那兒跳舞,這事兒你知道嗎?」
林星不想回答小警察的話,但又不能置之不理,便草草地點了一下頭,連眼睛都沒看他一下。小警察依然鋒芒所指,話中有話地說:
「然後她們兩個人就再也沒有露面了。」
她們倆露沒露面和去吳家跳舞又有什麼關係呢,林星覺得小警察的邏輯真有點生拉硬扯。她冷冷地提醒道:「你們知道不知道她們倆在北京是幹……」難聽的話尚未出口,她又收住了。她想沒必要在生人面前,尤其是在警察面前,說艾麗和阿欣的醜事,於是改口,「你們知道不知道她們在北京的朋友可太多了,也許她們到哪個朋友那兒住幾天去了,以前也常這樣的,過幾天你們不找她們也會回來的。」
老警察晃晃手中的照片,說:「這個阿欣,我們已經找到了,我們現在想找的是那個艾麗。」
林星說:「她們倆總是在一塊兒的,你們可以問問阿欣,她一般都知道艾麗去哪兒了。」
老警察看一眼小警察,又看一眼那張照片,說:「她不可能知道,因為她已經死了。」
林星以為自己聽錯,她沒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了?啊?你們說什麼,她死了?」
兩位警察用沉默表示了確認。林星驚得不知說什麼好:「她,她是怎麼死的?」
警察再次用沉默表明,阿欣並非善終,林星身上幾乎起了一片雞皮疙瘩:「她……什麼時候死的呀?」
小警察尖銳地說:「從屍體和遺物的情況判斷,應該是在你公公過生日那天晚上九點四十五左右死的。」
小警察把時間說得那麼具體和肯定,依據何在,林星不甚了了。但他含沙射影的口氣讓林星聽出不大對頭,她馬上做出疑問的反應: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呀?」
小的不答,老的反問:「那天,你公公過生日,你在嗎?」好在他的態度隨和友善,像拉家常一樣,反而讓林星有了回答的願望。她剛想把那天的情況做個敘述,話到嘴邊突然想起什麼,又吞了回去,改口變成了簡單的兩個字:
「在呀。」
老警察又問:「那個艾麗,還有那個阿欣,她們那天是幾點來幾點走的,她們跳舞了嗎?」
從這一句開始,林星答話時心裡就有了點慌亂,因為她清楚地知道,在她以下的證詞中,將根據她公公的要求,有某些微妙的編造:
「那天,我愛人陪我公公和其他幾個人一起吃飯來著。」也許是剛剛結婚的緣故,她在生人面前稱吳曉為「愛人」還多少有點彆扭。「吃完飯我愛人有事出去了。然後我去他家跟我公公聊了一會兒。後來他睡了我就走了。艾麗和阿欣我沒見著,大概沒跳成舞她們也就走了吧。」
老警察審視著她的臉,他的眼睛雖然掛著那麼點笑意,但仍能灼灼逼人地看得她後背冒出汗來。老警察問:「那你呢,你是幾點去的,幾點走的?」
林星稍稍停頓了一下,不太利落地說:「九點多鐘去的吧,大概十點多鐘走的。」
老警察又問:「你一直陪你公公聊天嗎?聊了多久,一個小時?」
林星沒有答話,有點機械地點了點頭。她不想再多說什麼,因為她注意到她的答話,可能還包括她的態度,全都被那位小警察一聲不響地記到一個小本子上去了。她覺得那小本子和那小警察的臉色一樣,有點陰鷙。
老警察終於也沒有再問,最後依然客氣地,要了她的呼機號碼,也給她留了他自己的號碼,走的時候還說了些對不起啦打攪啦之類的話。
他們一走,林星心裡頓時七上八下。仔細回想自己剛才的每句回答,細節上有真有假。儘管她覺得那天晚上她幾點去幾點走實在無關緊要,但心理上畢竟有了幾分彆扭。她不知道她的這些答話在形式上或者在法律上,會不會成為對警察的誤導,甚至,是不是已經在事實上,構成了某種偽證。
她拿了自己的手稿,有些恍惚地熄燈關門下樓。剛到樓下,迎面來了輛計程車,刺目的車燈晃了她一下。定神一看,從車上下來的,原來是劉文慶。與上次相比,劉文慶幾乎換了模樣,不僅西裝革履氣宇軒昂,而且幾天不見,輪廓上也有些發福。他見到林星,先打招呼:
「嘿,你怎麼來啦?」
林星冷淡地打量他,說:「這話好像應該我問。」
「怎麼應該你問。」
「這是我的家,你幹嗎來了?」
「行行行,」劉文慶雖然衣冠楚楚,但還是滿嘴酒氣,「我過一兩天就走,艾麗和阿欣反正也不會回來了。你可以搬回來住,或者再把這房子給租出去,也行。」
這話在林星聽來,竟驀然生出些對往事的傷感,她和艾麗阿欣雖不算朋友,但也並非路人,畢竟在同一屋簷下生活過。此時此地,已經物是人非。她讓自己用一種儘量冷靜的語氣,把阿欣的噩耗告訴劉文慶:
「阿欣死了,你知道了嗎?」
對於阿欣的死,劉文慶並沒有表現出一般應有的驚訝,臉上的反應幾乎像是在聽一個耳熟能詳的舊聞。「你聽誰說的?」他關心的好像只是訊息的來源。
「剛才來了兩個便衣警察,到這兒找艾麗來了。是他們親口說的。」
「哦?」劉文慶雖然有些醉意,但對警察二字還是相當敏感,「他們說她是怎麼死的了嗎?」
「沒有。」林星突然想起,前些天劉文慶不是還和艾麗在一起嗎,於是她問:「你知道不知道艾麗到底上哪兒去了?她跟你說過阿欣的事嗎?」
一聽林星問這個,劉文慶打了個響亮的酒嗝兒,臉上掛著半笑不笑的優越感,「你真想知道艾麗上哪兒去了嗎?那好,看在咱們過去好歹相處一場的份兒上,你上來吧,我跟你說!」
林星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他反身上了樓,進了門她連坐都沒有坐下,靠著門就問:「艾麗到底上哪兒去了?」
映著客廳裡明亮的燈光,能看出劉文慶的臉上,塗著一層不勝酒力的赤紅。他沒模沒樣全身懶散地在沙發上歪著,說道:「跟你說實話吧,你的這位老房客,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前幾天她結結實實地敲了人家一筆錢,跑了!」
林星半信半疑地:「敲了誰的錢?」
劉文慶半真半假地笑著:「說了你又該不信了,敲了吳曉他爸爸一筆錢。怎麼著,他爸爸還是不同意你們倆好吧。他也不看看他那兒子,什麼玩意兒呀,連大學都上不下來的人,就會吹那麼個爛管子,懂什麼呀。他爸爸還以為自己的兒子是個什麼寶貝東西呢。」
林星顧不得替吳曉鳴不平,也沒有說他們結婚的事。劉文慶雖然滿嘴酒氣,但他的這些話,又不全像一派順嘴胡謅的醉囈。她問:「是因為去吳曉他爸爸那兒跳舞的事嗎,和他爸爸跳跳舞又有什麼關係?」
劉文慶臉上現出一絲冷笑,笑得有幾分猙獰:「有什麼關係?她們是幹嗎的,賣的!還能有什麼關係!」
林星完全不信了:「你不會是說,她們賣到吳曉他爸爸那兒去了吧。」
劉文慶做出一副事事洞明的樣子,眯縫著眼睛,說:「要真是賣,就不叫敲詐了。賣能賣多少錢呀,一次兩千,到頭兒了吧。可你知道艾麗帶回多少錢來?少說也有幾十萬吧,艾麗還藏著掖著怕我看見。可你想想,幾十萬的票子,堆起來也不老少呢。我一看她拎回來那麼個皮箱就知道準有事,那就不是女孩子用的箱子!」
劉文慶嘴裡這個石破天驚的秘密,讓林星無比震驚,震驚得不敢相信:「你怎麼知道那些錢就是吳曉他爸爸給她的。他爸爸是有錢,可從來不隨便扶貧做善事。」
「那是對你。」劉文慶說,「我問艾麗來著,是艾麗自己告訴我的。」
林星說:「你不是不知道,艾麗和阿欣,嘴裡沒真話的。她們跟我也吹過,今天認識這個大款,明天那個名人又喜歡她們,越有名的人她們越愛往自己身上編故事,你都信嗎?!說誰誰給了她們多少錢這類話我都聽過不知多少遍了,可到頭來也沒見她們哪個真的發財致富了!」
「話我可以不相信,可錢是擺在那兒了,我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吧。」
林星揣摩著劉文慶的表情口氣,怎麼看也不像是信口編造。她不禁有些惶惑:「吳曉的爸爸為什麼要給她們錢?」她剎那間居然想到,那錢會不會就是吳長天託艾麗帶給吳曉給自己治病的,讓她給卷跑了?他以前讓人帶東西給吳曉,就是託艾麗轉交的。但馬上她又否定了這個過於美好的猜想,吳長天在過生日之前,就與吳曉重歸於好,錢完全可以親手交給兒子,用不著再託人轉交。如果他真的給過錢的話,後來他們共進晚餐時他也不會隻字不提的。
劉文慶給自己點了根菸,噴出的雲霧把他半醉的面目映得青紅不分。他說:「你想想,艾麗和阿欣一塊兒去的,可到最後只有艾麗自己回來。我一問她她就哭,哭得還挺傷心。你想想,幾十萬的現大洋放在那兒還這麼哭喪,不是死人的事是什麼?吳長天肯定是傷天害理缺大德了!」
林星還是不能相信:「吳曉的爸爸又不是一般社會上的大款,怎麼會找上阿欣這種在外面當小姐的人?」
劉文慶冷冷地說:「我告訴你,越是這種身居高位的人物,平常幹這種事越是不方便,時間一長還能沒點心理變態?你想想,吳長天一個人生活多少年啦!」
劉文慶的分析,如果在以前,林星完全可以把它歸為主觀臆測甚至是人身攻擊,因為那與林星對吳長天的印象,實在是南轅北轍。可現在,阿欣畢竟是死了;艾麗確實是不見了;警察也指名道姓地找來了;吳長天又那麼反常地大早上跑到出版社門口求她作證……這顯然是有什麼事情發生。她這時不能不再次想到吳長天對兒子婚姻的態度,他昨天晚上突然允許林星走進吳家的大門,難道真有幕後的因緣和難言的隱情?這個置疑令林星全身寒意頓生,她掙扎著試圖為自己解脫,說出話來卻成了替吳長天的圓場:
「你們男人……不都是有點變態嗎?國外的心理學早就研究過的……」
劉文慶馬上用一臉的悲憤打斷了她:「沒錯,你說得沒錯,我也變態了。我原來還挺正常的,自從讓吳長天害得有家難回我就真有點變態啦。我他媽滿腔熱情當他的股民,把我的全部財產,連他媽跟親戚朋友借的,湊齊了全部交給他了,可他倒玩兒了一手陰損奸壞的毒莊,把我們都給套在裡頭啦。他害得我傾家蕩產,他兒子又來奪妻霸室!這一樁樁一件件,我都記著,我忍,我是心字頭上一把刀!我就信一點,多行不義必自斃!總有你栽到我手裡的這一天!」
劉文慶說得興起,酒勁兒發作,手舞足蹈地站在客廳當中,無所畏懼地放高了聲音:「我反正是一無所有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知道過去老一輩的人都愛怎麼說嗎,啊?——‘無產者丟掉的只有鎖鏈!’你知道現在小一輩的都怎麼說嗎?——‘我是流氓我怕誰!’」
從劉文慶的叫囂中林星聽出,他真是有點變態了。在和吳曉生活了一段時間以後,林星竟完全想象不出自己過去怎麼會試圖對這樣一個窮兇極惡的男人投入過一段真實的感情。但這些瘋話如同一枚毒針,恰恰刺入了她心中最薄弱的那個部位,讓她頓時失了方寸。她無力辨清哪一句話確是「酒後真言」,只覺得自己心智紊亂信念崩潰。她閉目塞聽地拉開房門,向著門外的黑暗一路逃了出去。
這一天的晚上,吳曉回來得格外遲,他一進屋就哈欠連天地倒在床上。林星問:吳曉你困嗎?他未發一言,索性用呼吸粗重的昏睡作為答腔。林星去廚房裡給他熬了一杯熱牛奶,拉他起來喝。報紙上說牛奶最宜安神養氣,所以這些天她逼他每晚睡前必須喝的。吳曉完成任務似的爬起來接了杯子,然後滿腹牢騷,說今天該到的歌手沒到,害得他們一直加演到現在。林星見他喝完又要往床上倒,拉住他說:吳曉你先別睡,有件事我得跟你說說。吳曉的眼睛已經閉上,只有鼻子噥噥作響,他說明天再說吧我都困死了。
林星抬高聲音:「阿欣死了你知道嗎?」
吳曉這下睜開眼了,反應了一會兒,擰著眉毛問:「怎麼回事?你聽誰說的?」
「公安局的人今天找到靜源裡去了。阿欣死了,艾麗也失蹤了。」
吳曉撐起半個身子:「你見著公安局的人啦?是他們說阿欣死了嗎?」
林星跪在床上,跪在吳曉面前,她沒有回答吳曉的驚訝,卻反問:「吳曉,你爸爸是不是給了艾麗一大筆錢?」
吳曉坐了起來,完全不解地看她:「什麼,我爸給艾麗錢?給她錢幹什麼?」
「你爸是不是真有什麼事,他過生日那天我就去了不到十分鐘,他幹嗎非要暗示我說和他在一塊兒呆了一小時?那一小時對他是不是很重要?」
吳曉愣了半天,莫名其妙地說:「我爸跟艾麗阿欣根本就不認識,那天是李大功拉她們去跳舞的。你怎麼連這種事都懷疑我爸呀?」
「那你爸幹嗎要給艾麗那麼多錢,我生了這麼大的病他一分錢都不給,為什麼一下子就給艾麗那麼多錢?」
「我爸什麼時候給她錢了,這也是公安局說的嗎?」
林星一愣,搖頭,「這不是他們說的。」
「那是誰說的?」
林星遲疑了一下:「是……劉文慶說的。」
吳曉的臉冷下來,很不高興地發著狠:「我就不明白,咱們都結婚了你幹嗎又找他去!」
林星心裡一亂,主動的質問立即變成了被動的申辯:「誰去找他啦,我是碰上他了。他喝醉了酒上靜源裡去,我去找稿子碰上他了。」
吳曉更加理直氣壯:「他喝醉了酒跟你說的話你也信!我的話你怎麼不信,我爸的話你怎麼不信?」他生氣地翻身躺下,拽上被子,不再理她。
林星啞口無言,想想劉文慶剛才滿口的酒氣和那些張狂的瘋話,似乎確不足信。自從他炒股失敗一貧如洗之後,確實像換了個人似的。這樣一個精神上受了刺激的人,一個對吳長天充滿仇恨的人,一個喝醉了酒的人,他的話怎可當真!
這樣一想,林星的心情一下子就輕鬆下來了,頓時又覺得對不起吳曉。她想說句抱歉的話,還沒想好如何開口,吳曉就揹著臉主動問她:「阿欣到底怎麼回事,怎麼死的?」雖然聲音還是悶著氣的,但給了林星一個緩和的機會。
「我也不知道,警察也沒說,好像不是正常死亡吧。警察一說把我嚇了一跳。」
她的語氣是很親和的,甚至都有幾分低聲下氣,一邊說還一邊動手幫吳曉把沒有蓋好的被子蓋好。吳曉的氣惱聽上去也就過去了,他說:「你一說也嚇了我一跳。她和艾麗,前些天不是還挺好的嗎?」
林星隨著他感嘆道:「像她們這種女孩,認識的人當中,肯定少不了有黑社會的。別看她們比咱們就大個一兩歲,實際上比咱們可是複雜多了。」
吳曉說:「你既然知道她們那麼複雜幹嗎還把房子租給她們?」
林星說:「當初誰知道她們是坐檯出身的。她們臉上又沒寫著。」
吳曉說:「我原來也以為她們挺不幸的,後來你一說我才知道她們其實都油著呢。」
林星說:「她們以為自己油,可再油也油不過那些有錢的大款。那些人表面上喜歡她們,但沒人真跟她們玩兒感情,她們心裡也明白,都是逢場作戲的事,互相騙。這方面阿欣不如艾麗那麼徹底想得通,要不然怎麼她出事呢。不過她們年紀輕輕的就這樣在江湖上混,說起來也還是挺可憐的。」
兩人一來一往地感慨著,剛才的爭執,就在這共同的長吁短嘆中自行化解。但那一夜兩個人似乎誰都無法安睡。熄了燈,一切都靜下來之後,林星的心裡卻怎麼也靜不下來。她能感覺出身邊吳曉的呼吸,也並非如過去那麼平靜。在這新婚蜜月的短短幾天中,好像一下子發生了許多事情,誰也說不清緣由,但讓人心裡全都亂了。
為誰而亂呢?為艾麗和阿欣?還是為他們的父親?
失眠的夜晚當然是漫長的,第二天,吳曉起床時眼睛有些浮腫,但照舊打扮得很精緻地出去拍他們的mtv。據說為了拍出一個很棒的創意,他們今天要到大連的海邊取景,當天不能回來。他走時囑咐林星上午去醫院做透析時,別忘了打一針蛋白血清。這蛋白血清是醫生一直極力推薦的,以前沒錢所以一直沒打。也因為聽說醫院現在都爭創效益了,醫生推薦的貴藥究竟是否必需不免有些可疑。林星忘了聽誰說過,好多藥廠都拉醫生入了乾股,所以有時你也搞不清他是在治病救人還是在治病救己。
儘管如此,吳曉早上走以前還是一再囑咐她必須要打這個針的。花三百多塊錢打一針總不會一點用沒有吧,而且從這個藥的名字上看,好像是一種營養類的補劑,營養現在對林星來講,也是至關重要的。
於是她上午在醫院裡就交錢打了這個針。針是打進透析機裡,通過迴圈的血液進入她的血管的。她躺在床上,看著那些管子裡流動著的摻有藥劑的血液,很想感覺出與以往有何不同。生了這種病才體會到有錢沒錢真是不一樣的。想到錢她的心跳突然有些惶惶不安,她試圖分析出自己是不是因為用了吳家的錢,才會在警察面前替吳長天那樣說話,那樣按照他需要的情節撒謊。她想來想去想對自己說不是,她所做的一切並非因為用人錢財替人消災,而完全是為了吳曉,是因為兒女情長才英雄氣短的。這樣看問題她心裡稍稍好受了一些。退一步又想,也許她是太認真太敏感太死心眼兒了,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其實所有這些都不過是一種人之常情罷了。吳長天現在已經成了她的公公,成了她的父親,他因此給她錢去治病,她因此說一些向著他的話,這對任何做媳婦、做女兒的人來說,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嗎?
中午,她從透析床上起身下地,走出醫院。站在路邊,猶豫了半天,她還是在公用電話亭裡呼了劉文慶。劉文慶回電話的速度倒是很快,但不知為什麼一聽是她便有些鬼鬼祟祟。他的個性一向張狂自負,倒從來沒有這麼神神秘秘過。
「是你一個人嗎?」他問。
她說:「是啊,你有空嗎?」
劉文慶小心翼翼地問:「有什麼事啊?」
她說:「我想再問問艾麗和阿欣的事。」
劉文慶笑笑:「你還真關心她們,累不累呀。」
林星沉默片刻,坦白道:「我是關心吳曉。我希望你能實事求是地告訴我,他爸爸和艾麗,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文慶思忖了一會兒,才說:「好,你來吧,我從頭到尾跟你說!」
他和她約了一個非常陌生的地方——通天湖花園別墅度假村。這地方的名字聽起來有點不大像劉文慶現在所能承受的消費。但林星沒有多問。她按照他指點的路線,乘計程車過去。那通天湖在京通高速公路中間略嫌荒涼的一側,雖然地處偏僻,但一到大北窯,踩踩油門再往東走上十幾分鍾便是了,車程很近。那是一個尚未完全綠化好的有些光禿禿的人工湖泊,湖邊有一座白色的像是飯店一樣的嶄新建築,周圍散落著十幾棟故作雕琢的歐式別墅。一座同樣風格的石柱門樓孤零零地立於路口,四周的圍牆還不成氣候。由此看來這是個新近開發遠未完善的專案,路標也沒有,林星讓車子轉了兩圈才找到劉文慶電話中說的那棟九號別墅。那別墅的門口已經停了一輛黑灰色半新不舊的沃爾沃,不知是不是劉文慶自己開來的。林星下了車,讓司機稍候,滿腹狐疑地上前敲門。
門鈴響了一會兒,門開了,開門的正是劉文慶。他警惕地看看林星身後的那輛計程車,說:「讓這車走吧,待會兒我送你回去。」林星的目光疑問地投向門前那輛沃爾沃,問道:「你從哪兒弄來的車?」
劉文慶說:「租的。」
林星付了計程車費,讓車走了。然後進了這幢油漆味尚未散淨的別墅。別墅裡一應的傢俱擺設都是簇新的,樣式也都花裡胡哨窮人乍富。林星又問:「這是誰的房子?」劉文慶上下嘴唇輕輕一碰,還是那句話:
「租的。」
「你發財了?」
林星跟著他往樓裡走,劉文慶笑而不答,只說:「來,我領你參觀參觀。現在農民有地不種莊稼,都學著辦起這種度假村了,來錢比種地可快多了。這房子真夠大的吧,七八個人一大家子週末往這兒一住,湖邊釣釣魚,騎騎馬,那邊主樓裡還有各種娛樂設施,都挺全的,多好。這一幢房子一天才一千塊錢,真是便宜到家了。」
林星隨他看完樓下又看樓上,她還是不懂地問:「這是你租的?」
劉文慶得意地坐在二樓小客廳的沙發上,說:「不是我租的是誰租的。怎麼樣,還是回來跟著我吧,我早說過,我掙錢都是為了你。」
林星沒有坐,她不無警惕地問:「你到底哪兒來的錢?」
劉文慶笑笑說:「我這幾天跟一個富翁好好賭了一把,真他媽驚心動魄!結果我贏了。」
林星半信半疑:「你贏了多少錢?」
劉文慶顧左右而言他:「你不是對錢沒興趣嗎,我老跟你說錢你又該嫌我俗了。」
林星冷冷地說:「既然你有了錢,也有了地方住,那就把靜源裡的鑰匙還給我吧。」
劉文慶爽快地答道:「沒問題,我這不是剛剛跟這兒租了這幢房子嘛。我還有些東西放在你那兒呢,呆會兒我就回去把東西拿過來,最遲明天準把鑰匙還給你,怎麼樣?在這兒我也是臨時住住,躲躲清靜,以後還是得在城裡買套公寓。我打聽了,在三環路以內買套稍微有點檔次的公寓總得要個二百來萬,三環以外四環以內的也得……」
林星不想再聽他得意忘形的這套嗦,而且他這套吹噓誰知道是真是假呢。她打斷他的話,說:「你剛才不是說要把什麼事從頭到尾跟我說嗎。你說吧,我還有事要走呢。」
劉文慶明知故問地:「啊,你是想聽什麼事來著?」
林星說:「你知道我想聽什麼事。」
劉文慶做恍然狀:「啊,那件事啊。我後來想了,還是別告訴你的好,免得你說我挑撥你和吳曉的關係。我想還是幾十年以後,等咱們都老了,湊一塊兒敘舊的時候再跟你往事重提吧,嘿嘿,到時候可別怪我讓你不堪回首。」
林星怒不可遏:「那你今天叫我來幹什麼,你怎麼這麼沒信用!」
劉文慶輕輕一笑,笑得很曖昧:「你知道嗎,我一贏了錢,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我想讓你知道,只要我想幹成的事,早晚得讓我幹成。你不是一直不信嗎?我就是想讓你看看,這麼大的房子,我劉文慶租得起。怎麼樣,願意不願意在這兒住一宿,陪陪我?我這人念舊,最喜歡鴛夢重溫的感覺了。」
林星沒想到劉文慶讓她遠遠地趕過來,竟是這樣一個無聊透頂的目的,這更加深地讓她認識到和劉文慶的相識完全是一個天大的誤會。她讓自己壓住火氣,心裡發誓彼此再不相往來,嘴上只冷淡地說:「對不起,還是你一個人在這兒做夢吧。」說完便轉身下樓,劉文慶在身後叫她:「嘿!」聲音未落,門鈴響了。叮咚叮咚,響得很有禮貌。劉文慶叫住她說:「嘿,你等一會兒,這是來修電話的,要不是等他們我早走了。」
他走近林星,大哥似的拍拍她的肩:「放心,現在我不會強迫你幹什麼事了。等會兒我開車送你走,要不然這麼遠你怎麼回去。」
劉文慶下樓開門去了。林星只有留下來等,這兒附近既無公交車也無計程車,確實是個相當偏僻的地方。她站在樓上的這間小客廳裡,想平撫一下剛才被激起的憤怒與厭惡。環顧四周又暗暗疑惑,難道贏了一筆錢就敢於這麼揮霍嗎?她覺得劉文慶這一段時間的言談舉止變得非常怪異。
透過小客廳半開的門縫,她聽到樓下劉文慶開啟大門的聲音。有人進來好像和他說了一兩句什麼話,緊接著就聽見不知是誰的喊叫,聲音非常恐怖。林星嚇了一跳,正待出門去看,還未把門全部拉開,已經看見劉文慶跌跌撞撞地順著樓梯往樓上逃竄,有個人在後面追。林星一時沒有反應到出了什麼事,已聽見「砰砰」兩聲爆竹似的聲響,接著又是一聲!林星都想不出這麼幹脆利落的響聲是從哪兒發出來的。從門縫裡她看見劉文慶一仰身打了幾個滾,完全沒有骨頭似的從樓梯上快速地栽了下去,身上不知何處噴出來的紅霧在林星眼前散開一片又瞬息消失。她這才意識到出了什麼事,全身立刻僵硬得幾乎無法舉手投足,連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她看見一個持槍的人低頭在看癱在樓梯口的劉文慶,顯然是在確認他是否已死。樓上不知有什麼響動讓那人側耳傾聽,然後又一步一步走上樓來。林星眼前發黑腳下發軟靈魂離竅,她幾乎是靠著一種下意識的本能才拖著沒有知覺的雙腿向後逃去。這屋子四牆堵死情急無路,忽見左面死角留著一道小門。腳步聲越來越近。林星拉開小門企圖奪路而逃,不料卻逃進了一個幾尺見方的小衛生間裡。從外面的腳步聲她知道那人顯然已經走進這間小客廳了,而且必然地,開啟了衛生間的門。林星這時已經跳進浴缸,站在浴簾的後面屏住呼吸。她的全身肌肉都麻痺掉了可還是禁不住索索發抖,以致身體僵縮著不敢碰著那薄薄的浴簾。那人用手撥了一下浴簾,大概是在往裡看。林星沒有看見那人的臉,她看見的只是一隻粗壯的手,那胖胖的無名指上,還略顯誇張地戴著一隻同樣粗壯的金戒指。那隻手在浴簾上停了片刻又收回去了,腳步聲隨即退出了衛生間,移往它處。林星鬆出一口氣來,雙膝已經支撐不住,幾乎就要暈眩過去!
她上午做透析時就暗自想了阿欣的死和艾麗的失蹤,肯定有什麼必然的聯絡。半分鐘前劉文慶的血濺五步,終於證實了她的懷疑。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孤立的,在她周圍的這些人裡,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你死我活的事情!她一動也不敢動地,聽著那腳步聲驚心動魄忽遠忽近,還伴隨著翻箱倒櫃的聲音,那人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一會兒腳步聲往樓下去了。她還是不敢動。她就這樣一直撐著被汗水溼透的身體,在浴簾之後搖搖晃晃地站著,很久很久聽不見這幢房子有任何聲響了都不敢輕舉妄動,她老是懷疑那殺人的兇徒說不定正在樓下的沙發上慢慢地抽菸喝啤酒呢,或者正躲在門外的暗處等她出來。她想今天幸虧做了透析,還加了那針蛋白血清,否則她的體力恐怕早就支撐不下去了。
終於,在很長一段時間的安靜之後,她戰戰兢兢地走出衛生間。小客廳裡確實沒有人,整個二樓似乎也不見一個人形。站在二樓的圍欄處往下看,樓下同樣沒有任何動靜。她順著樓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樓梯上,凝固的血漬點點滴滴。她的目光難以逃避地,投向歪斜著蜷伏在梯口的劉文慶,他那觸目驚心的死狀讓林星幾乎窒息。那張毫無呼吸的嘴還張著,彷彿還有一聲叫喊尚未喊出。整個別墅靜得像一座墳墓。林星想哭,想叫,但不敢發聲!
警察在她報案後趕到這幢房子的速度,比她預想的要快得多。半個小時之後門外就停了好幾輛警燈閃閃的警車,屋裡屋外都是面目嚴肅的公安人員。林星被簡單詢問了一番之後,讓人帶離了現場。她被帶到那度假村中心大樓的一間辦公室裡,由一位警察對她做了例行的筆錄。問的問題都很常規,諸如:死者是誰,和你什麼關係,你到這兒幹嗎來了,你估計是誰殺的他,他有什麼仇人嗎,兇手是什麼樣子,多高多矮多胖多瘦,穿什麼衣服,什麼顏色,是深是淺是長是短等等。之後,他們用車拉她進了城,去了公安機關的一個地方,也是在一個樓裡,她見到了上次在靜源裡見到的那一老一少兩位便衣。
老便衣讓她坐下,招呼小便衣為她倒水。然後既嚴肅又親切地問她:「上次我們問的那些問題,你再想想,是不是有一些上次沒說啊?」
她頭腦發木,機械地搖頭。
老便衣意味深長地看她:「你不想再死人了吧?」
她這才哭了,她說我要打電話,我要找我的愛人!
警察同意了,她打了吳曉的手機,手機關了。呼他,也沒有迴音。她突然想到他們今天是去了大連,現在可能正在美麗如畫的老虎灘全神貫注地拍那個有新穎創意的mtv呢。
老便衣說:「你彆著急,我們先送你回家。我還是那句話,要是想起什麼該說的,可以隨時找我們,我們有耐心等著你慢慢地想,啊。」
林星什麼也沒說。也沒讓他們送。她懵懵懂懂地,走出公安局,回了家。
進了家門,家裡只有她一個人。她現在非常害怕一個人。她想去大連找吳曉,可也許她還沒到他們就已經回來了。她想去單位和同事在一起,可單位的人大都不坐班,就是能找到人,又能和他們聊什麼?她想去找同學,但畢業一年了,和外地的同學倒還通過一兩封噓寒問暖的信,同城而住的,反而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了。在這個城市裡,在這個世界上,她除了吳曉之外好像別無所親。
她把家裡每一個門都鎖好,腦子裡還是不斷出現劉文慶的猙獰死狀。她老是想著他那大張著的嘴巴,究竟想要喊出什麼聲音?他的死與阿欣的死究竟是同一個陰謀,還是各有因果。儘管劉文慶炒股破產變得窮兇極惡,常常酗酒打架四處結仇樹敵過多。但他的死和阿欣的死和艾麗的死不見鬼活不見人,前後銜接相繼發生,如果都是毫無關連的偶然事件,那真是不可思議到極點了!即便是偶然,她也敢百分之百地肯定他們統統都是為錢喪生。他們不為錢為什麼?為情?鬼才相信!
林星躲在屋裡胡思亂想直到傍晚,她中午做完透析就沒吃午飯,此刻早已飢腸轆轆。家裡什麼東西都沒有,可她又實在不想開啟房門一個人上街去。當夕陽尚未從臥室的窗臺上完全褪去的時候,她的bp機突然響了,那刺耳的叫聲先是嚇了她一跳,繼而又讓她感到了一絲溫暖和熱鬧。bp機的叫聲至少說明她在這個城市的孤單並非那麼絕對,特別是當她看到bp機上的頭幾個字居然是「吳先生」時,差點歡喜得叫出聲來。當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出門去,衝向街上的公用電話亭時,所有的孤獨、恐懼和疲勞統統為之一掃!
電話打通了,她還沒開口那邊就問:「是星星吧?」她愣住了,那人不是吳曉。吳曉只有在最親暱的時候才這樣叫她。聲音也不對,吳曉的聲音哪有這樣蒼老。她反應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原來呼她的人是她的公公,吳長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