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筱喬

死亡日記 飛煙 第2頁,共2頁

我們在暴雨中撕扯起來。他的手臂像鋼鐵鑄成的,我大口地喘著氣,盲目的掙扎,像一個不識水性的人掉進河裡。

「筱喬,冷靜點!」眼前的男人怒吼著,揚起手臂打了我一個耳光。

臉頰刺疼,我停止了掙扎,雙眼呆滯地望著他。

「冷靜點,還有我,你還有我。筱喬,跟我走,讓我治好你。」男人寬厚的手掌輕輕覆上我火熱的臉頰,一隻手輕輕拍著我的背,「沒事了,沒事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會越來越好,相信我。」

飛機上,身旁的男人用一條寬大的毛巾耐心的為我擦拭頭髮上的雨水。我看著窗外的天空,大片大片黑色的烏雲,蔓延過城市的上空。而天空,是沒有顏色的透明,沒有傷痕,沒有眼淚。如此的貧乏,如此的空虛。

我心力交瘁的看著空曠的機場,大雨傾盆。就在這時候,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突兀的站在瓢潑大雨的機場中心。

我可以確定,那就是他。那挺拔的身影已成了我靈魂深處的烙印,我忘記時間,忘記生命,忘記痛苦,忘記記憶,忘記邈不可知的未來,忘記茫然若是的過去,也不會忘記他的身影。

我靠著座椅無力地望著他。我確定他在看我,就像我在看他一樣。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呼喚著他,過去發生的一切像倒幀的電影,一幕一幕在眼前閃過。

暮色中的相遇,遙遠的天邊是一片失火的天堂。小屋中的擁抱,汗水和傷感包裹著激情。醫院的走廊上,我們的淚水交融在一起。

我們曾經這樣的相愛過,我們曾經這樣的執著過……

我無助的呼喚,和著浩大震撼的雨聲迴盪在我的身體裡。

飛機開始滑行,他的身影急速而去,越來越遠。慢慢的,變成畫面上一個渺小的黑點,終於徹底的消失不見。

然後,機場消失了,陸地也不見了……

身邊的男人為我要了一杯熱咖啡,讓我捧在手裡。他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體貼的照顧著我。我轉過臉,看到與我們的座位擱了一條過道的地方,有兩個空位,始終沒有人坐。

直到這一刻,眼裡才有了淚水,我知道,我沒有失望,這一刻我感到的是無可替代的絕望。

這種絕望,是否要終其一生?

身邊的男人把臉靠在我的肩膀上,長嘆一聲,用夢囈一般的聲音說:「我以前很喜歡一個詞:相濡以沫。更喜歡它背後的故事。兩條被困在車轍裡的魚,用自己嘴裡的溼氣來延續對方的生命,彼此溫慰,同生共死。後來發現,這樣的情景固然感動,卻太過的無奈悲涼。對魚兒來說,最好的情況是:海水漫溢上來,他們回到自己的天地裡。然後他們相忘於江湖,忘記彼此,也忘記那段相濡以沫的生活。‘相濡以沫’是為了生存的需要和無奈,而‘相忘於江湖’則是一種境界,需要更豁達,更淡定的心境。」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筱喬,相濡以沫,何若相忘於江湖?」

我淚眼婆娑地看著他,他用寬大的手掌遮住我的眼睛,柔軟的嘴唇貼著我的脖子,用溫柔得近乎華麗的聲音說:「筱喬,我愛你。」

沉默片刻後,我說:「知道了……」

我停止流淚,漸漸睜不開眼睛,猶如沉入深海。溫暖的海水包圍著我,睏意來臨,我微微掀了一下眼皮,眼前的男人模糊不清。我用僅存的力氣把手從男人的掌心抽回來,端端正正地躺好。

在那遙遠的彼端,等待我的是一個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語言,陌生的人群,和一個不是希望的希望。

一年前,我曾這樣對自己說:曜,我就這樣愛著你,這是死亡也無法改變的事。

而如今,我們的身體還活著,我們的愛卻死了。

這一刻才真正明白:並非疾病讓我們的愛情死亡,而是愛情讓我們的疾病無藥可醫……

我蜷縮在椅子上,筋疲力盡地疼痛著,酸楚著。

遙遠的前方,是一個輪迴的終點,也是另一個輪迴的起點。人生不過是一重重輪迴,深陷其中,喪失了過去,盲目著未來。在彼岸觀望來路,越過時間,便由一處的空虛,抵達另一處的空虛。

漫天徹地的黑暗像洶湧的潮水奔襲而來。我把頭倚在靠背上,疲倦的閉上眼睛。

生命沒有永恆,愛情也不過如此,不過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