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死水微瀾 李劼人 第2頁,共2頁

「那行!……放手!你是有兒子的!……」

田長子鼓起氣,走上來將她的手劈開,張佔魁拖著羅歪嘴就走,她掀開田長子,直撲了過去。羅歪嘴踉踉蹌蹌的趲出了內貨間,臨不見時,還回過頭來,嘶聲叫道:「我若死了!……就給我報仇!……」

她撲到內貨間的門口,蔡興順忙走過來挽住她道:「沒害他!……過山號已吹著來了!……」

她覺得象是失了魂魄的一樣,頭暈得很,心翻得很,腿軟得很,不自主的由她的丈夫扶到為羅歪嘴而設而其實是她丈夫獨自一人在睡的床上,仰臥著。沒一頓飯的工夫,門外大為嘈雜起來,忽然湧進許多打大包頭,提著槍,提著刀的兵丁,亂吵道:「人在那裡?人在那裡?」

兩個兵將蔡興順捉住。不知怎地,吵吵鬧鬧的,一個兵忽倒舉起槍柄,劈頭就給蔡興順一下。

她大叫一聲,覺得她丈夫的頭全是紅的。她眼也昏了,也不知道怕,也不知道是那來的氣力。只覺得從床上跳起來,便向那打人的兵撲去。

耳朵裡全是聲音,眼睛裡全是人影。一條粗的,有毛的,青筋楞得多高的膀膊,橫在臉前,她的兩手好象著生鐵繩絞緊了似的,一點不能動,便本能的張開她那又會說話,又會笑,又會調情,又會吵鬧,又會罵人,又會吞吐的口,狠命的把那膀膊咬住。頭上臉上著人打得只覺得眼睛裡出火,頭髮著人拉得飛疼,好象丟開了口,又在狂叫狂罵,叫罵些甚麼?自己也聽不清楚。猛的,腦殼上大震一下,頓時耳也聾了,眼也看不見了,甚麼都不知道了。

直到耳裡又是哄哄的一陣響,接著一片哭聲鑽進來,是金娃子的哭聲,好象利箭一樣,從耳裡直刺到心裡,心裡好痛呀!不覺得眼淚直湧,自己也哭出聲來。睜開眼,果見金娃子一張肥臉,哭得極可憐的,向著自己。想伸手去抱他,卻痛得舉不起來。

她這才拿眼睛四下一看,自己睡在一間不很亮,不很熟悉的房間裡,床也不是自己的。床跟前站了幾個女人,最先入眼的,是石姆姆。這位老年婦人,正皺著龐大的花白眉頭,很慘淡的神情,看著她在。忙伸手將金娃子抱起來道:「好了!不要哭了!媽媽醒過來了!……土盤子,快抱他去誆著!」

跟著,是場尾打鐵老張的老婆張三嬸,便端了一個土碗,喂在她口邊道:「快吃!這是要吃的!你捱了這一頓,真可憐!……周身上下,那處不是傷?」

她湊著嘴,喝了兩口,怪鹹的,想不再喝,張三嬸卻逼著非叫喝完不可。

她也才覺得從頭上起,全是痛的。痛得火燒火辣,想不呻喚,卻實在忍不住,及至一呻喚,眼淚便流了出來,聲音也就變成哭泣了。很想思索一下,何以至此?只是頭痛,頭昏,眼睛時時痛得發黑,實在不能想。

糊糊塗塗的,覺得有人把自己衣褲脫了,拿手在揉,揉在痛處,更其痛,更其火燒火辣的,由不得大叫起來。彷彿有個男子的聲音說:「不要緊,還未傷著筋骨,只是些皮傷肉傷,就只腦殼上這一打傷重些,幸而喝了那一碗尿,算是鎮住了心。……九分散就好,和些在燒酒裡,跟她喝。」

她喝了燙滾的燒酒,更迷糊了。

不知過了好久,又被一陣哭聲哭醒,這是她的媽媽鄧大娘的哭聲。站在旁邊抹眼淚的,是她的後父鄧大爺。

鄧大娘看見她醒了,便住了哭,一面顫著手撫摸她的頭面,一面哽咽著道:「造孽呀!我的心都痛了!打得這個樣子,該死的,那些雜種!」

她也傷心的哭了起來道:「媽!……你等我死了算了!……」

大家一陣勸,鄧大爺也說了一番話,她方覺得心氣舒暢了些,身上也痛得好了點。便聽著石姆姆向她媽媽敘說:「鄧大娘,那真駭人呀!我正在房子後頭餵雞,只聽見隔壁就象失了火的一樣鬧起來,跟著就聽見蔡大嫂大叫大鬧的聲音,多尖的!我趕快跑去,鋪子門前盡是兵、差人,圍得水洩不通,街上的人全不準進去。只聽見大家喊打,又在喊:‘這婆娘瘋了,咬人!鴆死她!鳩死她!’跟著蔡大哥著幾個人拖了出來,腦殼打破了,血流下來糊了半邊臉。蔡大哥到底是男人家,還硬錚,一聲不響,著大家把他背剪起走了,又幾個人將蔡大嫂扯著腳倒拖得出來。……唉!鄧大娘,那真造孽呀!她哩,死人一樣,衣裳褲子,扯得稀爛,裹腳布也脫了,頭髮亂散著,臉上簡直不象人樣。拖到街上,幾個兵還凶神惡煞的又打又踢,看見她硬象死了一樣,才罵說:‘好凶的母老虎!老子們倒沒有見過,護男人護到這樣,怕打不死你!’大家只是搶東西,也沒人管她。我才約著張三嬸,趁亂裡把她抬了進來。造孽呀!全身是傷,腦殼差點打破,口裡只有一點遊氣。幸虧張三嬸有主意,拿些尿來跟她抹了一身,直等兵走完了,土盤子抱著金娃子找來,她才算醒了。……造孽呀!也真駭死人了!我活了五十幾歲,沒有見過把一個女人打成這樣子!……我們沒法,所以才趕人跟你們報信。」

鄧大娘連忙起來,拜了幾拜道:「多虧石姆姆救命!要不是你太婆,我女兒怕不早死了!……將來總要報答你的!」說著,又垂下淚來。

鄧大爺從外面進來道:「搶空了!啥子都搶空了!只剩了幾件舊傢俱,都打了個稀爛!說是因為么姑娘咬傷了他們一個人,所以才把東西搶空的。還要燒房子哩,管帶說,怕連累了別的人家,鬧大了不好。……」

鄧大娘道:「到底為的啥子鴆得這樣兇?」

「說是來捉羅大老表的,他們是窩戶,故意不把要犯交出,才將女婿捉走了。朱大爺的家也毀了,不過不兇,男的先躲了,女的沒拉走,只他那小老婆受了點糟蹋,也不象我們么姑娘吃這大的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