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死水微瀾 李劼人 第2頁,共2頁

劉三金躺在他對面燒煙時,這樣把他的外表端詳了一番,又不深不淺的同他談了一會,問了他一些話,遂完全把他這個人看清楚了:土氣,務外,好高,膽小,並且沒見識,不知趣;而可取的,就是愛嫖,捨得花錢;比如才稍稍得了她一點甜頭,在羅歪嘴等老手看來,不過是應有的過場,而他竟有點顛倒起來。劉三金遂又看出他嫖得也不高超,並且頂容易著迷。

那夜,一場賭博下來,是顧天成做莊,贏了五十幾兩。在三更以後要安宿時,——鄉場上的場合,不比城內廳子上,是無明無夜的,頂晏在三更時分,就收了場。——劉三金特為到他床上來道喜,兩個人狂了一會,不但得了他兩個大錠,並且還許了他,要是真心愛她,明天再商量,她可以跟他走的。

第二天,又賭,又做莊。輸了,不多,不過三百多兩,還沒有傷老本。到夜裡,給了劉三金一隻銀手釧。她不要,說是:「你今天輸了,我個還好意思要你的東西!」這是不見外的表示,使他覺得劉三金的心腸太好。當夜要求她來陪個通宵,她又不肯,說:「將來日子長哩!我現在還是別個的人。」因又同他談起家常與身世來,好親密!

三天之後,顧天成輸了個精光,不算甚麼,是手氣不好。向片官書押畫字借了五百兩,依然輸了。甚至如何輸的,他也不知道,心中所盤旋的,只在劉三金跟他回去之後,如何的過日子。

有錢上場,沒錢下場,這是規矩,顧天成是懂規矩的,便單獨來找劉三金。劉三金滿臉苦相的告訴他:她在內江時,欠了一筆大債,因為還不起,才逼出來跑碼頭。昨天,那債主打聽著趕到此地,若是還不出,只好打官司。好大的債呢?不多,連本帶利六百多兩。

「!六百多兩,你為啥前幾天不說?」

「我說你是蠢人,真真蠢得出不贏氣!我前幾天就料得到債主會來嗎?那我不是諸葛亮未來先知了?」

顧天成蹙起眉頭想道:「那又個辦呢?看著你去打官司嗎?」

「你就再也弄不到六百多兩了麼?」

「說得好不容易!那一筆以二十畝田押借來的銀子,你不是看見輸光了,不夠,還借了片官二百兩?這又得拚著幾畝田不算,才押借得出!如今算來,不過剩三十來畝地方了,那夠呢?」

劉三金咬著嘴皮一笑道:「作興就夠,你替我把帳還了,你一家人又吃啥子呢?你還想我跟著你去,跟你去餓飯嗎?」

顧天成竟象著了催眠術一樣,睜著眼,哆著嘴,說不出話來。

劉三金又正顏正色的道:「算了罷!我看你也替我想不出啥子法來,要吊頸只好找大樹子。算了罷!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顧天成抓住她的手道:「那你是不想跟我了!……你前天不是明明白白的答應過我,……不管樣也願意跟我,……今天就翻悔了!……那不行!……那不行!……」

她把手摔開,也大聲說道:「你這人才橫哩!我答應跟你,寫過啥子約據嗎!象你這蠢東西,你就立時立刻拿出六百兩銀子,我也不會同你一樣的蠢,跟著你去受活罪啦!……」

場合上的人,便也吆喝起來:「是啥東西?撒豪撒到老子們眼皮底下來了!」

顧天成原有幾分渾的,牛性一發,也不顧一切,衝著場合吵了起來。因為口頭不乾淨,說場合不硬錚,耍了手腳,燙了他的毛子;一面又夾七夾八的把劉三金拉扯在裡頭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