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能來的時候就來吧。」
艾麗諾沒有回答;而凱瑟琳把念頭又轉到了更加直接關心的事情上,便自言自語地說,「下星期一,星期一就走;你們都去。噢,我肯定是——不管怎樣我可以告辭。我可以在你們離開之前走,你知道。別難過,艾麗諾,沒事的,我可以在下星期一走。我爸爸媽媽事先不知道也沒多大關係。我想,上將會派僕人送我一半路程的,那樣我就到索爾斯伯裡了,那時候離家只有九英里的路。」
「啊,凱瑟琳!要是這樣安排,事情就不會那麼令人難受了,儘管這樣平常的照顧,恐怕也只是你應得的一半罷了。可是,我怎麼跟你說呢?已經定了明天早晨讓你離開我們,而且連動身的時刻也不能由你選擇;就連馬車也叫好了,七點鐘到這裡,也不派僕人送你。」
凱瑟琳一下子坐了下來,覺得氣也透不出來,也說不出話。「聽到這個決定,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感覺;你此刻能感覺到的任何不愉快,任何氣憤,不管是多麼的強烈而且在情理之中,都比不上我本人——可是我不應該談論自己的感覺了。哦!我多麼希望能說出一個減輕痛苦的藉口來!天哪!真不知道你爸爸媽媽會說什麼呢!原來你好好兒的,有真正的朋友在照顧,後來用甜言蜜語將你請到這裡來,路程幾乎離家遠了一倍,到現在又把你逐出門去,連起碼的禮貌也不管了!親愛的、親愛的凱瑟琳,叫我來通報這樣的決定,我似乎覺得自己是這一切侮辱的罪魁禍首;不過,我相信你會赦免我的罪責,因為你在這裡住了這些日子,一定已經看出來,我不過是這兒名義上的女主人,我的權力是微不足道的。」
「是不是我得罪了上將?」凱瑟琳聲音顫抖地問道。
「唉!就我做女兒的感情來看,我可以擔保的是,你不可能有理由得罪他。他現在毫無疑問是非常地心煩意亂;我難得見到他的心情有比這更糟的時候。他情緒很不愉快的,而現在又出了件事,這事又非同尋常地加劇了他心中的煩亂;他覺得失望,覺得煩惱,而這件事在這個時候似乎對他又關係重大;可是我總覺得與你沒有什麼關係,因為這怎麼可能呢?」
要凱瑟琳說話實在是件痛苦的事;而她只是為艾麗諾著想才勉強開了口。「說真的,」她說道,「假如我有得罪他的地方,我是很難過的。這是我最不願意做的事。不過,不要難過,艾麗諾。你知道約好了的事是一定要守信用的。我只是覺得遺憾,他為什麼沒有早一點記起這個約會,要不然我也可以寫封信回去。不過這也不是很重要。」
「我相信,我真誠地相信,這不會關係到你實際的安全;可是與其他各個方面卻有著非常重大的關係,與舒適、面子、禮貌、你的家庭和世情有著極大的關係。假如你的朋友艾倫夫婦現在還在巴思,你或許可以比較方便地去找他們;花不了幾個鐘頭就可以趕到那邊;可是七十英里的路程,你要搭郵車,你這麼小的年齡,孤身一人,沒有人陪伴,那怎麼得了!」
「哦,路途是無所謂的。別去想這些了。假如說我們要分手,早幾個鐘頭晚幾個鐘頭,你知道,這並沒有什麼區別。七點鐘之前我會收拾好的。請及時叫我一聲。」艾麗諾看出來了,她想一個人待著;而且覺得不再交談下去於雙方都更好一些,於是她說了一句「早晨我來送送你」就告辭了。
凱瑟琳痛苦的心情需要宣洩。當著艾麗諾的面,友情與自尊使她把眼淚抑制住了;而艾麗諾剛走,她的眼淚便刷刷地流下來了。被人家趕出門去,而且是這樣被趕走的!沒有給她任何一點說得通的理由,這麼突然,這麼粗魯,這麼無禮,也不說一聲對不起來緩和一下。亨利遠在別處,也不能向他道個別。對他的所有希望,所有期待,至少也要暫時擱置一旁,可是誰知道要擱置多久?誰說得上他們何時才能再相見?而這一切又都是像上將這樣的一個人造成的,他先前是這麼客氣、這麼有教養、而且至此為止一直非常地喜歡她!這件事讓她受辱,讓她痛苦,也讓她覺得不可理解。這事是因何而起,又會怎樣了結,這便是她心中覺得既費解又驚恐的兩個問題。這件事做得極其無禮;一點也不考慮她是否方便,就急急忙忙地把她逐出門,甚至連裝裝樣子,讓她挑個上路的時間與方式也不肯;還有兩天時間,偏偏選定最早的日子,而且是那一天的最早的時辰,彷彿要在他早晨還未起床時就要她離開,這樣他就不必非見她一面不可了。這一切不是故意侮辱又是什麼呢?總之一定是她倒了黴,把他得罪了。艾麗諾曾希望她不要有這樣痛苦的想法,可是凱瑟琳認為,無論將軍遇到什麼不幸或傷害,都不可能挑起他對一個與此事無關——或者至少是不能認為與此事有關的人——的人的如此怨恨。
這是一個沉重的夜晚。入睡,或者換種與入睡更相稱的說法,是不可能的了。她到這裡的頭一個晚上,因為凌亂的想象,使她在這間臥室受盡了折磨,現在她又在這裡煩躁不安,無法入睡。然而此時她不平靜的根源與當時的情形是多麼不同,從真實性與本質上看,這次比上次又要悲哀多少!她現在的焦慮是基於事實的,她的擔憂是基於可能的;由於一心只想著實際而真實的醜惡行為,因此對於寂寞的處境、黑暗的臥室,以及這座古老的建築物,她一點兒異樣的感覺都沒有;儘管風很大,而且常常在屋子裡發出奇怪而又突兀的聲響,然而她睜著雙眼躺在床上,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聽著這些聲響,卻既不好奇也不覺得恐怖。
六點鐘剛過,艾麗諾便進屋來了,急切地表現出對凱瑟琳的關心,只要有可能,她很想幫些忙,可是已經沒有什麼要辦的了。凱瑟琳並沒有捱時光;她差不多已經穿戴好了,行李包裹也差不多整理完畢了。艾麗諾一走進屋子時,凱瑟琳曾閃過一個念頭,認為也許會帶來他表示和好的口信。氣消了,於是感到後悔,這難道不是很自然的事嗎?她只想知道,發生了這些事情後,她應該怎樣接受人家的道歉而又不失體面。然而這個認識在這裡是用不上的,因為沒有必要了;無論是寬厚還是尊嚴都沒有受到考驗;艾麗諾沒有帶口信來。兩人見面之後沒有說上幾句話,大家都覺得沉默最保險,因此在樓上時,兩人只說了幾句話,即使說了也是無關緊要的,凱瑟琳焦慮不安地忙著穿衣,艾麗諾則專心裝箱子,那是出於好意而並非因為有經驗。一切整理完畢之後,她們便離開房間,凱瑟琳只在她朋友身後滯留了一會兒,以便走之前將每一件熟悉的心愛物件最後再看上一眼,然後下樓來到早餐室,早餐已在那裡準備好了。她試著吃了一點,既是要讓她的朋友有一點安慰,也是避免聽人勸慰的痛苦。可是她沒有一點胃口,一共也沒吃多少口。這一頓早餐與在同一個餐室裡的上一頓早餐對比,又給她增添了新的痛楚,使她對面前的一切更加覺得無味。不滿二十四小時之前,他們曾聚在這裡吃同樣一頓早餐,然而當時的情況是多麼不一樣啊!她當時思前想後,是多麼的歡快自在,多麼幸福(儘管是虛假的安全感),盡情享受著眼前所見的一切,對未來毫不擔心,除了考慮亨利要離開一天到渥德斯頓。多麼令人滿意、愉快的早餐!因為當時亨利也在,就坐在她身旁,還給她加菜。她久久沉浸在這些回憶中,一點也沒受到她同伴的打擾,而她也跟自己一樣陷入沉思;馬車到來時才第一回把她們驚醒,將她們拉回到了現實之中。凱瑟琳一見到馬車臉就漲紅了;她所遭受的無禮對待霎時間給了她的心靈以奇怪的力量,使她一時間只感覺到氣憤。艾麗諾此刻似乎被迫下了決心要說話了。
「你一定要給我寫信,凱瑟琳,」她高聲說,「你一定要儘早給我來信。等不到你平安到家的訊息,我一刻也不會感到慰藉的。就寫一封信,不管怎樣,要冒多少險,我一定要請求你給我寫一封信。讓我知道你平安回到富勒頓,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然後,待到我可以理直氣壯地請你給我寫信的時候,我才會盼望你多來信。把信寄到朗頓勳爵家,另外我必須說明,信封上寫愛麗絲收。」
「不,艾麗諾,假如不允許你收我的信,我相信我還是不寫的好。毫無疑問,我會平安到家的。」
艾麗諾只是回答說,「你的心情我不會覺得奇怪。我不會硬要你這麼做。我跟你相距這麼遠,我只能相信你的同情心了。」然而這樣一句話,又是一臉悲傷的表情,足以使凱瑟琳的自尊心頓時熔化,於是她立即說,「哦,艾麗諾,我真的一定會給你寫信的。」
還有一個問題蒂爾尼小姐急於要解決,儘管頗有些難於啟口。她想凱瑟琳離家這麼久了,身邊的錢可能不夠她旅途中的花銷,而她向凱瑟琳非常真誠地提出幫助時,事實果真是如此。凱瑟琳到此時才想起這個問題;她拿出錢包一看才知道,假如沒有她朋友的這一好意關心,她或許被逐出門外後連回家的錢也沒有了;她因此而會遭到的痛苦,兩個人心中都感受到了,臨別前兩人在一起時,幾乎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好在這段時間很短暫。不一會兒就傳來話說馬車備好了;凱瑟琳便立即站起身來,長時間的親切擁抱取代了相互道別的語言;當她們走進門廳時,由於未提及兩個人都沒說起的名字似乎沒法離開屋子,因此她便在門廳裡停下腳步,雙唇顫抖著用勉強讓人聽出的話語說她「向她不在場的朋友致意」。可是用這樣的方式提及了他的名字之後,要想再抑制自己的情緒已經全然不可能了;於是,她儘量用手絹遮住自己的臉,飛快地穿過門廳,跳進雙輪輕便馬車,轉眼之間馬車便從門口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