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底下的向遙就像一張風乾發脆的紙片,讓人擔心那張薄薄的被子有可能會壓垮她的身體。她說話卻相當清醒,「你覺得我比劃的是什麼?阿俊教我的,我一直學得不像。」
向遠低下了頭許久,深吸了口氣,才能平靜地面對向遙,「我看不出來。」
「難怪阿俊也說我笨。」向遙笑了起來,「我得讓他再教教我……」她笑著看了向遠很長時間,才緩緩地嘆了一口氣,「他已經死了對不對?」
「誰死了?」向遠面露愕然,「你是說滕俊嗎?別胡思亂想了,我怕你難過才一直沒說,滕俊已經被警方抓獲了,一時間沒有辦法來看你。我會給他找律師的,等你身體好了一點,我陪你去看他。」
「向遠,這是你說得最拙劣的一個謊言。我知道他已經死了,還沒完全醒過來的時候,那個女警察接電話時說的我都聽見了,她說‘死者的女朋友’還在昏迷中,那個‘女朋友’是我,‘死者’就是阿俊吧?為什麼騙我呢?我早就應該猜到了,昨晚阿俊來找我了,他說照料好孩子,我就可以去見他……向遠,你為什麼那麼難過?不是你的錯,是阿俊自己種下了苦果,可是開槍的為什麼會是葉昀呢……那個女警很擔心葉昀,她在電話裡不停地問葉昀這一次會不會有事。我只是不明白,葉昀他怎麼就不能給阿俊留一口氣?一口氣就好了啊,哪怕把他打成了一個廢人,我至少還可以伺候他,我還可以摸到他,就算非死不可,也讓他撐到看過孩子一眼……葉昀的心也太狠了……不過,好在我也快了,不用等多久,只是我的孩子……」
「你等著,我馬上讓人去把孩子抱來。」向遠扭身欲走,怕再停留多一秒,會先於向遙崩潰。
向遙的手指無力地勾住了她,「不用了,向遠,不用看了,讓我想象它的樣子吧,男孩子,笑起來要像他爸爸……聽說嬰兒也是有記憶的,不要讓它見到我這個樣子。向遠,我沒有辦法了,只能把他交給你,希望他爭氣一點,不要像他的爸媽,最好長大後能像你一樣。」
「像我一樣?」向遠已經分不清是哭是笑,「像我一樣不是作孽是什麼?你自己的孩子自己養,別把什麼事情都推給我。你啊,小時候不聽話,做媽媽了就得有責任心,孩子是你的,我不管,你自己好起來照顧他……」
「再讓我無賴一次吧,你就當最後忍我一回。孩子他會比我聽話的,你看著他,就想起我……不,不要再想起我了……」
向遠潸然淚下,「向遙,你不能這樣,如果還當我是你姐姐,就當可憐可憐我吧,挺下去,別洩這一口氣啊。算命的江湖騙子說我註定六親零落,孑然一人,我不信這邪!我不想眼睜睜地看著你們一個一個離開。」她記得葉秉林說過,在病危的人面前流淚是殘忍的,可是人生至此,還有什麼美好的東西沒有被撕開?
向遙好像聽不見她的哀求,竟然奇蹟般地舉起了一隻手,對著白晃晃的牆壁比劃了一個手影的姿勢,「阿俊,這隻鳥我學得像不像……我覺得很像,你看,鳥要飛走了……」
上午八點三十九分,向遙逝於g市醫大附屬醫院。向遠送走了她存於世上的最後一個血親,當她在育嬰房抱起那個男孩,她知道,這是向遙身上血脈的延續,也是她自己最後一點親情的延續。
向遠給那個孩子取名為「餘生」——向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