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前輩不能確定麼?」
「不能,老夫沒見過他的面。」
「為什麼會懷疑他是晚輩舅父?」
「當初,令堂藍玉珍下嫁你父親時,你舅父藍少臣堅決反對,兄妹因此而反目,你舅父盛怒之下,把你母親逐出家門,並聲言有一天要找你父親算帳……」
徐文好奇之念大起,這是自己家世,而自己毫無所知,急著道:「他為何反對?」
「因你父當時已與你大母‘空谷蘭’結婚,你母親是偏房……」
「哦!如此說來,當初家母對先父用情很深?」
「可能是。」
「前輩因此而疑心……」
「是的。第一,他說要算帳,但又不肯道出來歷。第二,你父親的另一面目錦飽蒙面,江湖中極少人知,而他知道。第三,他的身法奇快,這是早年你父親透露的,你舅父藍少臣的專長。」
「噢!前輩為什麼剛才不問問?」
「如果不是呢?目前仇家不少,一個不慎,後患無窮,他即已出江湖,將來仍有機會查證,不必急在一時。」
徐文點了點頭,神色一緊,道:「家父難道真有不死的可能麼?」
「妙手先生」反問道:「你認為有這可能麼?」
「如果照那老秀士所說,非常可能。第一,父親是‘毒道’名手,不可能中毒而死。第二,既與‘七星故人’拚戰而兩敗俱傷,何以沒有傷痕?第三,死者死後才被毀容,當然內中有文章……」
「那你認為你父親故弄玄虛?」
徐文默然,他固然希望奇蹟出現,死的不是父親,但又感到羞恥,因為這種事非正道武士所當為。
「妙手先生」似已不願深談下去,背上藥箱,拿起串鈴,道:「老夫該走了,再見!」
說完,揚長而去。
徐文在半天時間裡,得悉了許多自已聞所未聞的家庭秘辛,而這些秘辛一再地證明父親為人的乖謬,這使他十分痛苦。
父親如果不死,「痛禪和尚」是兇手之說從何說起?「痛禪和尚」不會施毒,也不可能事後毀屍?可惜自己收屍之時,沒有想到這些,如果稍加註意,今天那可能是舅父的老秀才所提各點,當可立辨真偽。
這些不斷變幻,似是而非的錯綜情況,對他復仇的決心,是一種挫傷,使他感到有些無所適從,而父親生前的為人,也使他無法理直氣壯地索仇。
他無法理清這堆亂麻,越理似乎越亂。
現在他感覺到是有赴開封的必要了,蔣尉民可算目前唯一可與商量的人,不借重他的力量,而只與參詳復仇之計,是正確的,這建議本是他所提……
心念即決,轉頭向南召城回奔。
入西門,他不由自主地又走向那座別墅,他想,如果「二胡子」為仇家收用,不可能僅他一人在別墅中,也許有蛛絲馬跡可尋,設使因此而獲得線索,當可免了許多周折。他念念不忘的,是母親的安全與下落。
於是,他從側方越屋,重進別墅。
越跨院,入前庭,「二胡子」的屍體仍在。
他困惑了,難道整座別墅之中,僅「二胡子」一人?那「二胡子」謀算自己,是早經對方安排了的,決非臨時授意的了?
「二胡子」是「七星堡」老家人,竟然甘心附仇,謀害少主人,實在令人莫測?
錦飽蒙面人、「七星故人」,繼之以陌生漢子,迭下殺手,再加上「二胡子」,證明對方是要安置自己於死地而後已,為什麼?
「妙手先生」分明已知內情,他為什麼作神秘,非要等一月之期?他想證明什麼?或有何另外的打算?他受託照顧自己,他知道的,蔣尉民必然也知道,看來,開封之行勢在必行……
他逐層搜尋,但一無所獲。
雖然恨透了這叛主的老家人「二胡子」,但他仍然掩埋了他,這是他天性中潛在的善良的一面。
這一折騰,已是黃昏時分,他想該離開了。
心念轉動之間,一陣衣袂飄風之聲,悠告傳來。
徐文心頭一動,疾閃身隱入一叢花樹叢中。
數條人影,由屋頂瀉落庭中,當先一人,赫然是「無情叟」,伴隨八名矯健的黑衣劍手。
「無情叟」一揮手,道:「兩人作一路,細密搜查,注意一有發現,立即鳴警!」
「遵法諭!」八名漢子轟應了一聲,齊齊拔劍出鞘,然後分頭向各門戶撲去。
「無情叟」目光掃了一遍現場,口裡喃喃自語道:「有人動過手!」
徐文大感奇怪,「衛道會」派人來此,目的是什麼?
仇,又開始在胸中燃燒,早先決定的復仇計劃,浮上腦海:「各個消滅!」
他有自信,以自己目前功力,足可毀去「無情叟」一行九人。
殺機隨意念洶湧而起,身形一晃,閃了出去。
「無情叟」大吃一驚,下意識地向退後一步,喝道:「什麼人?」
徐文旨在取對方性命,根本沒有答話的必要,當下片言不發,右掌電劈而出,左手也緊跟著劃了出去。
「無情叟」想不到這突兀現身的黑麵書生會猝然出手,而出手之勢,並非等閒,本能地彈退數尺,同時發出一掌。
「砰!」
掌風相接,「無情叟」被震得一個踉蹌,他決料不到對方有如此高的功力,是以出手只用了六成勁道。
徐文的右掌只是誘招,主力全在左手,「無情叟」這一退,夠不上部位,「毒手」便發揮不了威力,饒是如此。「無情叟」仍被震得銀蹌而退,這證明徐文的內力,在對方之上。
「無情叟」自是做夢也估不到一照面便吃了一癟,怒喝一聲:「報名!」
徐文可不理這個碴,陡地一欺身,雙掌挾以畢生功力劈了出去,勢如萬鈞雷霆,驚人至極。
「無情叟」可不敢輕敵了,也以全力封擋。
「砰!」然巨響聲中,勁氣裂空迸射,徐文身形一窒,「無情叟」卻退了三四步,徐文不容對方有喘息的機會,雙掌一掄,再次挾全力劈出。
「轟!」
挾以一聲悶哼,「無情叟」連連踉蹌,老臉全變了色。
兩道劍芒,罩身而去,原來是八劍手之二聞聲趕了來。徐文右掌一揮,迫開劍芒,身形一劃,左手棋快地劃出。
「哇!哇!」
兩名劍手慘號著栽了下去。
徐文一折身,厲吼道:「‘無情叟’,你的死期到了!」
「無情臾」突地哈哈狂笑起來。
笑聲入耳,徐文全身一顫,猛省這是「無情叟」的獨門絕技「天震之術」,立即施展「天台魔姬」傳授的抵禦之法,然後舉步前欺。
「無情叟」見「天震之術」無功,登時驚魂出竅,笑聲隨之止息。
徐文在期近對方身前八尺之處,猛地揚掌……
「無情叟」先發制人,不待徐文出手,雙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劃了出去。以他的功力修為,這蓄勢全力的一擊是十分駭人的,當今武林,能接得下「無情叟」
全力一擊的,並不太多。然而,徐文的目的正要對方如此出手過招,否則「毒手」
無法施展,當下右掌一立似封架,左手迅疾無倫地戳了出去。
「住手!」
一聲暴喝傳處,一道其強無比的勁氣,猛撞而來。
兩人雙雙被盪開數尺。
徐文目光一轉,只見一個身披玄色風毯的半百老人,兀立兩文之外,頰上一塊老大的疤痕,他,赫然是「衛道會主」上官宏。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徐文目中倏射煞芒。
「衛道會主」上官宏沉聲向「無情叟」道:「護法且請退下,由本座來問問!」
「無情叟」默然退開丈許。
緊接著,數條人影相繼現身,「喪天翁」、「彩農羅剎」、「崔無毒」,及另兩老者,一中年。
除了「痛禪和尚」之外,「衛道會」的一流高手,差不多已全數在場。
會主率眾親臨,可見事非小可。
徐文衡量敵我形勢,憑著「無影摧心手」,今天總可以拚掉幾個,當然,主要物件是上官宏,好在是「痛禪和尚」與上次在「衛道會」總壇接去自已「五雷珠」
的美豔少婦沒有現身……
「衛道會主」目中稜芒閃閃,迫視著徐文。
徐文也以同樣目光回敬,想著如何猝然出手,一擊成功。
場面充滿了栗人的無形殺機。
總壇掌令「崔無毒」突地大聲道:「稟會主,這兩名弟子是死於‘摧心’劇毒!」
所有在場的人,無不為之駭然變色。
「衛道會主」兩眼一瞪,以懾人的音調道:「報名!」
徐文咬了咬牙,反問道:「上官宏,閣下來此為何?」
「衛道會主」冷哼了一聲,喝問道:「你是徐英風什麼人?」
徐文腳步一挪,冷厲地道:「是他的報仇人!」
「好極了,徐英風藏匿何處?」
徐文心頭大是震驚,對方竟然是為了父親而來,父親死於開封道上,是「痛禪和尚」下的手,對方何以有此一問?看來與「過路人」一路的那陌生漢子所傳的話,全屬子虛了,一時之間,他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由窒住了……
「衛道會主」再次喝道:「朋友,你還是坦白些的好?」
徐文嘿嘿地一聲冷笑,道:「上官宏,徐堡主業已死於開封道上……」
「哈哈哈哈,朋友,你心裡很清楚,是嗎?」
「清楚什麼?」
「徐英風並沒有死!」
徐文原來的心念已完全動搖了,但下意識中,卻有一分驚喜,在他而言,這無寧是一個喜訊,他祈望這是事實,父親仍在世間,以父親的一向為人而言,他是不會放過仇家的,父子協力,血仇不難報雪。
但為了進一步證實,仍追問道:「閣下憑什麼說他仍在世間?」
「他使的手法,太幼稚了些。」
「什麼手法?」
「本會主無意與你歪纏……」
「‘痛禪和尚’殺錯了人麼?」
「什麼?‘痛禪和尚’殺人?朋友是存心胡扯麼?」
「難道不是。」
「‘痛禪和尚’殺人當不致施毒毀容吧?」
徐文一呆,這話與西城外所逢老秀才說的不謀而合。
他完全迷惘了,事情詭譎得令人難信,「痛禪和尚」不是兇手,死的不是父親,照對方語氣,是父親故布的疑陣,然而父親為何不與自己聯絡呢?父子之情,難道他不知道自己在為這筆血債出生入死?
心念之中,栗聲道:「閣下想要什麼?」
「徐英風本人!」
徐文的心意在剎那之間改變了,對方目前並不知道自己的身分,首先得先解開父親生死之謎,然後再談報仇,而這謎,相信「妙手先生」必然把握了關鍵。
隧道:「在下也正要找他!」
「什麼,你,找他?」
「不錯,如他已死,在下是他的報仇人,如他未死,在下更探究真相!」
「然則朋友與徐英風是什麼關係?」
「極深,但在下無意告訴閣下。」
「朋友認為本座會相信你的說詞?」
「悉聽尊便。」
「朋友不要後悔?」
「笑話,在下從不知後悔為何物。」
「衛道會主」飛快地一閃身,從隨行人手中抓過一柄青鋼長劍,又回到原位置,動作之快,令人咋舌。
徐文口說不悔,現在可懊悔了,不該讓上官宏有持兵刃的機會。論功力,在場的無一是他對手,但相差並不太大,他所傳是「毒手」,如以徒手對兵刃,施展的機會極少,如憑真實功力搏殺對方,一對一可以,如對方聯手,並不樂觀了。由於自己毒殺對方兩名弟子被喝破,使對方存了警易,下手更難,若非如此,「衛道會主」決不會臨時起意借用兵刀。
事逼如此,他必須有所抉擇……
「衛道會主」冷冷地道:「以本座所知,徐英風之子曾練成‘無影摧心手’,至於徐英風則未曾,朋友你卻不知道,不過,‘摧心’之毒,一為入腹,一為破膚見血,否則無法致故死命。朋友當知本座言之不謬,現在你自衛吧,本座便要出手了!」
徐文知道不出手是不行了,鋼牙一錯,攻出一招……
「衛道會主」的劍術造詣十分驚人,只輕輕一劍,便把徐文的招式封住。
徐文心頭一驚,再次發招,用足了十成功力。
兩個當代傑出高手,頓時打得難解難分,聲勢驚人至極。
徐文全心注意的,是尋隙出「毒手」。但「衛道會主」心存定見,出手決無破綻。
凌厲的劍風,迫得圈沿的眾高手步步後退。
轉眼間過了十餘個照面,「衛道會主」的劍勢不衰,徐文的內力雖然驚人,但對手不弱,而且佔了兵刃之利,竟然半斤八兩,無分軒輊。
當然,在「無情叟」等一眾特級高手眼中,徐文的功力已到了驚世駭俗之境,能與會主分庭抗禮,武林中能有幾人?更使他們不安的,是徐文的身分,誰也想不出年青一輩中,會有這等高手,會在徐英風一邊。
徐文明白,久戰於自己不利,退身不難,但不甘心。
心念動處,驀集畢生功力,連攻八掌。
勁氣雷動,掌風如濤,「衛道會主」劍勢被滯得揮灑不靈,腳下退了三步。徐文自是分毫不松,暴喝一聲,「毒手」乘機拂出……
「衛道會主」步步留神,破綻甫露,人已電退數尺。
徐文左手落空,右掌閃電般疾劈了出去……
高手過招,講究的是先機,間不容髮。「衛道會主」一著失利,想改變形勢便很難,何況徐文的內力在他之上。
「砰」然一聲,「衛道會主」被震得一個踉蹌,手中劍偏向了一邊。
徐文「毒手」再度拂出……
「喪天翁」等一干人物,一見徐文左手動靜,便知這隻手含有蹊蹺,就當「衛道會主」
身形一踉蹌之際,不約而同地齊發一掌。
數道撼山勁氣,從不同角度,集中卷向徐文。
事實非常明白,徐文如不撒手應付,勢將傷在這聯手合擊的掌風之下,而「衛道會主」
也必毀在「毒手」之下無疑。但,徐文勢無反顧,「毒手」不收。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條人影,有如幽靈鬼魅,不知其所自來地擋在「衛道會主」與徐文之間。
同一時間,徐文的左手,結實地抓在那人影身上,而徐文本身,也被數股掌風掃到擊中,氣翻血湧之中,斜裡撞出了四五步,眼前金花朵朵而冒。
但他心裡十分清楚,來了可怕的對手,他無暇分辨來的是何許人物,身軀倒彈,撲向距他最近的「喪天翁」,他存者毀一個是一個的心裡……
「喪天翁」並非等閒人物,肉球似的身軀一晃,挪出八尺之外,反手便是一掌。
徐文一撲落空,對方掌風已臨,急切裡揮掌相迎。
「砰」的一聲巨響,徐文落了實地,「喪天翁」跌撞了三四步。
這時,他才看清,來的赫然是那美豔少婦。
上官紫薇也跟著到了場。
天色業已昏黑,但藉著天光,在這等高手眼中,辨物並不殊白晝。
美豔少婦鶯聲嚦嚦地開了口:「他居然練成了‘無影推心手’!」
徐文心頭大震,這美豔少婦的修為太驚人了,竟然一下便指出自己的「毒手」,但卻不得不佩服「妙手先生」易容丸之奇妙,居然沒有人能夠識破自己是經過易容的。
美豔少婦這一說,在場的眾人無不悚然動容。「無影摧心手」是「毒道」中最霸道的功夫,相傳,僅二百年前的「鬼見愁」練成過,而今竟出現了兩個又都具有駭人的功力,當然,無人料到「地獄書生」與眼前的「黑麵書生」同是徐文一人。
由於美豔少婦的出現,使場面頓然改觀,只她一人,就足以制服徐文而有餘。
徐文的目光,掠過每一個人,當目光觸及紅衣少女上官紫薇時,下意識中仍不免一蕩,畢竟這是第一個闖入他心扉的女子。但,那意念只如輕煙般一閃而散,她的目光重新回到美絕少婦的面上。
群豪虎視既眈,談退身實非易事,可是又豈甘束手待斃?
走!
這從未有過的意念閃上心頭,他一向對敵,不管對手如何強勁,他從沒有逃避過,但現在情況不同了,父親生死未卜,母親下落不明,血仇待報……這些因素促使他的性格一變再變,他覺得必須活下去。
美豔少婦似乎是全場中身分極尊之人,她現身之後,全場均屏息而待,再沒有人開口,連「衛道會主」上官宏也不例外。
場面詭秘而緊張。
美豔少婦銀鈴似的聲音再度響起,但卻有些冷若冰霜之慨:「現在報出你的身分來歷?」
「強傲對你沒有好處?」
「哼!」
「迫我用不人道的方式對付你麼?」
冰寒的語聲,出自一個美人之口,別有一種異樣的說不出的滋味。可是徐文心裡明白,這決不是虛聲恐嚇。
徐文恨毒地道:「在下不在乎!」
口裡答話,心裡已打好主意,身側不遠,便是一株沖天古柏,足有十來丈高,以他學自「白石峰」後怪老人的「旋空飛身法」,衝上古柏脫身,並非難事,這也是他唯一脫身之途。
美豔少婦再次開口,語者從冰寒變為冷厲:「希望你不要試圖脫身!」
一句話,如刺般直刺入徐文心裡,難道她已覺察了他內心的意圖?」
徐文打了一個冷顫,時機緊迫,不可猶豫,他只有背城借一,盡力一試,如想以本身功力突圍,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心念之中,暗蓄功力,片言不發,陡地如灰鶴般沖天而起,凌空一旋,上了樹梢。全場響起了一片驚呼之聲,這種身法,的確是驚世駭俗……
就在全場驚呼聲中,另一條影子,閃電般凌空射起,快,快得令人目眩,但快捷之中,不失其美妙,幾乎不差先後地與徐文升至同樣高度。
徐文身形微潔樹梢,疾逾鷹隼地向另一株樹頂躍去。
「砰」夾以一聲悶哼,起自十餘丈的高空。
場中又爆起一陣驚呼。
兩條人影,先後落地。先墜地的是徐文,緊跟著一片飄絮無聲而落,她,正是那神秘的美豔少婦。
徐文摔得七葷八素,躓而又踣,如此三次才勉強站立起來。
美豔少婦所行無事,只見粉臉更冷了。
「喪天翁」洪鐘似的聲音道:「夫人功力,今天老夫開了眼界!」
美豔少婦嫣然一笑,並不開口。
徐文急憤羞怒交併,差點沒有昏了過去。
夫人?她是誰?
徐文一顆心直往下沉,想不到今夜會栽在仇家手中面目遲早會被揭穿,後果當然是不言可喻了。
他四肌發麻,怨毒幾乎使他發狂,血紅的雙目,再次逐一掃過眾人,那樣子像一頭受了傷的猛獅……
美絕少婦側顧「衛道會主」道:「如何處置?」
「衛道會主」冷峻至極地道:「要他供出徐英風的下落!」
「此子桀驁,恐怕不容易取他口供。」
夫人的「玄玉搜魂」……
「妾身習成此功,尚未用過,今晚要開例麼?」
「玄玉搜魂」,徐文沒聽說過,但意識到必是一種極酷毒的迫供手法。美豔少婦自稱妾身,難道她是上官宏的續絃妻子?如果是,上官紫薇該是她的女兒,但怎麼可能呢?少婦的年齡不過二十來歲,上官紫薇至少也有十八……
上官宏聲言與父親有殺妻滅嗣之仇,事情發生在二十年前,上官紫薇並未出世,而「修緣」老尼說上官紫薇是上官宏的親生女,自是後妻所生無疑。難道除美豔少婦之外,上官宏還有妻子?
他不自覺地苦苦一笑.似自嘲此時何時,還去想這些不相干的事。
美豔少婦倏地面籠嚴霜,冷冷向徐文道:「你可以開門了?」
徐文恨極地吼道:「我恨不能把你們這一批狗男女碎屍萬段……」
「住口,你真的不到黃河不死心麼?」
「有什麼手法只管施為好了,姓徐的死不皺眉!」
他自動科出身分的用意是不願不明不白地犧牲,至少讓對方知道自己是報仇不成而付出生命,這比被人揭穿要冠冕些,也是武士的本色。
「衛道會主」票聲道:「什麼,你姓徐?」
徐文厲聲道:「不錯,我便是‘地獄書生’徐文,恨不能手刃你……」
這一報出名號,全場為之大震。
現在徐文是以本來的腔調發話,先前為了配合易容,是以假嗓子開言,否則不難被對方認出本來面目的。
「衛道會主」嘿地一聲冷笑道:「本座早該認出你才對!」
徐文咬牙切齒地道:「現在也不晚!」
晚字脫口,人已如疾箭般射向「衛道會主」……
「砰!」
夾以一聲悶哼,徐文在美豔少婦素手一揮之間,倒栽落地,口裡噴出了一口鮮血,但他倔強地又掙了起來,面目淒厲如鬼。
「衛道會主」沉聲道:「徐文我們業已兩不相欠!」
這話是指徐文當初為他解了「摧心」之毒,而他也放過徐文一次而言。
徐文淒厲地道:「不錯,你儘可下手就是!」
「現在說出你父親的下落?」
「辦得到嗎?」
「那可由不得你!」
「殺剮聽便,姓徐的學藝不精,落入你等之手,決不皺眉!」
美豔少婦冷哼了一聲,細指暴彈,一縷稅風,呈濛濛白色,射向徐文。
徐文狂嚎一聲,翻落地面,一陣陣蝕骨挖心的痛楚,使他在地上滾扭翻騰,絞發裂衣,只片刻工夫,便成了一個血染泥汙的半人半鬼形。
紅衣少女上官紫薇幽幽地喚了一聲:「娘!」
美豔少婦修眉一瞥,道:「什麼事?」
「解了他!」
「什麼,解了他?’」
「是的。」
「你忘了你大母慘被烹食的血仇?」
「娘,我欠他一筆人情!」
美豔少婦目光轉向「衛道會主」,似在探詢他的意見。
「衛道會主」瞟了一眼紅衣少女,然後沉重地一點頭道:「依薇兒的意思吧!」
美豔少婦一抬手,虛空點出三指。
徐文慘哼頓止,但人已被折磨得九死一生,仍在斷續地抽搐著。
「衛道會主」洪喝道:「徐文,願意開口麼?」
徐文咬緊牙關,悶不吭聲。
「衛道會主」面上的疤紅了,眼中射出了栗人的殺芒,厲聲道:「徐文,本座仍有辦法使你開口!」說完,向身後侍立的劍土一擺手,道:「先卸下他的毒手,然後押回總壇!」
「遵令!」
兩名劍士恭應一聲,欺身上前,其中一名舉起長劍向徐文左臂揮下……
「徐文狂叫一聲,不知哪來的力氣,只一滾閃開了劍鋒,就地旋身,「毒手」
點向那劍士的足部。
「哇!」
慘嚎栗耳,那劍士倒地而亡。
「你敢!」
喝聲比慘號慢了半秒,悶嚎又傳,徐文被「衛道會主」一掌震得騰飛兩丈,落在一叢花樹之前,口中鮮血狂湧,意識一陣一陣地模糊……
這種死的滋昧,他已嘗過不少次。
紅衣少女開了口:「爹,放了他吧!」
「你說什麼?」
「孩兒請求爹爹放了他!」
「為什麼?」’
「還他的人情!」
「丫頭,你別太任性?」
「孩兒以後再無所求。」語意竟然十分堅決。
徐文聽覺還未喪失,心頭湧起一股難言的滋味。
「衛道會主」嚴峻地道:「辦不到!」
紅衣少女粉腮一慘,掉下淚水,螓首直垂到胸際。
美豔少婦愛憐地看了紅衣少女幾眼,向「衛道會主」道:「就依了她吧!」
「衛道會主」大聲道:「依她!依她!什麼都依她!若非你如此驕縱,怎會發生陸昀那兔崽子……
話到此處,倏然住口。
紅衣少女嚶嚀一聲,哭了起來,轉身……
美豔少婦橫身把她摟在懷中,厲聲道:「妾身已挑了「聚寶會」總舵,夠了!」’「衛道會主」似乎感到如此態度不大恰當,面色緩和了些,歉意的眼光朝美豔少婦一瞥,道:「徐英風狡詐如狐,總不能輕易地放了這線索?」
「你的目的是找到徐英風?」
「夫人這不是明知故問?」
「放了他並無大礙。」
「這我就不懂了?」
「妾身廢了他的功力,放他走路,他必然會去找他父親……」
「哦!」
「衛道會主」恍然而悟地「哦」了一聲,接著又道:「還是夫人有見地!」
美豔少婦一撇櫻紅小嘴,嬌嗔道:「不須你稱讚!」
徐文雖已陷於昏迷狀態,但對方的話仍聽入耳中。暗想:對方以自己為引路人,找出父親下落,豈非做夢,父親的生死,還是一個謎……
「夫人,就這麼辦吧。」
美豔少婦遙遙伸指連彈,徐文但覺勁風襲來,穿經走穴,真氣隨之消散,但神智反而清醒了……
「撤退!」
一聲令下,但聽嗖嗖連聲,頃刻間走了個罄盡。
徐文轉側了一下,只覺全身骨節宛若被拆散了般的,劇痛難當,氣力毫無。
他仰面望著星天,片刻間,他感到比死還要痛苦,功力被廢,生不如死,一切的願望,都成了鏡花水月,剩下的,是無邊的恨。
夜,像是無窮無盡,內心的痛苦,加上肉體的劍傷,一分一秒,毫不放鬆地折磨著他,他感覺自己是置身在煉獄裡,心靈與肉體雙重地被熬煉。
星宿由密而疏,最後天空成了一片灰濛。
天快亮了,然而他似乎已失去了天明,永遠被置在絕望的黑夜裡,沒有指望,沒有安慰,甚至連可以想的東西都沒有。
功力喪失了,與普通人沒有兩樣,剩下一雙「毒手」,於事何補呢?
完了,一切都幻滅了。
他想自己有活下去的必要嗎?讓「仇恨」慢慢腐蝕生命嗎?
但一個聲音發自心的深處:「徐文,你不能想到死,還不是時候,父親如果真的不死,你會看到仇人授首,還有母親,你得見她一面……」
天終於亮了,不久,陽光照上了他麻木狼藉的軀體。
多麼像一場噩夢,然而這夢還繼續著……
他艱難地坐起身來,功力已廢,用內元療傷是不可能了,只是隨身的傷丹還在,保命還有餘,他取出傷丸,納入苦澀的口中,費力地吞了下去。
一個時辰之後,他可以行動了。他像幽靈般似地挪動軀體,到庭角假山池邊,先以「復容丸」除去了易容,然後淨了血汙,衣衫已在受「寶玉搜魂」的酷刑時抓得成了些披掛的布條。
他走向後院,終算找到了一套家丁穿過的舊衣褲,草草地換了上身,尋了些銀兩,那是已死的「二胡子」留下的。
然後,他舉步向外走去。
他知道「衛道會」必然暗中派人跟蹤自己,因為對方以為自己必然會去找父親。其實天知道,父親是生是是死,還是一個極大的謎。
他像遊魂,茫然地出了南召城,順著大道,走……
走!走!走!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走向何方。
開封之行,他連想都不想了,這樣子能見故人嗎?
正行之間,數騎駿馬疾奔而至。
「滾開!找死麼?」
他吃了一驚,慌亂地朝路旁閃讓,疾風帶得他滾倒黃塵裡。
「啪!」
背上吃了一馬鞭,奇痛徹骨。馬兒馳過去了,卻留下刺耳的唁罵聲:「走路不帶照子,找死!」
他站起身來,撲了撲身上的灰塵,付之慘然一笑,這真是虎落平原被犬欺了。
陽光普照大地,四野一片清明,然而在他的眼中,卻是一片灰暗,沒有一丁點光明的影子。
驀地
一聲熱切而驚喜的呼喚,傳入耳鼓:「弟弟!」
徐文全身一顫,他已知道碰上的是誰,他恨不能有個地縫鑽下去。窒了片刻,他抬起了頭,眼前,站著一個嫵媚誘人的倩影「天台魔姬」。
「天台魔姬」驚愕地注視著徐文,激動地道:「弟弟,你怎麼了?」
一時之間,徐文腸回肚轉,「天台魔姬」仍是以前的「天台魔姬」,除了稍稍憔悴之外,一樣的美豔、誘惑、風姿撩人,而自己,僅一夜之間,已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像見到了親人,鼻孔裡酸辣辣的。他此刻需要慰藉,需要幫助,他知道「天台魔姬」
對自己的痴情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是可信賴的,他想抱住她,他想哭,然而,他猛省到自己已非從前的「地獄書生」,只是一個平凡人,說難聽點,像一條喪家之犬,強烈的自卑,與天生的傲性,使他脫口叫了一聲:「別理我!」
他的內心相當痛苦,但他願吞下這杯苦酒。
他已不能享有她的愛,不配接受她的情,殘酷的現實,不許他存什麼奢望。
「天台魔姬」顯然大吃一驚,愣了片刻,才栗聲道:「弟弟,你是怎麼了?」
他壓抑住將要爆發的情緒,忍下了滿腹的哀傷,故作冷漠道:「沒有什麼!」
「但你的神情不對?」
「我說別理我。」
「弟弟,你……」
「天台魔姬」的眼圈紅了,粉腮成了鐵青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