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思文和右軒先生正沿著雷火沖天的通道衝上山,就聽到一片槍聲。右軒先生更加快了速度,一馬當先飛撲上山,他一邊衝一邊對顧思文說:「快上,他們上彈藥時有空檔。」兩人翻身站上山頭,看到一大團急速盤旋的黑霧中,安龍兒正在斬龍臺上揮刀亂斬,四周卻看不到有槍手,於是奮力向黑霧衝進去。
剛剛接近黑霧,就感覺霧中象藏著萬把飛刀割得全身皮膚生痛,肌肉象抽筋一樣緊扯著,兩人同時向外摔去,顧思文大叫道:「這是什麼妖法……」話音剛落,四周又響起一片槍聲,兩人團身滾開,右軒先生認準一個開槍的火光點騰空而起揮刀砍下去。刀光過處血花濺出,一個手上拿槍的人從虛空中出現倒地。
「譁,不是吧,還有隱身法!」顧思文嘴上說話腳下不停,使出混身功夫揮槍沿山頂一切可能藏人的地方掃蕩過去,步疾如奔馬,槍挑似游龍,槍尖過處四周的草木紛紛擺動不已。右軒先生大叫道:「不停地跑,不要被他們瞄準!」自己滾身落地片腿掃趟,在地上捲起一片灰塵,沙石不斷向四方八面亂射。
顧思文看到右軒先生在山頂耍起地趟拳,眼睛馬上注視著沙石飛出的情況,他看到幾顆小石象在空中撞到無形的身體,不合情理地直跌地面,馬上揚手把長槍向那個方向飛去。一聲慘叫之下,長槍從空中刺出一個洋槍手,右軒先生循聲揮刀斬了個一刀兩段,順手撿起對方的洋槍,發現洋槍已經上好了彈藥。一人上好彈藥一定是全部伏兵都準備好了洋槍,右軒先生大叫道:「閃開,他們要開槍了!」
兩人馬上同時向不同方向狂奔,果然又是一陣槍聲響起,右軒先生這次再看準一個側面的火光點,借跑動之力躍在空中轉身開槍還擊。槍打得很準,洋槍手在他面前倒下,顧思文拿著一支洋槍飛跑過來,摸出屍體身上的火藥袋,也舉起撿回來的洋槍向身邊的草叢開火。
他開槍的聲音和火力都特別猛,直燒出一行山火,春天的草溼氣重,著火後隨即冒出嗆人的濃煙。右軒先生一看就明白了,洋槍發射時要先壓火藥再壓鉛彈,可是顧思文只向槍裡倒進雙份火藥,上膛速度比其他槍手快得多,他只要用洋槍打出火焰放火燒山,無論是煙還是火,都可以逼使四周的伏兵現形。看到顧思文如此聰明,右軒先生心裡想:江相派的人就是會動腦子,這小子有前途。於是也和顧思文一樣在跑動中上足火藥向易燃的草叢開火,兩人一起動手很快就點出一片濃煙火海,四周紛紛傳來草叢的擺動和咳嗽聲。
〔二○六〕鬼雄
顧思文追向一個抖動的草堆,拋起洋槍轉手握住槍管,使足全身力氣用槍托向腰間高度猛拍過去。他計算過了,學過武的人看到橫掃的招式一般都會蹲身閃開,咳嗽的人也往往會彎下腰,他用槍托向中間拍去正好打中蹲下的腦袋。「砰」一聲巨響,果然有人慘叫著摔倒在他面前,捂著腮幫滿地打滾,看來嘴裡的牙都被槍托打碎了。顧思文衝前一步迎頭補上一腳,把那士兵踢暈,嘴裡恨恨地罵道:「看你還扮鬼嚇人。」
右軒先生的輕功經半生修煉,絕對是真材實料,他扔下沉重的洋槍撿起輕便的腰刀,象鬼魅一樣在貪狼山頭上橫衝直撞,只要身邊有任何不自然的風吹草動,都會被他快刀斬殺,山頭上很快倒下數十具屍體。貪狼山的斜坡上還不時響起爆炸聲,想必是逃命的槍手在下山時誤觸了地雷。
山頂上很快濃煙滾滾,右軒先生和顧思文都咳個不停,他們使勁忍住咳嗽再掃蕩一次,直到聽不到有其他人咳嗽,顧思文大叫道:「大師爸,咳咳,你沒事嗎?」
右軒先生已經被煙燻得象毒癮發作的鴉片煙鬼,眼淚鼻涕都流了出來:「我……咳咳咳……沒事,快想辦法幫阿龍!」
兩人透過黑霧向斬龍臺上看去,身上有多處傷口的安龍兒正和安清源翻飛纏鬥,可是在安龍兒身體四周卻火花飛濺,叮噹聲響個不停,彷彿幾個人在同時對他圍攻。安龍兒大叫道:「你們快斬斷地上的血渠,不要讓血再流入死穴!」
斬龍臺七丈外的地面有一個大坑洞,這裡就是安龍兒所說的龍脈死穴,一條長竹渠從斬龍臺底向那坑洞伸去,洞裡有半池血水,正慢慢滲入地底,從坑洞上升起一線血紅色的旋風刺向天空的五彩光團,右軒先生一聽完安龍兒的話,飄身飛向運血的竹渠出刀就斬,從斬龍臺上同時撲出兩個黑色的人影從背後向右軒先生出刀。
安龍兒在斬龍臺裡力戰,那三個隱身的刀客儘管不能一舉擊殺安龍兒,可是刀速和力道足以在狹小的平臺上纏住他。安龍兒在極短的時間內,親眼看著安清源在他們的刀光劍影空隙中連續刺殺兩個小童,自己無法騰出空檔施以救援,又怕誤殺兒童不敢用最強道法震破斬龍臺,現在右軒先生引開兩個刀客,安龍兒立刻有機會向安清源進襲。
安清源一直不顧身邊發生的戰鬥,只是凝神踏罡逐一刺殺小童,現在已經刺殺了七個,斬龍臺上盤旋著死亡的怨氣,他只要最後一劍刺殺震宮的男童,處子之血就會帶著邪力斬殺龍脈,以芙蓉嶂為中心引起翻江倒海的百里地震。
安龍兒完全意識到這是最後的時刻,他以快刀纏著攔在他和安清源之間的隱身刀客,同時咬破自己的舌頭,一口鮮血向前噴去,前面現出一張血淋淋的臉,他一眼認出此人正是山東快刀陸友。事實上當安龍兒殺入斬龍臺卻看不到對手,自己極有自信的刀速卻被對手纏住的時候,就已經估計到對手是他。
陸友現形後,一切優勢盡在安龍兒一方,安龍兒看準了陸友進步出刀的方向,沉下身形以無明忍刀向斬龍臺地面斬去。隨著一聲巨響,安龍兒從陸友面前消失,他沉入平臺底下,雙腳一碰到地面馬上向安清源站立的位置潛去。這一連串動作只發生在安清源的一劍之間,當安清源的長劍刺到距離男童喉嚨幾寸之際,他腳下的木板突然炸開,從他劍下衝出一條黑龍,龍牙把長劍咬得粉碎,黑龍的雙爪閃耀著精光撕向他的胸膛。
安清源只覺手上一震,整條手臂頓時失去知覺,睜開眼只見漫天黑雪,雪中有千道黑光斬向自己全身。他知道這是安龍兒在沒有後顧之憂的情況發出的極限功力,在電光火石之間,一切來不及發出的道法武功都是徒然。等死的念頭剛剛冒出,他的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向一旁,撞斷綁著童屍的木樁,重重摔出斬龍臺的黑霧之外。
當他抬頭看去,只見混身浴血的安龍兒攔刀扎馬跨在地洞上,擋在倖存的男童前面,正向著一團血霧瘋狂地咆哮,血霧之中飛出無數細碎肉塊,一直和自己在斬龍臺上並肩作戰的陸友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斬龍臺的另外半邊象被大炮轟過一般灰飛煙滅。
一個月前,安清源跟賽尚阿宰相參加廣西永安城圍攻,雖然以斬龍兵法破解了綠嬌嬌的御龍兵法,一度成功壓制太平軍的戰鬥力,但是最終卻被太平軍從大峒山突圍而出,而好不容易爭取到支援自己的賽相,卻被咸豐帝貶職查辦。
對太平軍戰鬥力的重新認識,加上政治上的失利,都讓安清源下定決心馬上回廣東斬殺洪秀全祖墳龍脈,以絕洪秀全的天子之氣。只有以八方處子之血血祭乾坤後,才可以逆天斬龍的邪術,被安龍兒救下最後一個男童,斬龍就可能會失敗。但是隻要這個男童還在,天上的妖光尚未散盡,安清源就還有最後一線希望。
安清源立刻雙手尾指相扣,拇指尖緊壓中指中節結成生天印,口中疾喝:「急急如南極煉魂星君律令敕!」這是天師道法中對付強大對手的煉魂之術,被施術的人無論功力多強,元神都會被強制抽離身體,使身體不能動彈,直到施術者解咒或是丹氣渙散才可以回神入舍。
安龍兒以強大刀氣把陸友斬成血花,卻發現自己突然跳升上半空,他左右看看,只見另一個自己呆站自己腳下,安清源飛身衝到自己身後,一掌劈斷綁著男童的木樁,挾著男童就向龍脈死穴的血池衝去。他想攔住安清源,可是腳下的身體絲毫不聽使喚,他想大聲叫顧思文,可是他的聲音連自己都聽不見,他知道事情不簡單了,自己的元神已經離開身體,被鎖定在半空之中。
右軒先生那一刀剛剛斬斷血渠,血潑在斷口的地面上,身後兩股勁風同時撲到。他無暇回刀救應,只管順勢向前急衝幾步,躍在空中回身向風聲響處出刀便刺。對方兩人都是專門為了給斬龍臺護法,也為了配合陸友剋制安龍兒的無明快刀,由陸友出面從山東請來的一流刀客。右軒先生的輕功和他們不相伯仲,可是他們出刀卻比右軒先生快得多,轉眼間兩人連斬數十刀,右軒先生左支右絀退到山坡邊緣,再往後退就是地雷陣,右軒先生唯有背水一戰。
顧思文沒有法力殺入斬龍臺,但足以給右軒先生解圍,他從地上撿起幾支上好彈藥的洋槍,衝到三人混戰的側面對著其中的人開槍就打。兩名刀客一輪快攻之後知道右軒先生不是自己的對手,現在沒有必要急於和洋槍過不去,他們一聽到槍響連忙閃開,在顧思文身邊遊走追擊,只等顧思文打完這幾槍就可以從容斬殺。可是一聲巨響打破了他們的計劃,安龍兒以極限丹氣斬出無明忍刀,不但把陸友斬得血肉橫飛,也把斬龍臺擊毀一半,爆破出來的木鐵碎屑把全部人都轟倒在地,兩名刀客一直背向斬龍臺,受到刀勁的直接衝擊,被氣浪撞得昏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