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到玉蟲伯爵被殺案,門口坐著的警察騷動得更厲害了,都探頭探腦地看著屋裡的三個人。
金田一耕助向法師前面移了移坐墊,開口道:
「法師,您似乎很瞭解那件案子嘛!是的,我認為如果不是妙海尼姑知道得太多,她就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遭毒手。也許兇手知道我們會來這裡調查,因此才搶先一步把妙海尼姑殺了,以絕後患。」
門口坐著的警察們愈來愈緊張,不過他們仍儘量壓抑住沉重的呼吸聲和咳嗽聲,以免打擾這個重要的會談。
金田一耕助又問道:
「法師,您怎麼知道這件案子和玉蟲伯爵被殺案件有關聯呢?是不是妙海尼姑曾經告訴過您?」
慈道法師點點頭。
「是的,前天,也就是十月二日上午,妙海曾拿著報紙來找我,讓我看那些令她寢食難安的椿家新聞,妙海還說,前幾天曾到神戶去找一個和她相識的人商量這件事,只可惜沒遇到,因此她才來找我。」
「那麼妙海尼姑有沒有提到誰是兇手呢?」
「這一點,我現在想起來也覺得很遺憾,因為妙海到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兇手的名字。」
「唉呀!真遺憾!」
金田一耕助輕輕嘆息道。
(最後的希望也落空了。)
「其實這件事我也有錯,她本來想要告訴我,而我卻半信半疑,沒有鼓勵她把話說出來,再加上妙海那時心慌意亂,有些不知所云的樣子。雖然她打定主意要說出內情,可是話到嘴邊卻又吞了回去,還說等心情平靜一些再來。現在想想,那時我真該讓她好好說清楚才對。」
慈道法師也輕輕嘆了一口氣,接著,他又急忙說道:
「不過那時妙海曾對我說了一件令我深感意外的事,我想也許可以提供給你們作為參考。」
「哦?什麼事?」
金田一耕助急忙問道。
「妙海告訴我一些她和椿家的事。」
慈道法師一字一句地說。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刑警一聽,立刻挺直了身子。
「我一聽,確實嚇了一跳。妙海說,她的俗名叫阿駒,有個女兒名叫小夜子。」
「這個我們已經知道了。」
「啊!你們知道了?那麼,你們知道小夜子的親生父親是誰嗎?」
「這我們倒還不太清楚,他是誰?」
「新宮先生。這個人你們應該曉得吧?報紙上登過他的名字,小夜子就是他和阿駒所生的女兒。」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刑警聽了,不禁面面相覷。
「妙海看了報紙後非常害怕,她說椿家的人快被消滅了,下次一定會輪到新宮先生。」
金田一耕助不由地又和出川刑警互望一眼,此時金田一耕助的腦袋中好像有成千上萬的蜜蜂正在嗡嗡作響。
「法師,妙海尼姑有沒有說新宮先生為什麼會被殺?」
「我不清楚,因為當時妙海說話顛三倒四的,我也聽不太懂。不過此刻我回想起來,感覺妙海那時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出真相。」
出川刑警緊緊追問道:
「法師,您知道關於小夜子的事嗎?」
「嗯,不但知道,而且我還曾經見過她一面。」
「什麼時候?在哪裡?」
「好像是昭和十八九年的時候,當時我在住吉的猿屋看過她。啊!我忘了告訴你們我和妙海認識的經過。」
慈道法師接著說:
「大阪與神戶之間有一個名叫住吉的地方,那裡有一間規模很大的真室寺,我在那裡擔任住持,直到昭和十七年才退位,由弟子接任。從此之後,我就返回故鄉淡路島隱居,偶爾也到住吉去看看。當年真堂寺的信眾裡有一個叫溝口的人,給寺廟的供奉非常慷慨,對我也十分崇拜,因此只要我一到住吉,他一定會邀請我在他家住個一兩天,當時阿駒就在溝口家當女傭。」
慈道法師說到這裡,看了看空蕩蕩的屋子,又說:
「她大概覺得自己的孽障太深,因此只要找到住吉,她一定會來聽我講怫法,渴望借佛的指引尋求一條明路。由於她求佛的心非常誠懇,所以我也特別開示她。那時,聽說她女兒也在附近工作,有時會到溝口家來看她,小夜子當時大概二十歲左右,長得非常漂亮。」
「那女孩後來怎麼樣了,您知道嗎?」
出川刑警由於太激動以致聲音有些顫抖。
「她自殺死了,真可憐!」
「自殺?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不太清楚。淡路島和住吉有一段距離,我不清楚詳情。啊!對了,這裡有她的牌位。」
慈道法師拉開靠枕邊的一個小櫃子,取出一面漆黑的牌位。
「慈雲、妙性……啊!就是這個,俗家名掘井小夜子,死於昭和十九年八月二十七日。」
出川刑警一把搶過牌位,盯著刻在上面的文字,驚疑不定地說:
「那、那麼,小夜子真的死了嗎?」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失望,因為這樣一來,菊江是小夜子的論點就完全錯誤了。
「請問法師,小夜子為什麼要自殺?」
「這個嘛……」
慈道法師眼中閃著淚光。
「究竟是什麼原因我不知道,就連小夜子死的事,我也是後來才曉得的。妙海前天來的時候,曾提起小夜子自殺和椿家的殺人案件有關,只可惜當時我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法師,小夜子真的死了嗎?」
出川刑警拿著牌位,仍不死心地又問了一次。
慈道法師皺起兩道白眉說:
「這裡有她的牌位,所以不可能是假的。要不然你們可以去問問溝口家的人,也許他們知道得更多。因為阿駒是為了她的女兒才決心出家的。」
出川刑警向慈道法師要了住吉溝口家的地址,並仔細記了下來。
「請問法師,妙海尼姑有沒有提到今年春天椿英輔子爵來找她的事?」
「嗯,我前天聽她說,她當時曾把詳細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椿子爵,不過妙海似乎非常擔心……」
金田一耕助腦袋裡的蜜蜂飛舞得愈來愈瘋狂了,成千上萬的蜜蜂在他腦袋裡嗡嗡叫著,令他十分難受。
(妙海尼姑到底對椿英輔說了些什麼,她到底是因為知道什麼秘密才被殺的呢?)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刑警本想再問慈道法師更多有關阿駒的事情,但是慈道法師已經沒有其他線索可提供了。出川刑警最後還追問慈道法師:
「除了您之外,妙海尼姑還有沒有可能對其他人說出這件事?」
慈道法師很肯定地說:
「如果她連我都不想說,就更不會去告訴別人。」
出川刑警仍不死心,又到村中轉了一圈,想多問一些線索,結果卻一無所獲。
那天,出川刑警和金田一耕助回到巖屋時,已經晚上八點多了,當然沒辦法趕回明石港,兩人不得不住在巖屋。
不過他們後來在巖屋還是有一些收穫。
原來在小井打聽妙海尼姑的那個男人,是從神戶搭船到洲本來的。
那個男人能趕上從洲本發出的末班車,是因為車子由洲本開出後不久便發生故障,晚了大約二十分鐘才來,不過當他抵達巖屋時,卻沒趕上聯絡船,因此昨晚住宿登記簿中清楚記錄了那人在東京的地址和姓名,所以金田一耕助打算回到東京後再調查。
「出川有一點很值得推敲喔?」
金田一耕助轉頭對出川刑警說道:
「那傢伙昨天下午兩點半從神戶到洲本,我查過開船時刻表,神戶和洲本之間上午十點也有一班船,對兇手來說,搭這班船在時間上應該會更從容才對,他為什麼會選擇下午這一班呢?還冒那麼大的危險在淡路島住上一晚。所以我覺得他沒有搭十點那班船,其中必有特殊原因。」
「有什麼特殊原因?」
「我的意思是說,早上十點鐘時兇手還沒到達神戶,他極有可能是和我們同班火車來的。」
出川刑警眼睛瞪得斗大。
「他和我們在同班火車上?」
「不是嗎?那傢伙一定知道我們查出妙海尼姑的下落,因此才和我們搭同班車來。當我們還在須磨寺研究、推測的時候,他已經到淡路島把妙海尼姑殺了,然後今天早上又迅速離開淡路島,順道去月見山把石燈籠柱上的那行字磨掉了。我想,接下來他會到神戶的港屋。」
「他幹嘛去港屋呢?」
「和妙海尼姑的目的一樣,如果查出阿玉在的話……」
出川刑警深吸了一口氣,驚恐地說:
「金田一先生!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就不該在這裡耽誤功夫了,萬一阿玉……」
「是呀!我剛才也在想同樣的問題,不過還好阿玉不在港屋,那傢伙短時間內應該找不到她,所以,只要誰先找到阿玉,誰就可能掌握主動。」
「那我們明天搭最早的船到明石去。」
事情並沒有他們計劃和想象中的順利,第二天早上,金田一耕助和出川刑警僅僅在巖屋警察局開偵查會議就花去了不少時間,等兩人搭上船時已經十點多了。
出川刑警直接從明石到神戶;金田一耕助則在須磨寺和他分了手,徑直回到三春園旅館。
金田一耕助還沒跨進三春園旅館的大門,老闆娘就從門裡面急急忙忙地跑出來。
「唉呀!金田一先生,有客人來找你,他從上午一直等到現在呢!」
「客人?誰呀?」
「他說是縣警察局長。」
「縣警察局長?」
金田一耕助慌慌張張走了進去,只見一位四十幾歲的男子立刻站起身。
「你是金田一先生嗎?出川刑警現在在哪裡?」
「出川先生去神戶了。你是……」
那個男人拿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
「今天早上東京警政署有電話來,叫我馬上和你們聯絡。」
「東京來的電話?有什麼事嗎?」
那位警察局長看了看四周,然後才在金田一耕助的耳畔悄聲說:
「聽說東京椿子爵府邪又發生殺人命案了!」
金田一耕助霎時眼睛瞪得老大,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過了半晌,他才聲音沙啞地問:
「誰被殺了?」
「聽說是新宮利彥。東京方面希望你能立刻趕回去,這裡的事就暫且交給出川刑警,請放心,我們會從旁協助他的。」
(新宮利彥被殺了!妙海尼姑曾經預言過!但是妙海尼姑怎麼會知道呢?)
金田一耕助腦中的蜜蜂愈聚愈多,十隻、百隻,簡直像有千萬只,嗡嗡嗡嗡地盤旋飛舞著,使得他頭痛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