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想不得!……想起就傷心!……他前年來多好呀!一個月要在這裡睡二十來夜,……自從去年十月就變了,……我記得清清楚楚,……十月來睡過五夜,白天還來過七回,……冬月只來睡過兩夜,藉口說事情忙,……臘月連白天都不來了!……我為啥不傷心?……我聽了他的話,硬是一心一意的想跟他一輩子,……為他,我得罪了多少人,結下了多少仇!……胖挨刀的,難道不曉得?……牛老三至今還在恨我哩!……嗚嗚嗚!」
老婦人拍著她大腿嘆道:「王女,你倒要想開些,痴心女子負心漢,戲上有,世上有!我以前不是勸過你,不要太痴了,在外頭包女人的漢子,那一個是死心蹋地的?那一個不是一年半載就掉了頭的?」
少婦漸漸住了哭道:「媽,你光是這樣說,你就不曉得,人是知好歹的;你看他,平日對人家多好,那樣的溫存體貼,你叫人家個不痴心呢?那曉得全是假心腸,隔不多久,又找新鮮的去了!……挨刀的男人家,都不是他媽的一個好東西!吃虧的只有我們女人家!」
老婦人道:「也怪你太任性了,總不聽我說。我不是說過多少回嗎?人是爭著的香!你若不把牛老三吳金廷他們連根丟掉,把他們留在身邊,弄點法門,讓他們三個搶著巴結你,討你的好,你看,至今你在他們三個眼睛裡,恐怕還是鮮花一樣,紅鼕鼕,香撲撲的哩!要是病了,醫生早上了門,三個人總一定跟孝子樣,走馬燈似的在床邊轉,那裡還會害得我打起燈籠火把,低聲下氣的去找人呢?」
兩個人好半會都沒有做聲。床上兩個小孩子,倒睡得呼呀呼的,房子外隨時都有些犬吠。
燈芯短了,吃不住油,漸漸暗了下去。老婦人起身,在一個抽屜裡,另選了一根燈草加上。回頭向著她媳婦說道:「王女,你還該曉得: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人生一世,那裡有常常好的。你自己還不很覺得,你今年已趕不到去年了,再經這回病痛,你人一定要吃大虧;還不趁著沒有衰敗時候,好生耍耍,多掙幾個錢。把這幾年一過,就不會有啥子好日子了,我不會誑你的,王女,你看我,就是一個榜樣。所以我要勸你,仍然把牛老三吳金廷弄過來,不要太任性子,弄得自己吃虧,何苦哩!」
少婦長嘆了一聲道:「媽,你又不曉得,我當初是害怕他們爭風吃醋,弄到象張二姐的結果,拉上城牆,挖腸破肚的,才犯不著哩!」
老婦人道:「你能象張二姐那樣笨嗎?這些都不說了,事非經過不知難!如今只要你先把胖子丟開,不要牢牢的貼在心上,再好生吃藥養病,等你好了,我們又從頭來過。說不定,照我說的做去,胖子重新又會眼紅的。……」
「讓他狗日的眼紅,那個還去睬他!……只是,媽,我吃的都是些貴重藥,他盡不送錢來,我這病個會好呢?」
老婦人站起來,扁著嘴一笑道:「你放寬心,何必還等胖子的錢?我今夜撿的這個,不就是錢嗎?」
少婦恍然一笑道:「哦!不錯,去年李大娘曾託過你。只是,你不怕人家找著嗎?」
「你還沒聽出她的口腔嗎?一定是南路人,一定是她老子帶進城來看燈掉了的。娃兒的嘴又笨,盤問起來,只會說姓古叫招弟。老子叫啥名子,不曉得,只曉得叫三貢爺。鄉壩裡頭的三貢爺四貢爺,多得很,只要一家裡頭出了個貢爺,全家都叫貢爺。她老子做啥事的?也不曉得,在城裡住在那條街?也不曉得,象這樣大海里的針,那裡就撈得到!」
少婦點點頭道:「那倒是的,再朝大公館裡一送,永遠不得出大門,要找也沒處找了!」
老婦人兩手把大腿一拍,躬著身道:「就找到,又個?我又不是拐來的,象那幾回!……只是,要好生調教幾天!」
「看樣子還不很蠢,都還容易調教,大約有十幾歲了。」
「她自己說十二歲,照身子看,不止一點。我們明天就教她說十三歲,多一歲,也好賣點。你看五兩銀子好撿不?」
「我看,好嗎落得到三兩幾。李大娘也要使幾百哩!」
「三兩也好,你的藥錢總有了!……怕要打三更了!你脫了衣睡罷!我要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