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玄黓敦牂正月,盡三月,凡三月。
○高宗受命中興全功至德聖神武文昭仁憲孝皇帝紹興三十二年(金大定二年)
春,正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己巳,遣中書舍人、權直學士院虞允文先往建康措置。
金人攻壽春府,保義郎、樞密院忠義前軍正將劉泰率所部赴救,轉戰連日,是
日,金人引去。泰身被數十創,一夕死。
先是泰自備家資,募兵三百,糧儲器械,一切不資於官。樞密院檢詳諸房文字
洪邁言其忠,詔贈武翼郎,官其家三人。
庚午,帝發鎮江府,次下蜀鎮。
金以前翰林學士承旨翟永固為尚書左丞,濟南尹布薩忠義為右丞。
辛未,帝次東陽鎮。
金主御太和殿,宴百官,賜賚有差。
壬申,帝至建康府,觀文殿大學士、判府事張浚迎謁道左,見帝謝曰:「秦檜
盛時,非陛下保全,無此身矣。」帝慘然曰:「檜,娼嫉之人也。」
金主敕:「御史臺檢察六部文移,稽而不行、行而失當者,舉劾之。」
乙亥,金主如大房山。
丙子,祧翼祖皇帝神主,藏於夾室。
尚書左司郎中徐度權戶部侍郎。
金主獻享山陵禮畢,欲獵而還,左丞相晏等曰:「邊事未寧,不宜遊幸。」戊
寅,還宮,金主曰:「朕虛心納諫,卿等毋緘默。」
己卯,詔:「侍從、臺諫各舉可為監司一員,郡守二員;有不稱,坐繆舉之罰。」
是日,淮西制置使李顯忠引兵還建康。
淮西兵火之餘,無廬舍,天大寒多雪,士卒暴露,有墮趾者,帝遣中使撫勞。
詔:「郡守年七十,與自陳宮觀。著為令。」
辛巳,金以南代之師北還,賞賚將士,以耶律元宜為御史大夫。
壬午,金人攻蔡州,侍衛馬軍司中軍統制趙撙率諸軍御之,京西制置使吳拱亦
遣踏白軍統制焦元來援。金以勁矢射城上,守者不能立,金人登城。撙知不可當,
乃棄城而下,率諸軍巷戰,自午至申,金人敗,乃去。
癸未,言者奏:「自金侵長淮,江上之民,有所謂踏車伕,則操舟楫而雜戰卒;
防江夫,則持旌旗而頓山岡;以修防,則有鹿角夫;以轉餉,則有運糧夫;而踏車
夫尤為可念。請按採石當時籍定之數,與免三年科役,其餘亦與犒賞。」從之。既
而戶部下建康府,具到踏車伕六千三百餘人,詔與免一年。
右朝請大夫陳漢知通州,劉子昂知和州。時二州守臣皆遁去,故命之。
乙酉,權知東平府耿京遣諸軍都提領賈瑞、掌書記辛棄疾來奏事,上即日召見。
先是京怨金人徵賦之橫,與其徒六人入東山,漸得數十人,取萊蕪縣,有眾百
餘,瑞亦有眾數十人歸京。自此漸盛,遂據東平府,遣瑞入奏,瑞曰:「若到朝廷,
宰相已下恐有所詰問,不能對,願得一文士偕行。」乃以棄疾權掌書記,自楚州至
行在。瑞,萊州人;棄疾,濟南人也。
戊子,邵州防禦使、知文州、節制軍馬向起為鄂州觀察使,右武大夫、興州前
軍統制、節制軍馬吳挺為榮州刺史,右武大夫、達州刺史、興州前軍統制劉海為拱
衛大夫,賞秦州之捷也。
時四川宣撫使吳璘在河池,遣中軍統制杜實傳令起等曰:「軍行並從隊伍,勿
亂次,勿殿後,勿踐毀民舍,勿取民財,逢敵欲戰,必成列為陳。甲軍弓弩手並坐,
視敵兵距陳約百五十步,神臂弓兵起立,先用箭約射之,箭之所至可穿敵陳,既前
軍俱發。或敵兵直搗拒馬,令甲軍槍手密依拒馬,枕槍攛次,忠義人亦如之,違者
並處斬。如敵已敗,許忠義人乘其後追擊之,必生獲金人與其首級乃議賞,否則闕。
其有以他地兵為金人冒賞者,罪亦如之。」凡佈陣之式,以步軍為陣心,為左右翅
翼,馬軍為左右肋,拒馬環於左右肋之內以衛步軍。以一陣約之,主管敵陣,統制
一,統領四,主陣撥發各一,正、副將、準備將、部隊將則因其隊為多寡。陣兵三
千二百六十有三,步軍居陣之內者一千二百有七,為陣心者一千有六。輿拒馬者二
百,居陣外,分兩翅,副翼者五百六十有六,左翼二百八十有三,右翼亦如之。馬
軍居陣外,為左肋者二百六十有一,右肋亦如之。雖間有貼撥、輔陣增益之不同,
而大略如此。
璘遂遣興元都統制姚仲,以東路兵自秦亭出據鞏州,而金房都統制王彥,以其
分兵屯商、虢、陝、華。虢、華為金所取,金人去,復得之。陝州方與敵相持,然
亦未退。
己丑,制授耿京天平軍節度使、知東平府兼節制京東、河北路忠義軍馬,權天
平軍節度掌書記辛棄疾補右承務郎,諸軍都提領賈瑞補敦武郎、閤門祗候。京、瑞
並賜金帶,將吏補官者二百人。於是京東招討使李實遣統制官王世隆與瑞等齎官誥
節鉞以往。
金遣元帥府左監軍高忠建、禮部侍郎張景仁來告登位,盱眙軍以聞。庚寅,宰
執奏金使二月渡淮,帝曰:「今若拒之,則未測來意,有礙交好;受之,則當遣接
伴使副於境上,先與商量。向日講和,本為梓官、太后故,雖屈己卑辭,有所不憚。
今金興無名之師,侵我淮甸,兩國之盟已絕。今使者來,則名稱以何為正?疆土以
何為準?與夫朝見之儀、歲幣之數,所宜先定。不然,則不敢受也。」
金行納粟補官法。
金主遣右副元帥完顏默音率師討耶律斡罕。
以洪邁、張掄為接伴使。壬辰,帝謂宰執曰:「朕料此事終歸於和,卿等欲首
議名分,而土地次之。蓋卿等不得不如此言,在朕所見,當以土地、人民為上,若
名分則非所先也。何者?若得復舊疆,則陵寢在其中,使兩國生靈不殘於兵革,此
豈細事?至如以小事大,朕所不恥。」陳康伯曰:「此非臣等所敢擬議。」帝曰:
「俊邁等對,朕自對意諭之。」
金主謂宰執曰:「朕即位未半年,可行之事甚多。近日全無敷奏。朕深居九重,
正敕卿等贊襄,各思所長以聞。」甲午,復諭之曰:「卿等當參民間利害及時事之
可否,以時敷奏,不可徒自便優遊而已。」
丙申,以御營宿衛使、和義郡王楊存中為江、淮、荊、襄路宣撫使,中書舍人、
權直學士院兼侍講虞允文試兵部尚書、充江、淮、荊、襄路宣撫副使。
時帝將還臨安,軍務未有所付。張浚判建康府,眾望屬之;及除存中,中外失
望。給事中金安節、起居舍人兼權中書舍人劉珙言:「比者金人渝盟,陛下親御六
飛,視師江滸,大明黜陟,號令一新,天下方注目以觀。凡所擢用,悉宜得人,況
欲盡護群雄,兼制數路,大柄所寄,尤當審圖。存中已試之效,不待臣等具陳,頃
以權勢太盛,人言籍籍。陛下曲示保全,俾解重職,今復授以茲任,事權益隆,豈
惟無以慰海宇之情,亦恐非所以保全存中也。倘以允文資歷未深,未可專付,宜別
擇重臣,以副盛舉。疏入,帝怒,謂輔臣曰:「珙之父為張浚所知,此奏專為浚地
耳。」宰相陳康伯、侏倬,召珙諭上旨,且曰:「再繳,累及張公。」珙曰:「珙
為國家計,故不暇為張公計;若為張公計,則不為是以累之矣。」命再下,珙執奏
如初,乃止。於是允文改使川陝,存中措置兩淮而已。
二月,戊戌朔,中書舍人、權直學士院兼侍講虞允文試兵部尚書、充川陝宣諭
使、措置招軍買馬,且與吳璘相見議事。
己亥,金主以前翰林待詔大潁建言得罪,起為秘書丞;以補闕馬欽諂事前廢主,
除名。
庚子,張浚、虞允文人對。時浚乞偕執政奏事,帝不許,於是與允文同對。詔
浚仍舊兼行宮留守,又詔浚罷相後有合得特進恩數,皆還之。
言者論料理江、淮三事:「其一,請於兩淮、荊、襄之間創為四大鎮,如維揚、
合肥、蘄陽、襄陽,各為家計,增城浚隍,以立守備,農戰交修,以待天時。每鎮
招集沿邊弓箭手二萬人,人授良田百畝,給與牛、種,雖無租賦,實免供饋,悉遵
陝西沿邊故事,仍以湖北州縣之在江北者隸蘄陽。二曰大江之南,控制吳、蜀,夙
有屯兵,據其險阻之地。今當建為五帥,由鎮江而上至於建康、九江、江夏、公安,
各以二萬人為屯,附以屬城,供其芻糗,列置烽燧,增益樓船。三日選擇兵官,教
習諸路將兵、禁軍、士兵、弓手,此實久安之計。」乃詔楊存中、成閔、李顯忠、
向子固、方滋、楊抗、向汋、王彥融、強友諒相度聞奏。
興州前軍同統領惠逢復河州。
先是四川宣撫使吳璘命逢襲取熙、河,逢間道出臨洮,蕃兵總領、權知洮州李
進,同知洮州趙阿令結,鈐轄榮某,皆至會通關掩擊之,獲其關使成俊。諸將議進
兵,鹹曰:「我搗河州而敵兵單弱,以強制弱,何憂不克!」一將曰:「不可。吾
聞金軍盡在熙,我軍若直搗河,勢必來援。敵將忿兵,伺其不意,可一戰擒也。熙
兵若破,則河軍自下。」眾曰:「善!」即伏兵閭家峽,其日,正月丙戌也。而金
將溫特稜者,提正軍千五百,從軍亦如之,徑至峽口以邀南軍。惠逢令羸卒數十騎
誘之,約曰:「旗動乃發。」金兵薄羸騎,旗動,伏兵大奮。會大風起,人馬不辨,
李進引兵駐山上,令左右下山,用平射弩旁射敵,金兵大亂。鈐轄榮某乘駿馬揮兵
殺敵,所向風靡;眾從之,金人遂大敗,潰去。追騎至托子橋,有一將殿後,立橋
左,瞪目大呼曰:「會來此決死!」追騎乃不敢逼,敵餘眾渡已,乃乘馬徐去。後
獲金兵,問之,溫特稜也。是役也,俘金兵二百有五人,騎二百。
於是逢、進薄河州。蕃落指揮劉全、李寶、魏進,糾集州民,執其同知、中靖
大夫郭琪以降。州民皆以香花踵道迎宋軍,有流涕者。獨寧河寨官為金堅守,民排
戶裂其屍,攜其首以獻。諸將既得城,方編集府庫,人人炫功不相能,或言當暫賞
軍,逢命人支錢十餘。時食物貴踴,炊餅一值數十錢,諸兵得賜,擲地大詬曰:我
等捐軀下河州,今性命之賤,乃不值一炊餅也!」
俄傳金兵大至,眾欲控城固守,逢曰:「彼眾我寡,河州又新附,未易守也。
有如城中翻覆,外援不至,將奈何?」即攜眾欲出。州民父老鹹障馬曰:「鈐轄第
坐府中,我曹出力血戰,必有當也,何患兵少!」逢諭眾曰:「我令去此,求援兵
於外,非置此去也,汝曹一心努力守城耳。」即今儒林郎呂謀權州事,與軍士願留
者數十百人,因出屯會通關。李進乘馬過市,呼曰:「河州父老有識李進者乎?初
不挾一縷以入,今不挾一錢以出。」即馳去。軍怨惠逢賞薄,有道亡者。
癸卯,帝發建康府,宿東陽鎮。
興州前軍同統領惠逢遣兵復積石軍,執同知軍、宣武將軍高偉,又攻來羌城,
克之。
時金人復取寧河寨,盡屠其民,寨之戍兵皆潰,金合兵萬餘圍河州。城中百姓
計曰:「前日之民南歸者,金盡屠戮。我若效之,即一寧河也,豈有全理!不如相
與死守,猶有千一得活。」即籍定戶口,男子升城,女子供餉。郡有木浮圖,高數
百尺,因撤木為鹼械。金人悉力來攻,木縋少選壓敵,有糜潰者。居三日,金人退
屯白塔寺。
甲辰,帝次下蜀鎮。
金主以張浩為太師,尚書令,諭之曰:「卿在正隆時為首相,不能匡救,惡得
無罪!營建兩宮,殫極民力,汝亦嘗諫,故天下不以咎汝。今以卿練達政務,複用
為相,當思自勉。」
金御史大夫耶律元宜為平章政事。
乙巳,帝次丹陽館。丙午,帝宿丹陽縣。丁未,次呂城。
太尉、威武軍節度使、提舉萬壽觀劉錡薨於臨安府。
錡既奉祠,寓居都亭驛。帝聞其疾劇,敕國醫診視。時金聘使將至,留守湯思
退將除館待之,遣黃衣卒諭錡移居別院,錡發怒,嘔血數升薨。詔贈開府儀同三司,
例外賜銀帛三百匹兩,後諡武穆。
戊申,帝次常州。己酉,帝次無錫縣。
王宣與金人再戰於汝州,至暮,各分散,殺傷相當。翼旦,金騎全師來攻,南
軍敗衄,士卒死者百餘,亡將官三人。
庚戌,帝次平江府。辛亥,次平望。壬子,次秀州。
鄂州統制官王宣自汝州班師。時金人圍急,屬有詔班師,宣遂棄其城而去。
金以太保、左領軍大都督昂為都元帥,太保如故。
癸丑,帝次崇德縣。
金蕭玉、敬嗣暉等放歸田裡。
甲寅,帝次臨平鎮。
金復以進士為尚書省令史。
乙卯,帝至臨安府。
興元都統制姚仲圍德順軍。
先是仲以步軍六千四百為四陳,趨鞏州,其下欲急攻,仲不聽,且退治攻具。
既至城下,梯砲與城下相等,圍之三日夜,不能克,乃舍之。時鞏州父老各輦米麵
以餉軍,軍門山積,及引去,父老狼狽相顧,謂金今知我餉南軍,我無類矣,不知
作計求活也,即殺官軍後兵輦重者數級,並焚饋物而去。仲退守甘谷城,留統制米
剛等駐鞏州以觀敵,遂引兵之德順。
丙辰,金人攻蔡州。侍衛馬軍司中軍統制趙撙擊卻之。
初,金既敗歸,撙益修守禦。京湖制置使吳拱進屯南陽,遣後軍統制成皋、華
旺、捷勝軍統制張成各以所部兵來援,合撙及踏白軍統制焦元所部,才六千人而已。
金將費摩以數萬至城下,距城西北一里,依汝水為營。其日,庚戌也。翌日,分兵
半攻城,半掠糧,凡三遣人以書至城下,撙命射之。將書者曰:「此奉書來,與趙
提舉商量軍事。」撙終不納。諸將曰:「敵人以書來,未知其意,姑接之何害!」
撙曰:「不可。若觀之,必致士卒之疑,適中其計。」
前一日,金乘昏黑填濠於南門外十三處,寂然不聞其聲,質明,方覺之。焦元
中流矢,遂下城,金人乘勢登城,啟南門而入。撙在城西,方聞南壁失利,即下城
集諸軍,佔地勢以待。華旺、成皋、焦元欲奪東門出奔,守門統領官劉安不聽。將
官李進聞南門被攻急,乃率弩手二十餘人赴之,將刀登城,中三矢而死。撙率士卒
巷戰,日轉午,勝負未分,效用王建募死士十一人,截其甲裳,登城殺敵。至申刻,
相持不動。馬軍司第十八將王世顯請募敢死士,得四十人,登城接戰,殺其二將,
金人囂潰,皆自擲而下,南軍奮擊,死者不可計。會金帥登南門,望南軍旌旗不亂,
曰:「今日城又不可得。」復下城而去。撙大呼曰:「金人走矣!」軍士皆歡呼。
金人遂敗,爭門而出,不得出者,聚球場中有千餘人,諸軍圍之,剿殺皆盡。撙命
積金人之屍為二京觀。
撙苦戰僅十旬,軍不過六千人,大戰之後,軍吏戰歿者已四百餘人,負創者三
千七百人,可戰者僅二千人而已。
金人既敗,猶整頓行伍於西原,分八頭,每一頭以兩旗引去,以示有餘。南軍
望之,皆不言而諮嘆。
戊午,金再攻城,以大軍載薪慾火西門,趙撙伏壯士甕城,俟其至,開關突擊
之,金人棄車而遁。
庚申夜,有星隕於蔡州金人之營。未明,金人退兵一舍。
鄂州左軍副統制王宣自汝州以二百騎還至唐州。
時蔡州圍急,京西制置使吳拱遣步騎萬三千人往援之。統領官遊皋等至確山,
逗留不進,拱乃以宣權中軍統制、節制沿邊軍馬,趨救蔡州。
甲子,金都元帥昂開府山東,經略邊事。是日,高福娘伏誅。
乙丑,鄂州駐答刂御前中軍權統制王宣,敗金人於蔡州確山縣。
前一日,宣以所部距確山三十五里而營,質明,候騎報敵至確山,眾欲不戰,
宣不可。乃舍其步士,引騎兵三千先行,分為三陳。敵衝陳心,宣令諸軍以背刀衝
奪,三陳俱進。秉義郎、右軍副將汲靖有勇力,宣召之。靖請百騎,宣與騎二百。
靖上馬據鞍高呼曰:「今日汲靖為國家破此敵,敵若不破,誓不生還。」左右聞之,
人百其勇。宣曰:「汲靖事濟矣。」靖馳入敵陳奮擊,敵眾披靡。靖出入者三,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