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令 39

智梟 方白羽 第2頁,共2頁

謝阿蠻心如鹿撞,整了整鬢髮平復了一下心情,這才開門。就見高力士在門外小聲道:「聖上日間看了謝大家飛天之舞,歎為觀止,回去後情不自禁新譜一曲相和。如今新曲已成,聖上特差老奴前來請謝大家先聽為快。」

雖然以前玄宗皇帝心血來潮,也曾召內教坊樂師舞姬深夜飲宴伴舞,但像這樣只傳自己一人,而且派心腹高力士親自相請,卻是極其罕見。以前偶爾遇到這種情況,謝阿蠻總是託病推辭,或令貴妃娘娘同往,令玄宗皇帝十分尷尬,兩三次後玄宗皇帝也不好意思再來相邀,不過今日他從謝阿蠻眼中看到了希望,所以再次差高力士前來。這次謝阿蠻沒有再猶豫,只道:「請高公公帶路。」

小轎在宮中穿行,最後停在了一座僻靜雅緻的偏殿。隨著高力士進得殿門,就見殿中設有兩桌雅緻酒菜,玄宗皇帝正獨坐等候。見她進來,連忙招手道:「阿蠻免禮,朕早已等候多時。」「謝聖上賜宴。」謝阿蠻謝恩後跪坐到席前,二人雖各坐一席,卻相隔不到一丈,這個距離已經逾越了君臣之間應有的規矩,令謝阿蠻頗有些不自在。

「今日看來阿蠻飛天之舞,朕心旌搖曳,情不自禁新譜一曲相和,特請阿蠻先聽為快。」玄宗皇帝顧不得喝酒,向高力士略一示意。高力士連忙將一具瑤琴奉到他的面前,就見他雙手撫琴略一調息,便信手而彈。就聽舒緩的琴聲像清泉般在殿中徐徐流淌,猶如天籟之音。

琴聲令謝阿蠻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漸漸沉浸其中,直到忘乎所以。從琴聲中她似乎看到有仙子凌空御風飛行,時而輕盈如風,時而婉約如雲,在廣袤無垠的天籟深處,留下了一抹曼妙多姿的身影。

少時琴聲漸嫋,猶如仙子入雲海深處,漸漸不知所蹤。謝阿蠻不禁屏息凝神,似不忍打破這天籟深處的寧靜。直到玄宗推開瑤琴,她才恍然回神,就聽玄宗皇帝喟然輕嘆:「這曲草草而就的《飛天曲》,實不足以表現阿蠻飛天之舞的曼妙神奇。」

謝阿蠻不得不承認,玄宗確實是個驚才絕豔的風流皇帝,即興之曲也能演繹得如此動人心絃。她連忙讚道:「聖上實在太過謙虛,阿蠻從沒見過一個樂師能達到聖上的境界。」玄宗呵呵笑道:「你若喜歡,明日就讓教坊樂師練習,以配愛卿妙絕天下之飛天舞。」

「多謝聖上!」謝阿蠻連忙大禮拜謝。

玄宗上前扶起,目光灼灼地望著她的眼眸柔聲道:「愛卿之舞,與朕之曲乃世間絕配,這莫非就是世人所說的緣分?」謝阿蠻滿臉紅暈,心中大窘,偷眼打量左右,才發現高力士不知何時已悄悄離去,殿中就只剩下自己與皇帝二人。她緩緩閉上雙眼,耳邊隱約響起那個亦師亦友的儒雅男子那似有魔力的聲音——若不能嫁給所愛的人,那就嫁給全世界最有權勢的人!

感覺皇帝的氣息撲面而來,跟著一張毛茸茸的嘴湊上了自己的雙唇。謝阿蠻強令自己放鬆,不閃不躲,任由那張嘴在自己臉上吻了個遍。

「蠻兒,你簡直是雲中的仙子,能遇見你,實在是朕三生有幸。」玄宗皇帝如夢囈般在謝阿蠻耳邊呢喃,輕輕將她抱起。他的胳膊已不如年輕人強壯,但依然勉力將她抱向後堂。

躺在鋪著厚厚錦被的繡榻上,謝阿蠻放鬆全身,閉上雙眼,任由那個老人喘著粗氣在自己臉上狂吻。她努力想要忘掉自己的身體,忘掉一切不舒服的感覺,但委屈的眼淚還是情不自禁奪眶而出。

老人突然停了下來,粗重的喘息漸漸平復下來,他翻身離開繡榻索然無味地整理著略有些凌亂的衣袍。謝阿蠻突然想起自己的使命,急忙翻身拜倒:「聖上息怒,恕阿蠻不知如何應對,令聖上掃興。」

玄宗皇帝哼了一聲,淡淡問:「你為何要勉強自己?」

謝阿蠻無言以對。玄宗緩緩道:「你不是貪圖榮華富貴的女人,你曾拒絕過朕三次,是什麼原因令你突然改變,主動挑逗朕?」見謝阿蠻僵在當場,玄宗冷哼道,「不要當朕是傻瓜,欺君可是殺頭的罪名。」謝阿蠻躊躇良久,聲如蚊蚋道:「阿蠻聽說任天翔大人被下了獄,他對阿蠻有恩,所以……」

「所以你就不惜以身相報,為他求情?」玄宗勃然大怒,「為何你們這些女人都要為他求情?玉環這樣,玉真也這樣。玉環為他求情還情有可原,畢竟那小子救過玉環性命。你又是為什麼要替他求情?」

謝阿蠻遲疑良久,方訥訥道:「阿蠻能入宮侍奉皇上和娘娘,全拜任大人所賜,阿蠻感念他的恩情,不忍他英年早逝,所以才大膽向聖上求情。」

玄宗皇帝深盯了跪在面前的謝阿蠻半響,淡淡道:「好,朕答應你,不殺任天翔,你起來吧。」「真的?」謝阿蠻有些將信將疑。玄宗皇帝怫然不悅道:「君無戲言,難道你還不信?」(玄宗吃醋了,(^o^)/~)

「阿蠻不敢!」謝阿蠻急忙拜倒,「聖上金口玉言,阿蠻豈敢懷疑。」

玄宗悻悻地輕哼一聲,丟下滿臉惶恐的謝阿蠻拂袖而去。直到他離去了很久,謝阿蠻才慢慢站起身來,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聖上的許諾是否真能兌現。回想方才發生的一切,更恍然是在夢中。

被關了足足兩個月之後,任天翔終於被玄宗召見。他稀裡糊塗地被幾名內侍帶出牢門。坐轎來到宮中,接著沐浴更衣,換上朝服,煥然一新後終於被內侍帶進玄武門,最後來到皇帝時常召見朝臣的勤政殿。但見殿中僅有玄宗皇帝居高而坐,再無旁人。

任天翔連忙上前拜倒,高呼:「待罪之臣任天翔,叩見吾皇。」玄宗皇帝冷眼上下將他打量半響,直看得他心裡發毛,才開口問道:「真不知你這小子究竟有何特別之處,竟這麼有女人緣,能令這麼多女人為你求情。」(赤裸裸的嫉妒)任天翔一聽這話,再看玄宗皇帝眼中神情,便知自己已無性命之憂。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他立刻又恢復本來的面目,嘻嘻一笑:「微臣並無半點特別之處,只是比較忠厚老實而已。」

「你忠厚老實?」玄宗皇帝啞然失笑,「這是朕聽到過的最大笑話。」

見玄宗皇帝一掃滿臉陰霾,任天翔越發放心,賠笑湊趣道:「多謝聖上讚賞,只要聖上開心,微臣願每天都給聖上說上一段笑話。」

玄宗皇帝好奇地打量著任天翔,見他雖然被關了近兩個月,朝中沸沸揚揚要殺他的頭,他卻一點不見頹廢,精神面貌似乎比以前更加有神采。卻不知這是任天翔在獄中修心練性,初入《心術》門庭後的自然表現。玄宗奇道:「在牢中關了兩個月,你好像一點也不擔心?」

「微臣對聖上忠心耿耿,問心無愧,有什麼可擔心的?」任天翔笑道,「聖上的英明微臣早有領教,所以一點也不擔心自己被冤枉。」

「冤枉?盜竊皇陵是冤枉?私通石國太子是冤枉?護送安祿山出城也是冤枉?」玄宗一聲冷哼,「這任何一樁罪,都足以將你腦袋砍三回。要不是有玉真、玉環還有謝阿蠻為你求情,你這腦袋早就不穩當了。」任天翔連忙分辨:「我跟石國太子結交時,他還沒有叛唐,我哪知他後來會與大唐為敵?我送安祿山出城,那是因為聖上已經許他離京,我才……」

「行了,你不用再狡辯。」玄宗皇帝打斷任天翔的話,悠然問,「你被關了兩個月,朕一直沒治你的罪,你知道為什麼?」

任天翔飛快地掃了玄宗一眼,就這一眼對方所有眼神、神態、習慣性動作等等全都印在任天翔心中,然後進行快速的分析和歸納,心術就是要在最短時間內收集儘可能多的資訊,然後從這些資訊中尋找表象之下的規矩,並依照這些規矩做出準確的判斷。

「聖上……其實並沒有打算要殺我,將我問罪其實是另有深意?」任天翔大膽說出了心中的推斷。「你果然有點小聰明。」玄宗皇帝有些驚訝,「朕果然沒有看錯你。」說著他長身而起,緩步來到任天翔面前,「朕不久前下旨召安祿山進京,他藉口邊關戰事緊迫,公然抗旨,朝中震動。現在不光有相國為首的朝臣認為安祿山欲反,就連邊關也有朔方節度右兵馬使郭子儀,密奏安祿山正厲兵秣馬,令人不安。」

玄宗略頓了頓,輕嘆道:「朕原來也對安祿山起了疑心,但近日他卻獻上了叛亂造反的契丹眾匪酋的頭顱,以表忠心。現在朕心中頗為為難,既擔心安祿山本無反意,卻被朝中重臣的懷疑嚇得不敢來京,最終被逼造反;又怕他真有反心,朕卻毫無準備。」任天翔見玄宗皇帝憂心忡忡地望向自己,他只得硬著頭皮表態:「聖上有何差遣,微臣必竭盡全力,為聖上分憂。」

「你有這心,朕很高興。」玄宗皇帝說著拍了拍任天翔肩頭,「現在朕要交給你一個秘密使命,希望你不辜負朕之重託。」

任天翔忙道:「多謝聖上信任,不知是何使命?」「你以個人身份去范陽,無論用什麼辦法,將安祿山帶回長安。」玄宗說到這略頓了頓,「若不能帶來京城,或發現他有反意,可秘密處決。」

任天翔聞言不禁愣在當場,剎那間便明白了自己被通緝,被抄家,親人朋友被下獄的真正原因。聖上要故意讓天下人以為自己因被朝廷問罪而心生怨恨,然後順理成章地投奔安祿山,藉機抓捕甚至刺殺安祿山。聖上將自己所有親朋好友皆抓起來,顯然是有以他們為人質。但是范陽是安祿山的老巢,他在哪裡不啻就是皇帝,想要抓捕或刺殺他,恐怕是難如登天。

「朕知道這事有點困難,」玄宗皇帝像是看透了任天翔心思,語氣稍軟道,「不過朕知道你身邊有不少有能耐的江湖朋友,義安堂跟你也是淵源深厚,有他們幫助,你並不是沒有機會。事成之後,你不僅可以官復原職,朕還將封你爵位,子孫世襲。」「臣……臣遵旨!」看到玄宗皇帝堅定的眼神,便知這命令已不可更改,任天翔只得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朕不會給你任何官方憑據,而且還會削去你一切職位。」玄宗皇帝淡淡道,「你若是失手,那只是你個人行為,跟朝廷沒有任何關係。這是一道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密令,你可明白?」任天翔點點頭道:「我懂!」

「很好!你儘快去準備,朕會讓嚴總管暗中為你提供方便。」玄宗皇帝說著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茶杯道,「朕在這裡等候你的佳音。」

任天翔遲疑道:「我的家人和朋友,不知聖上打算怎樣處理?」

玄宗淡淡道:「你放心,只要你盡心為朕辦事,朕就不會為難他們。只是你得保證他們不會離開長安。你可以將這當成是交易,在你回來之前,朕還會讓人暗中照顧他們,決不讓他們受到半點委屈。」

任天翔知道,這就相當於是作為人質軟禁在長安,自己若不去范陽,朝廷便要將他們當疑犯審訊,屆時不光強盜出身的祁山五虎等人不能倖免,就是義安堂和洪勝幫恐怕也有大批人入獄。雖然他對這種交易心有不滿,但也只能謝恩而退。

離開大明宮後,任天翔依舊被送回大理寺。然後在第二天就被大理寺審訊,並因私通敵國和辦事不利而被抄家撤職,從此削職為民。由於有聖上的授意,審訊只是一個程式,三天後,任天翔離開大理寺監獄來到外面長街,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恍然有種隔世之感。

「公子!」早已等在外面的小薇,立刻撲了上來,卻又在任天翔跟前剎住,眼裡飽含淚珠打量著他,哽咽道,「你……瘦了!」「我又不是豬,瘦點胖點有什麼關係,用得著哭鼻子?」任天翔忍不住開了句玩笑。小薇破涕為笑,嗔道:「我看公子還沒被關夠還這麼滿不在乎。」

見季如風等人等在一旁,任天翔不好再跟小薇多玩笑,忙過去登上馬車,吩咐道:「先回去好好洗個澡,我都快讓蝨子將血吸乾了。」

任天翔自己的宅子已經被抄,只能去義安堂落腳。還好自己當年的房間還在,稍稍整理下就能住人。一個時辰後任天翔梳洗完畢,換上一身新的錦袍,就見外面已經有不少人在等候,卻是多是不見的小澤、祁山五虎和諸剛等人,其中也有自己妹妹和妹夫。見他出來,眾人紛紛上前問候道賀,一時間熱鬧非凡。

大堂中早已排下酒席,以慶祝任天翔平安出獄。在眾人看來,任天翔雖然被削去官爵,但好歹保住性命恢復了自由,也算不幸中的萬幸。

大家多日未見,自然是開懷暢飲,沒多久便大半醉倒。不過任天翔心中有事,因而努力剋制,這才一直保持清醒。季如風看出他一直心事重重,便早早令人結束酒宴,然後跟他來到後堂,這才開口問:「我看公子眉目中有愁雲,想必這次牢獄不是表面上那麼簡單吧?」

任天翔點點頭,將玄宗皇帝的密令以及自己被下獄的前因後果草草說了一遍,最後問:「先生怎麼看?」

季如風皺眉道:「若安祿山真有反心,這倒不失為一個良策,只是范陽乃安祿山老巢,公子要在哪裡抓捕或刺殺安祿山,只怕難如登天。」

任天翔重重嘆了口氣:「誰說不是?但現在我已別無他途,唯有硬著頭皮去范陽。先生有什麼好主意?」季如風捻鬚沉吟道:「我們應作好兩手準備,公子一面帶人去范陽,相機行事,另一方面留心腹在長安暗中策劃。若是范陽順利也還罷了,若沒有機會,公子也不要勉強,還可以另想法將你的朋友弄出長安,免得受到牽連。」

任天翔點點頭:「我也是這樣考慮。我想留季先生在長安,萬一我范陽失手,你就想法將他們帶到安全之處,他們就拜託先生了。」

季如風忙道:「公子放心去吧,我會傾義安堂之力,保護好你的朋友。」說到這他突然想起一事,「對了,你的那個東瀛朋友小川,還有你的好兄弟諸剛,因為參與過我們的行動,知道我們是墨門中人,所以也想加入本門。」任天翔沉吟道:「他們都值得信賴,如果能接受墨者戒律,可以考慮。」

季如風欣然道:「那好,我就向厲長老建言,收下他們這兩個墨生。」任天翔點點頭,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厲光:「在去范陽前,我們還有一件事要做:姜伯和顧心遠他們不能白死,我要先為義安堂清理門戶。」見季如風有些猶豫,任天翔自信地笑道,「季叔不用擔心,現在聖上要用我,所以就算我搞出點什麼事,他也不會干涉。明天我們就開義堂,拜祖師,追查墨門奸細。」

季如風見任天翔心意已定,只好道:「明日一早我就通知所有長老和墨士,定為姜兄弟他們討個公道。」

義堂不常開,所以當幾位長老接到開義堂、拜祖師的通知時,皆有些驚訝,不過幾名倖存的墨士卻是心知肚明。他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早就想弄清楚顧心遠給義安堂留下的暗記,為何領來的卻是眾多摩門高手。

肅穆幽暗的義堂中,四名義安堂長老——蕭傲、厲不凡、季如風、歐陽顯,已及倖存的八名墨士,加上兩名新入門的墨者小川流雲和諸剛。眾人在鉅子任天翔的率領下,拜過祖師墨子,然後分兩列跪坐兩旁。任天翔作為鉅子率先道:「今天開義堂拜祖師,主要有兩件事,一件事兩位新入門的墨者小川流雲和諸剛,拜祖師舉行入門儀式。」

厲不凡作為執法長老,立刻按儀式向二人宣讀墨者戒律,然後讓二人給祖師上香,從此便算是墨門弟子。二人因為參與過墨門的行動,且表現出色,眾墨士對他們的加入皆無異議,所以他們的入門比較順利。

待入門儀式舉行完畢,任天翔這才繼續道:「這第二件事,是要請厲長老主持,追查本門中的奸細。」厲不凡十分意外,皺眉道:「在這裡的都是本門最信得過的兄弟,哪來的奸細?」

任天翔微微嘆道:「我也希望我們中沒有奸細,但這次尋找墨家古卷的行動,有很多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讓人不得不將之弄明白,不然眾多不幸身死的兄弟,尤其是顧心遠兄弟,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厲不凡悚然動容:「究竟有何事實,令鉅子如此鄭重?」

任天翔望向有些侷促不安的蕭傲,淡淡道:「顧兄弟臨死前說了一句話,蕭堂主暗中讓他沿路留下路標,以便義安堂弟子可以隨後接應。但我們沒見到義安堂弟兄,卻陷入了摩門高手的重重包圍,姜長老和顧兄弟等人先後戰死,不知蕭堂主對此作何解釋?」厲不凡十分驚訝,卻還有些將信將疑,就聽眾墨士紛紛作證,都說聽到了顧心遠臨死前指證蕭堂主的話。厲不凡只得將目光轉向蕭傲,希望他能給出個合理的解釋。

蕭傲卻是咬著牙,一言不發,似乎下定決心不開口。厲不凡只得親自問道:「不知顧心遠這話可曾屬實?還請蕭堂主給予證實。」蕭傲默默半響,終於澀聲道:「我沒什麼課交代,只有一句話,我決沒將你們的行蹤洩露給摩門。我好歹也是墨家弟子,怎麼可能勾結摩門?」

「但你還是將我們的行蹤洩露給了別人。」任天翔從蕭傲侷促的表情,以及他的話中猜到了他想要掩飾的事實。他盯著蕭傲的眼眸一字一頓地問,「這人是誰?」蕭傲默然無語,目光不由自主望向了自己的腳,跟著又飛快地轉開。不過這已落入任天翔眼中,他立刻發現蕭傲腳上是雙薄地快靴,雖然已經很舊,但從上面繡著的花紋上,依然可以看出它曾經非常精美。那是一種世面上決沒有見過的花紋,說明這雙靴子決不是從店鋪裡買來的大路貨。

是個女人!任天翔立刻做出了準確的判斷,並從那些針法精美多變上,想到那是一個精於女紅的女人。跟著他發現那些花紋樣式依稀有些熟悉,頓時面色大變,澀聲道:「我知道那個人是誰了!」「誰?」眾人齊聲問。任天翔沒有回答,突然直奔門外。季如風忙示意兩名墨士隨他而去,而他自己則與厲不凡等人留在廳中,監視著一言不發的蕭傲。

任天翔徑直來到後院一座繡樓,那是妹妹任天琪出嫁前所住的房間。他示意跟來的墨士砸開鎖,然後徑直闖了進去。天琪雖已出嫁,但繡房還是原來的樣子,房中還保留著她一些舊衣物鞋帽。任天翔將一個衣櫃推到在地,然後從一堆舊衣衫中翻出一雙舊鞋,那是妹妹幾年前穿的繡花鞋,上面的花紋針法證實了他的推測,鞋上的花紋針法跟蕭傲腳上那雙鞋一模一樣!

任天翔拿著繡鞋衝出繡樓,直奔內堂。幾個丫環想要阻攔,卻都被他推開,他徑直來到內堂一座繡樓前,抓住一個丫環問:「夫人在哪裡?」

「我說誰這麼大膽,敢擅闖女眷所居的內堂,原來是任天翔啊!」隨著一聲軟膩膩的喝問,就見蕭倩玉款款迎了出來。任天翔第一次發現,雖然她的年紀已經過了一個女人最美的時候,但歲月似乎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什麼痕跡,她依然光彩照人,甚至比少女多了一層成熟的風韻。

「我在天琪房間找到了這個。」任天翔盯著她的眼睛,舉起手中那雙舊鞋,一字一頓道,「我想知道,這雙鞋是否出自蕭姨之手?」蕭倩玉接過鞋子看了看,有些傷感道:「這還是天琪十二歲那年我親手縫製,只是我不做女紅好多年了,你今天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任天翔貌似隨意道:「因為今天我在另一個人的鞋上,發現了類似的花紋和針法,我想知道,那是不是出自蕭姨之手?」

蕭倩玉碧綠的眼眸中突然閃過一絲慌亂,跟著若無其事道:「天翔這樣問,究竟是什麼意思?」任天翔逼近一步,淡淡道:「我想知道蕭堂主腳上那雙鞋,是否也是出自蕭姨之手?」

蕭倩玉鳳目一瞪,喝道:「蕭堂主是我堂兄,就算我送他一雙親手縫製的鞋子,那又有什麼稀奇?你這樣步步追問,究竟是何居心?」

任天翔淡淡笑道:「堂妹送堂兄親手縫製的靴子,本就有些不同尋常,而且那雙靴子已經很舊很破,明顯是多年前的舊物,蕭堂主卻還不捨得扔掉,更讓人感覺奇怪。最重要的是,蕭堂主已承認,我們泰山之行顧心遠沿途留下的標記,他只告訴過蕭姨,不知蕭姨還有沒有印象?」

任天翔這話半真半假,尤其是蕭傲供出蕭倩玉的話,全是源自他從蕭傲眼神、他腳上的鞋、任天琪的舊鞋以及蕭倩玉眼神中那一絲慌亂等線索,得出的一個大膽推測。就見蕭倩玉目光開始游離不定,據《心術》記載,那是人在心中秘密被揭穿時的本能反應。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蕭倩玉的目光不自覺地偏向右方,這個細節立刻落入任天翔眼中,《心術》中記載,那是普通人說謊時的自然反應,「什麼泰山之行?什麼路標?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這跟你確實沒多大關係,」任天翔淡淡道,「它只是跟摩門有點關係。顧心遠將我們的行蹤洩露給蕭堂主,蕭堂主再通過你將我們的行蹤透露給摩門,現在蕭堂主已向厲長老認罪,只是他寧肯伏罪受死,也不願供出你。如果你不承認,那他只好被當成摩門奸細處死。」看到蕭倩玉眼珠在疾速轉動,那是心中惶然無助的表現,任天翔再逼近一步,繼續施加壓力,「蕭姨你要想清楚,再晚一點,蕭堂主就將身首異處。」

話音剛落,就見蕭倩玉身形一晃,一把扣住了任天翔咽喉。由於兩人距離實在太近,兩名墨士已拔出兵刃指向蕭倩玉要害,但任天翔已先一步落入了她的掌握。就見她拔出匕首抵在任天翔咽喉,猶如困獸般喝道:「快帶我去找蕭傲,不然我就殺了他!」

兩名墨士只得收起兵刃,將蕭倩玉帶到義堂,墨門眾人一見之下都吃了一驚。蕭傲失聲問:「倩玉,你……你這是做什麼?」

蕭倩玉在眾人環伺下凜然不懼,嫣然笑道:「既然事情敗露,我也就不必再隱瞞。不錯,我是摩門弟子,從接近蕭傲到嫁給任重遠都是肩負著秘密的使命——希望能將義安堂這股江湖勢力收歸光明神旗下。我不是蕭傲的堂妹,而是他的情人,雖然我接近他是另有所圖,但我這輩子真正愛過的人卻只有他一個,我要帶他走!如果你們還想要這小子活著,就讓我們走,不然我就拼個魚死網破,用你們的鉅子陪葬。」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還沒有從這突然的變故中反應過來。他們就算以最大的惡意來推測,也決計想不到蕭傲竟會將自己的情人當成堂妹介紹給老堂主,而這個女人竟然又是肩負秘密使命的摩門弟子。

「這麼說來任重遠的死,以及蕭傲坐上堂主之位,都不是偶然了?」寂靜中突聽有人悠然問,卻是蕭倩玉匕首下的任天翔。

「是又怎樣?」蕭倩玉一付豁出去的架勢,咯咯笑道,「任重遠即已娶我,卻有揹著我與別的女人幽會。誰知那女人對他也是心懷叵測,竟然要在他就中下藥,但卻又在最後關頭下不了手。正好我跟蹤任重遠暗中看到了這一切,於是將計就計,在那酒中另外加了點東西。任重遠以為是他心愛的女人要殺他,卻不知是背叛他的妻子。」

「於是你假傳任堂主的遺言,又拿出摩門秘存的義字壁殘片為信物,將蕭傲扶上了堂主之位?」季如風恍然追問。「是又怎樣?」蕭倩玉哈哈大笑,「你這老狐狸自詡義安堂智囊,還不是被老孃玩弄於股掌。若非蕭傲將我十多年前送他的靴子還穿在腳上,你又怎會發現我跟他的真正關係?」

眾人即震驚又意外,一時無言以對。寂靜中就聽任天翔含淚澀聲道:「謝謝,謝謝你告訴我這一切。」「不用謝我,現在我要謝謝你。」蕭倩玉說著將任天翔推到眾人面前,環顧眾人呵呵冷笑,「現在我就等你們一句話,是將我和蕭傲留下,還是讓我們走?」

季如風與厲不凡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無奈對幾名守住大門的墨士擺手道:「讓他們走。」眾人依言退開,為他們讓出一條去路。幾名監視蕭傲的墨士,也無奈收起兵刃讓開。蕭倩玉嘴邊泛起勝利的微笑,放開任天翔道:「我知道墨者都是重然諾、輕生死的漢子,既然說讓我們走,就決不會再出爾反爾。」她得意地對蕭傲招招手:「還不快跟我走?」

蕭傲卻沒有動,只用複雜的眼神望著蕭倩玉,澀聲問:「當年你說自己愛上了任堂主,要我將你介紹給他,原來並不是真心話,而是另有所圖?」蕭倩玉眼中閃過一絲歉意,喟然嘆道:「我當初接近你,只是為了聖教的使命,正如我後來嫁給任重遠一樣。但後來我卻真正愛上了你,只是我個人的感情打不過聖教的使命,所以我才狠心對你說我愛的是任重遠,要你將我作為你的表妹介紹給他。我沒想到你竟會為我十年不娶,甚至還保留著十多年前我送你的舊靴。」她的聲音突然有些哽咽起來,「蕭郎,前半生我辜負了你,但願我可以用後半生來補償。」

蕭傲深邃的眼窩中,兩串淚珠滾滾而下,他仰天一聲長嘆:「太晚了!我對你的感情雖至今未變,但我是一個墨者,豈能再跟一個殺害墨門兄弟的兇手在一起?你走吧,我不會再跟你有任何關係。」蕭倩玉聞言身形一晃搖搖欲倒,她悽然笑問:「蕭郎,你真不願再給我一次機會?」

蕭傲背轉身去,喟然嘆道:「自從你嫁給任重遠後,我們之間就再無可能。你走吧,今生今世,我都不想再看到你。」蕭倩玉淚水奪眶而出,一咬牙:「好!我走!」說完奪門而去,再不回頭。

廳中寂靜一片,眾人的目光俱轉向了蕭傲。就見他轉向厲不凡,澀聲問:「背叛大義,殺害同門,按墨者戒律當如何處置?」

廳中寂靜一片,眾人的目光俱轉向了蕭傲。就見他轉向厲不凡,澀聲問:「背叛大義,殺害同門,按墨者戒律當如何處置?」

厲不凡略一遲疑,一字一頓道:「剖腹謝罪!」蕭傲點點頭,在眾人注視下向墨子遺像拜倒。恭敬地拜了三拜,然後解開衣衫,裸露上身,跟著拔刀在手,對冥冥中的祖師叩首一拜,最後倒轉刀柄,雙手緊握插入自己腹部。

眾墨士肅然拔刀相敬,只有任天翔和剛入門的褚剛、小川三人,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呼,就見蕭傲佝僂著腰身,抬起頭吃力問道:「我一生為義,捨生忘死,沒想到最終卻為權勢犯了墨者大戒,害死無數同門,不知現在我還算不算墨者?」厲不凡冷厲的眼眸中第一次閃過一絲不忍,頷首道:「你既已剖腹,一切罪行便都一筆勾銷!你依舊是墨者!」

蕭傲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的微笑,頷首道:「有厲長老這話,我就放心了。」話音剛落,就見他毅然將刀往下一拉,徹底剖開了自己肚子……

眾人紛紛拜倒,不知是由誰先開始,眾人低聲相和,輕輕唱起了墨者的葬歌:世有墨者兮,簡衣陋食;

行走天下兮,扶危濟困;

路見不平兮,拔刀相助;

一諾千金兮,忠誠無二;

英勇赴義兮,不畏生死;

命歸黃泉兮,魂歸天地;

身死百年兮,義存千古。

墨兮墨兮墨兮,天地之心;

魂兮魂兮魂兮,永世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