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 姐姐

南音 笛安 第2頁,共2頁

「船長,應該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對不對?」她在乎在微笑。

「應該吧,反正那首詩,不是在講林肯總統嗎?」我漫不經心地回答她,睡意已經漸漸上來了。

「你說,要是我寫……我寫我暗戀的人,鄭老師看了,會不會罵我?」

「當然不會啦,我小叔最想得開了。」可能是因為睏倦,完全清醒的時候絕對不會說的話自然地滑了出來,「不過,你喜歡的……真的是男生嗎?」

「你在說什麼呀。」她氣惱地、重重地靠近我,她的頭顱很生硬地撞到了我的臉頰,「告訴你算了,我喜歡的人——」她的聲音混合著撥出來的熱氣,像夢境裡的暗示那樣,掃在我的耳膜上,很癢。

我頓時清醒了,就像有人突然粗暴地開啟了窗子,讓寒夜的空氣迎面砸進來。

「昭昭!」我深呼吸了一下,「怎麼可能?」

她心滿意足地把自己蜷縮回枕頭上,蠻不講理地宣佈著:「睡吧,我困了。」

這個世界很容易就可以滄海桑田,不過有些東西是不會改變的,比如,我姐姐家的家永遠那麼亂。一雙穿破了的絲襪會掛在廚房冰箱的門上,被子裡面像道人那樣猝不及防劃傷人家的dvd也許是三個月前就在那個位置上的,兩袋垃圾有可能跟新買回來沒拆封的購物袋團聚在一致地堆在門邊——她總是喜歡用嶄新的服裝店的袋子來充當垃圾袋,所以在她睡眼惺忪的時候,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然後她就得尖叫著拖著雪碧一起從小區的垃圾箱裡把她新買的衣服撿回來。

「你給我打回來好了,我用手機充值了。」她一面漫無目的地在房間裡轉來轉去,一面跟江薏姐說,「那當然,今天是你無聊所以想跟我聊天,電話費自然要你來付的。」

雪碧安靜地坐在堆滿了東西的餐桌邊,找到一塊空出來的地方寫作業。電視機的聲音跟姐姐的說話聲此起彼伏,但是她完全無動於衷——我早說過了,雪碧是她們家的頂樑柱。

「雪碧。」我湊到她身邊去推推他的胳膊,「你昨天看到那個陳醫生了沒?」

她裝腔作勢地用一種正經的表情掃我一眼,「沒啊,他們吃飯又不會帶著我去。」那種冷淡的口吻好像是在嘲諷我有多麼八卦。不過我一向是不吃她這一套的。

「笨不笨。」我長嘆一聲,「人家是相親,帶著你幹嗎?我是想問,他跟姐姐吃完了晚飯有沒有送姐姐回家。如果有的話,你不會從窗戶看一眼啊。」

「看不到!」雪碧直直地把脖子一梗,「他根本就沒下車,是姑姑一個人從車裡出來的,你以為我那麼笨連這個都想不到……」

「那照這麼說,」這心滿意足地笑了,「你不是也挺八卦的嘛,幹嘛還要假裝不在乎啊。」

她悻悻然地瞪著我,不過還好,她一向是個識時務的人,兩秒鐘後就軟化了,孺子可教地說:「幫我做一下今天的代數作業,行不行啊?我去店裡給你拿新做的提拉米蘇。」

我探頭看了眼她的作業本,「不就是二元一次方程組嘛,小事一樁。」

「別讓姑姑看到。」他緊張地追加了一句。

「怕什麼啊。」我說,「她正在跟江薏姐煲電話粥呢,沒有一個半小時完不了的。而且,那個時候,她自己的數學作業,還不是我哥哥幫助她做的。」

「真的?」雪碧猶豫地扯了扯可樂腦袋上那頂紅彤彤的帽子——那是我送給可樂的生日禮物——可樂想什麼時候過生日,就什麼時候過生日,全看雪碧的心情。

「當然了,那個時候哥哥學習好的不得了,姐姐上高中的時候哥哥初中還沒畢業呢,可是為了幫她寫作業,哥哥就只好先自己看她的課本,結果居然就替她做出來了。後來姐姐就養成習慣了,不知不覺間,哥哥就幾乎是把姐姐她們的數學課本自己學了一遍……」

「這也太厲害了吧?」雪碧驚呼道。

「誰說不是。」我悲哀地點點頭,「不過畢竟是自己看課本,哥哥其實每次只能替她做六七成,總會有不少錯吧,她還不滿意,說哥哥是笨蛋,一點不用心,你自己想象她的語氣好了。然後有一次我是在看不下去了,我就跟姐姐說‘你不會做就去抄你們班同學的嘛,幹嗎要這樣為難哥哥’,結果這句話不小心被我爸爸聽見了,還把我罵了一頓,說我怎麼那麼小就覺得抄人家作業那麼理所當然——反正,我小時候夾在他們倆中間,從來就是倒霉催的。」

「西決叔叔好久都沒來我們店裡了。」她沉默了一下,突然這麼說。

「是。」我淡淡地說,「他最近稱了昭昭的保鏢,每天上學都負責押送她。也不知道那個倒霉孩子家裡的事情什麼時候才能過去。」

「我不喜歡她。」雪碧像是在和誰賭氣,「有什麼了不起的,總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到底還要住多久啊?」

餐桌上的座機鈴聲突然響起來了,雪碧掃了一眼來電顯示的螢幕,「是小弟弟的爸爸,你先接起來,我去叫一下姑姑好了。」

熱帶植物的聲音真是久違了,「是你啊南音,最近好嗎?好久沒聯絡了。」

「挺好的。」我有點尷尬——自從我們倆合謀偷了東西以後,我哪裡還好意思跟他聯絡呢?他這個人的存在就是在提醒我,我是個沒用的傢伙,我做不到拒絕別人,尤其是這個人特別認真地拜託我一件事情,並且搬出來大媽告訴我這件事是沒錯的——我就,我就無論如何也不能說「不」了,不對,我坦率一點的好,我是不敢說「不」。啊呀算了吧,我不想再去想這件事,我允許自己暫時不要面對它,總可以吧?

姐姐從屋子裡出來,面無表情地把電話從我手裡奪過去了,然後拿著它重新走回了房間裡。裡面安靜了好一會兒,我喝雪碧面面相覷:不容易,他們居然沒有吵架。

這個時候及誒及誒咬牙切齒地說:「好吧,兩週,就兩週,我不管我也沒時間,你不要再和我評價了我只能帶他兩週,因為我要去一下外地近咖啡豆,現在家裡多了南音的外婆,三嬸也不可能再幫人很忙了——所以,兩者可以,然後你就自己想辦法去吧……」

我喝雪碧手握著手,互相搖晃對著對方尖叫了起來。我們聽明白了臺詞,親愛的小外星人鄭成功要回來了,雖然只有兩週,也是好的。可是姐姐的聲音終於蓋過了我們的。她晚節不保地對著電話憤怒地尖叫道:「方靜輝你無恥!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要是過了兩週你還是不來接他我要你好看。」

不是說母愛是偉大的嗎?

我不可能忘記那個四月的下午。準確地說,是四月初。那幾天,幸運的是,龍城沒有沙塵暴。北方的春天晴好起來就好得不得了,呼吸間,都是一種遼闊的迷醉。我有的時候告訴別人我最喜歡秋天,有時候我最熱愛的季節是冬天——但那其實都是心血來潮,想要顯示自己與眾不同,在我心裡,春天的地位是不可取代的。它就像是一個爛大街並沒靈魂的偶像明星那樣,讓我心花怒放卻又不好意思承認我是那麼喜歡它。

那天,為了表達我對春天這個季節的歉疚,我決定逃課半天去姐姐店裡玩。

姐姐有些懶散地靠在吧檯後面,「晚上跟我去吃飯好不好?」

「好啊。」我同樣懶散地盯著她的臉,「你的妝越化越好了。可是,眼妝會不會有點重啊,大白天的……」

「再重的眼妝,隨它自己在那裡暈著暈著……就自然了。」她似乎懶得用力氣講話,「不過我告訴你,畫完了下眼線再上一點散粉,會維持得就一點。」

「不懂。」我把下巴放在冰冷的桌面上,看著她,「姐,你幹嗎要我去跟你吃飯,你不是應該邀請陳醫生麼?」

「孃的,做做好事,別再提他了,根本沒戲的事情。」她啐了一口,「你肯定不記得,後天是我生日。」

「啊呀對了,明天是清明節。」他嘲諷的笑笑,「今天客人少,就今天吧。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突然有點想過生日了。」

「只有我們倆嗎?加上雪碧嗎?」我試探問她。

「你還想要叫上別人,也可以啊。」她不動聲色。

「懂了。」我故意用一種唯恐天下不亂的口吻,「那我叫冷杉學長。」

「小蹄子。」他的笑容裡有種難得的溫柔。

後來我們去了學院路上一家新開的湘菜館,姐姐,雪碧,還有我——我自然沒有叫冷杉學長,我只是說說的。我給哥哥發簡訊了,我跟他說:「姐姐今天打算過生日,有空就來吧。」然後他就帶著昭昭一起來了——滿滿一桌子菜,幾乎都是昭昭和雪碧兩個人吃光的。那晚姐姐吃得很少,喝了不少酒,她總是說說笑笑的,是真的很開水的那種笑,笑著笑著,眼角偶爾會有淚,燈光浸染著,眼線還是不幸地散開了一點點在眼角,可是看上去不落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說什麼我都跟著她笑,一開始是覺得,如果我不笑場面就會不太尷尬,到後來就真心覺得這個夜晚如此美好了。昭昭永遠在一邊不為所動地玩她的手機,雪碧只好湊到哥哥身邊去,誇張著自己的興奮——為了在這張寂寞的飯桌邊找個人示好,「你知道麼?小弟弟很快會回來龍城待幾天的。」哥哥沒有做聲,但是驚訝地看了雪碧一眼,然後輕輕地笑。

他的笑意像脆弱的波紋,被雙眼小心翼翼地盛著,眼光猶疑地移動著,像是怕把它們弄碎了。他終於望住姐姐的眼睛,停頓了,那笑容算是岌岌可危地存留到了此刻。姐姐毫不吝惜地用美麗並且坦蕩的笑容回應他,嘴裡卻在罵髒話:「方靖暉那個婊子養的又在耍花招。」「姐——」我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我覺得他人並不壞的。」

「還不壞?」她轉過臉來瞪著我,「我有今天全是他害的。」

「這是什麼話啊?」我被她荒謬的邏輯逗笑了。

「因為他明明知道,我配不上他。」她的睫毛閃了一下,輕柔地說,「當你明明知道一個人配不上你的時候,還硬要跟他在一起,就是你的錯。」

「你也不是小孩子,你也一樣是大人,他要和你在一起,你可以拒絕啊。」我膽戰心驚,但還是說了出來。

姐姐又一次笑了,今晚的她真是風情萬種。她已經完全不打算理會滿桌的寂靜,「我拒絕不了,你滿意了嗎?我知道我其實配不上他,所以我拒絕不了。我知道那對我來說無論如何都是個機會,就因為這樣才不公平。南音你不懂。」

她突然緊緊地抱住我,「小兔子,你不用懂這個。不過你記得,永遠不要和你瞧不起的人在一起,永遠不要去愛你瞧不起的人,因為你會害了他。誰能夠做到永遠善待自己瞧不起的人呢?是聖人吧。可你不是聖人你是活人……」她講話的聲音越來越輕了,像是耳語。

她捧起我的臉,直直地看著我,「要是有一天,你發現,你發現蘇遠智其實是瞧不起你的,那麼再捨不得,也要離開你懂嗎?不要給他機會讓他覺得自己偉大,也不要給他機會讓他覺得自己委屈,那種時候你會覺得自己是一個白痴。南音,」她的表情就像是小時候,打算帶我一起做什麼壞事,「那種滋味你一旦嘗過了,一輩子都忘不了。」

「你醉了。」我小聲說,眼淚就毫無防備地湧出來,沒有辦法,我總是這麼丟臉,「姐姐,對不起,對不起——」我用力強迫著自己把這句話說出來,可是我卻再也沒有什麼力氣說清楚對不起什麼,只好用力的哭,似乎這樣就什麼都能解釋了。

我聽見雪碧嘆了一口氣,然後見怪不怪地招呼昭昭道:「別理她們,習慣了就好了。我們一起把這盤剩下吃的吃完吧,浪費是不好的。」我用力地拿手背在臉上磨蹭了幾下,眼淚全掉在了手指上,漸漸地,又似乎忘記了在哭什麼。

哥哥終於站起身來,繞過了半張桌子,朝我們走過來了,此時的餐館已經沒有什麼客人,挺安靜的,哥哥停在我和姐姐之間,從空著的鄰座拉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他就像我預料的那樣,用力地揉了揉我的腦袋,然後終於伸出胳膊,摟住姐姐的肩膀。

「喝多了。」他說,他的手掌似乎是在姐姐的胳膊上用力地按了一下,「別這樣,你看,你嚇到南音了。」

姐姐的雙臂就像生動的花瓣那樣,從哥哥的手臂裡面奮力地伸展出來,緊緊環住了他的背。姐姐什麼話都沒有說,可是她迫不及待地閉上了眼睛,就像一個受盡折磨的人終於盼到姍姍來遲的死亡。她的整個臉龐就在這一瞬間放鬆了,嘴角都像是迎著燈光微微地上揚,我知道,她等很久了。

「你都恨死我了吧?」她這麼說。

「鄭老師。」我聽見昭昭的聲音異常清澈地響起來,她注視著飯店的角落,我覺得,或許她的聲音並不是清澈吧,說不定是因為裡面含著點前所未有的陌生。

有個年輕的男人從飯店的洗手間裡走了出來,緩緩地走向屋角一張只設了兩個位子的小餐桌。那上面放著兩個空了的啤酒瓶,有一個可憐巴巴的杯子,還有一疊海帶絲。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拉鏈帽衫,很舊的牛仔褲和運動鞋。我看不出來這個人有多大年齡,我覺得,說二十三四,我信;說二十七八,也沒什麼不可相信的。

「他……」昭昭用力地甩甩頭,「他什麼時候進來的?」

我帶著滿臉沒幹的淚痕,忠實地轉過頭去又看了那人一眼。

「別回頭,你別去看他。」昭昭急促地命令我,聲音發顫。然後她像是快要哭出來那樣說,「鄭老師,你別回頭看他呀,我求你了,他就是那天我在公交車看見的人。」

我恍然大悟。我其實還沒真正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但是我離開了自己的椅子,走道昭昭身後去,把她的手握在我的手心裡——這麼涼。

那人安然地給了我們幾秒鐘的背影。最終緩緩地轉過身。

「過來坐吧。」哥哥的語調輕鬆得像是招呼一個人打牌。昭昭的收就在這一刻重重地痙攣了一下。

他沒表情地掃了我們大家一眼,眼神像個拖把那樣粗糙地把每個人掠一遍。

哥哥指了指昭昭,「都跟了這麼久了,你不累嗎?」說完他嘆了口氣,像是剛剛完成一場風塵僕僕地長途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