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茂林出去走了一大轉,本想就此不再與劉三金見面了的,既然她那樣絕情寡義。只是心裡總覺有點不好過,回頭一想:見一面,算一面,她明早就要走了,知道以後還見得著麼。腳底下不知不覺又走向耳房來,還未跨進門去,聽見劉三金正高聲的在笑,笑得象是很樂意的。他心裡更其難過,尋思一定是在笑他。他遂冒了火,衝將進去,只聽見劉三金猶自說著她未說完的話:「……這該是我的功勞啦!若不是我先下了藥,你那能這樣容易就上了手?可是也難說,精靈愛好的女人,多不會盡守本分的。……」
羅歪嘴詫異的瞪著他道:「這樣氣沖沖的,又著啥子鬼祟起了?」
陸茂林很不好意思,只好藉口說:既是明天一早要走,為啥子還不把挑子收拾好?「你兩個還這樣的膩在一起,我倒替你們難過!」
兩個人都大笑起來。劉三金道:「這話倒是對的。幹達達,你去叫挑夫,我去看著蔡大嫂,一來辭行,二來道喜。」
陸茂林道:「道啥子喜?我陪你去!」
羅歪嘴向她擠了個眼睛,她點頭微笑道:「你放心,沒人會曉得的!……老陸陪我走,也使得,只是第一不准你胡說胡問,第二不准你胡鑽胡走,第三不准你胡聽胡講,……」
陸茂林不由笑了起來道:「使得,使得,把我變成一個瘸子瞎子聾子啞子,只剩一個鼻頭來聞你兩個婆娘的騷氣!……」
劉三金笑著向他背上就是一拳道:「連鼻子都不準聞!」
又是一陣哈哈,三個人便一路走出。
興順號酒座上點了一盞油蓋水的玻璃神燈,一舉兩便,既可光照壁上神龕,又可光照常來的酒客,櫃檯上放了只長方形紗號燈,寫著紅黑扁體字:興順老號。在習慣的眼睛看來,也還辨得出人的面孔。
他們來時,蔡傻子已醉醒了,坐在櫃檯上掛帳。土盤子在照顧酒客。燈光中,照見有三個人在那裡細細的吃酒。
劉三金問了土盤子,知道他師孃帶著金娃子在臥室裡,便向陸茂林道:「你就在這外面安安靜靜的等我!若果不聽話,走了進來,……」遂湊著他耳朵道:「……那你休想我拿香香跟你吃!」一笑的就跑進內貨間去了。
陸茂林只好靠在櫃檯上,看蔡興順掛帳,他的算盤真熟,滴滴達達只是打。要同他說兩句話,他連連搖頭,表示他不肯分心。
半袋葉子菸時,只聽見蔡大嫂與劉三金的笑聲,直從櫃房壁上紙窗隙間漏出,一個是極清脆的,一個是有點啞的,把他的心笑得好象著嫩蔥在搔的一樣,又許久,方聽見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臥室走到內貨間,知道她們說完話出來了。但是聽見她們在內貨間猶自唧唧噥噥了一會,才彼此一路哈哈,走出鋪面。劉三金在前,蔡大嫂抱著金娃子在後,燈光中看見兩個女人的臉,都是通紅的。
劉三金走到櫃檯邊,向蔡興順打著招呼道:「蔡掌櫃,恭喜發財!我明天要走了,我願意再來時,你掌櫃的生意更要興隆!」又是一陣哈哈,回頭向蔡大嫂牽著袖子拂了一拂道:「嫂子,我就別過了!願你順心如意的直到你金娃戴紅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