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死水微瀾 李劼人 第1頁,共2頁

野娃娃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一根指頭塞在嘴裡,轉到他媽的背後,挽著她的圍裙。我偏要去看他,他偏把一張臉死死埋在他媽的圍裙上。他媽只顧同我們的媽媽說話,一面向堂屋裡走,他也緊緊的跟著。

爹爹的轎子到了,大姐二姐同坐的轎子也到了,王安押著挑子也到了。人是那麼多,又在搬東西,又在開發轎伕挑夫,安頓轎子。鄧大爺、鄧大娘、同他們的媳婦鄧大嫂又趕著在問好,幫忙拿東西,掛蚊帳,理床鋪。王安頂忙了,房間裡一趟,灶房裡一趟。一個零工長年也喊了來,幫著打洗臉水,掃地。鄧么姐只趕著大家說話。大姐也和媽媽一樣,一下轎就同她十分親熱起來。

野娃娃一眨眼就不見了。

我告訴二姐:「今天這兒有個野娃娃,鄧么姐的兒子,土頭土腦的多有趣。」

二姐把眼睛幾眨道:「鄧么姐的兒子?我象記得。……在那裡?我們找他耍去。」

我們到處找。找到灶房,鄧大嫂已坐在灶門前燒火,把一些為城裡人所難得看見的大柴,連枝帶葉的只管往灶肚裡塞。問我們來做甚麼。我們回說找鄧么姐的兒子。

她說:「怕在溝邊上罷?那娃兒光愛跑那些地方的。」

溝邊也沒有。鄧大爺在那裡殺雞,零工長年在刮洗我們帶來的臘肉。

我們一直找到鄧大爺住的那偏院,他正憨痴痴的站在廂房簷下一架黃澄澄的風簸箕的旁邊。

我們跳到他身邊。二姐笑嘻嘻的說道:「我都不大認得你了。你叫啥名字呢?」

沒有回答。

「你也不大認得我了嗎?」

沒有回答。

「你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