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以此謀沮師。陛下天資聖孝,哀毀之中,即遣使往以求梓宮,往返之間,一年半
矣,尚未聞梓宮之至,固已落彼之計。又聞去年金國以欺詐廢豫,偽庭用事之人,
奔散四走,莫能自保,百姓上下,日望我兵之至。諸帥之在中都者,如居積薪之上
而火未然,勢之傾危,未有易於此者。若我一搖足,則中原非彼所有,所以陰謀秘
計,不得不遣使也。也違之間,可不深思而熟計之!臣中夜以思,使人之來,其甘
言啖我,不過出於二策:一則以淮為界,一則以河為界。以淮為界,乃我今日所有
之地,而淮之外亦有見今州縣所治,如泗州、漣水軍是也,既為我有,安用以和為
請。若以河為界,則東西四千裡,兵火之餘,白骨未斂,幾無人跡,彼若誠實與我,
既得其故地,非若偽豫之不恤,尚當十年無徵役,以蘇其凋瘵。財賦既無所從出,
所責歲賂無慮數百萬,若欲重斂諸路,困弊已極,安可取以充溪壑之慾!利害曉然,
而不先為之慮,則三十萬兵宿於無用之地,假以歲月,是彼不必征伐,而我數年之
間,終於自斃。彼之為計可謂盡善,而我之為國未有若斯之疏也。臣願陛下先與在
廷之臣,立為一定之論,若以淮為界,其所請之賂必少,以河為界,其所請之賂必
多。或多或少,未系國之利害,以凋弊之極為言。彼若以生靈為念,當告之以河南
之地,偽豫暴斂之甚,必使之蘇息,然後可漸責稅賦,其歲賂須五年之後方能津遣。
若或見從,則彼之和議,方見誠實。如或不然,則彼以計困我,既使我不敢用兵,
而又於因窮之際重取歲賂,是彼無所施為而坐收成功,其為謀深矣。」疏入,不報。
直秘閣、奉迎梓宮副使高公繪先歸至臨安。
壬申,帝特御射殿,引見禮部合格舉人黃公度已下,遂以南省及四川類試合格
舉人黃貢等共三百九十五人參定為五等,賜及第、出身、同出身,奏名林格以下,
出身至助教。
癸酉,樞密副使王庶自淮西還行在。
先是庶將還朝,未至,覆上疏言:「宴安鳩毒,古人戒之。國家不靖,疆場患
生,敵人變詐百出,自渝海上之盟。至於今日,其欺我者何所不至,陛下所自知也,
豈待臣言!夫商之高宗,三年不言。其在諒闇,言猶不出,其可以見外國之使乎!
先帝北征而不復,天地鬼神,為之憤怒,能言之類,孰不痛心!陛下抱負無窮之悲,
將見不共戴天之仇,其將何以為心,又何以為容,亦何以為說?願陛下以宗社之重,
宜自兢畏,思高宗不言之意,無見異域之臣,止令趙鼎而下熟與計事,足以彰陛下
孝思之誠,而與國體為宜。」又言:「金使入境,經過州郡,傲慢自尊,略無平日
禮數,接伴使欲一見而不可得。官司供帳,至打造金戔,輕侮肆志,略無忌憚。
臣聞自古謀人之國者,必有一定之論,越之取吳,在驕其志而已,秦之取六國,在
散其從而已,其間雖或出或入,而一定之論未嘗易也。金人所以謀人之國者,曰和
而已。觀其既以是謀契丹,又以是謀中國。方突騎赴闕,初以和議為辭,暨大兵圍
城,又以和議為辭。二聖播遷,中原板蕩,十餘年間,衣冠之俗,蹂踐幾遍,血人
於牙,吞噬靡厭,而和議未之或廢也。今王倫迎奉梓宮爾,而受金人和議以歸,且
與其使俱來,此其可信不可信乎?劉豫雖然僭竊,正名號者七八年,一旦見逐。金
人慮中原百姓或有反側,陝西叛將或生顧望,吾一日出師必有應者,以此設為講和
之說,仍遣使焉,所以款我,昭然無疑矣。臣蒙陛下親擢,備位本兵,國之大事,
不敢隱默,故重為陛下陳其三策:上策,莫如拘其使者,彼怒必加兵,我則應之,
所謂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是也。金之強大自居,一旦或拘其使,出其意表,氣先
奪矣,其敗可立而待。其次,願陛下念不共戴天之仇,堅謝使人,勿與相見,一切
使指令對大臣商議,然後徐觀所向,隨事酬應。最其次,姑示怯弱,待在厚禮,俟
其出界,精兵躡之,所謂掩其不備,破之必矣。臣頃與邊將大臣議論,皆雲若失今
日機會,它日勞師費財,決無補於事功,至有云今年不用兵乞納節致仕者。觀此,
則人情思奮,皆願為陛下一戰,望陛下英斷而力行之。」
乙亥,起復武信軍承宣使、行營中護軍統制軍馬張宗顏知廬州、主管淮南西路
安撫司公事,右武大夫、開州團練使、知廬州兼淮西制置副使劉錡以所部屯鎮江府。
初,王庶自淮上歸,命宗顏以所部七千人也廬州,命中護軍統制官臣師古以三
千人屯太平州,又分京東、淮東宣撫處置使韓世忠二軍屯天長及泗州,使緩急互為
聲援。徙錡屯鎮江,為江左根本。
時朝廷以諸將權重,欲撫循偏裨以分其勢,張俊覺之,謂行府錢糧官、右通直
郎、新監行在榷貨務劉時曰:「君為我言於子尚:易置偏裨,似未宜遽;先處己可
也,不知身在朝廷之上能幾日。」庶聞之曰:「為我言於張十:不論安與未安,但
一日行一日事耳。」俊不悅。
丙子,帝諭大臣曰:「昨日王倫對雲:‘金使烏陵阿思謀說,國書中須是再三
言武元帝海上通好事,庶得國中感動。’朕因記當時如尼瑪哈輩不肯交燕、雲,皆
欲用兵。惟阿古達以謂‘我與大宋海上信誓已定,不可失約,待我死後由汝輩’,
卒如約。阿古達乃所謂武元者也。以此知創業之人,設心處慮,必有過人者。」
初,行朝聞思謀之來,物議大訩,群臣登對,率以不可深信為言。帝意堅甚,
往往峻拒之,或至於震怒。趙鼎因請間密啟於帝曰:「陛下與金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今乃屈體請和,誠非美事。然陛下不憚為之者,凡以為梓宮及母、兄耳。群臣憤懣
之辭,出於愛君,非有它意,不必以為深罪。陛下宜好謂之曰:‘講和誠非美事,
以梓宮及母、兄之故,不得已為之。議者不過以敵人不可深信,苟得梓宮及母、兄,
今日還闕,明日渝盟,所得多矣,意不在講和也。’群臣以陛下孝誠如此,必能相
亮。」帝以為然,群議遂息。
詔:「今後除六曹尚書未應資格人,依元祐例帶權字,俸賜如正侍郎,滿二年
取旨。」
丁丑,金使福州管內觀察使、太原府少尹、河東北路制置都總管烏陵阿思謀、
太常少卿、騎都尉石慶充入見。
思謀初至行在,帝命與宰執議事于都堂,思謀難之,欲宰相就館中計議,趙鼎
持不可。思謀不得已,始詣都堂,然猶欲以客禮見輔臣,鼎抑之如見從官之禮。鼎
步驟雍容,思謀一見,服其有宰相體。鼎問思謀所以來之意,曰:「王倫懇之。」
問:「所議云何?」雲:「有好公事商議。」鼎曰:「道君皇帝諱日尚不得聞,有
何好公事?」又問:「地界何如?」曰:「地不可求,聽大金所與。」時執政聚聽,
惟王庶不顧。鼎因與思謀議定出國書之儀,思謀氣稍奪。
將對,鼎奏曰:「金使入見,恐語及梓宮事,望少抑聖情,不須哀慟。」帝問
何故,鼎曰:「使人之來,非為弔祭,恐不須如此。」及見,鼎與諸大臣洎管軍楊
沂中、解潛皆立侍殿上,閤門引思謀等升殿。帝遣王倫傳旨,諭曰:「上皇梓宮,
荷上國照管。」又問:「太后及淵聖聖體安否?」因哽咽,舉袖拭淚,左右皆飲泣。
思謀曰:「三十年舊人,無以上報,但望和議早成。」帝又諭曰:「記舊人,必能
記上皇,切望留意。」思謀退,遣倫就驛燕之。
翰林學士兼侍讀兼資善堂翊善硃震疾亟,上奏乞致仕,且薦尹焞代為翊善。夜,
震卒,年六十七。中夕奏至,帝達旦不寐。戊寅,輔臣奏事,帝慘然曰:「楊時既
物故,胡安國與震又亡,同學之人,今無存者,朕痛惜之!」趙鼎曰:「尹焞學問
淵源,可以繼震。」帝指奏牘曰:「震亦薦焞代資善之職,但焞微聵,恐教兒童費
力,俟國公稍長則用之。」乃詔國公往奠,賜其家銀、帛二百匹、兩,例外官子孫
一人,又命戶部侍郎向子諲治其喪事。
癸未,給事中兼侍講吳表臣試尚書兵部侍郎。
是夏,金左監軍完顏杲自長安歸去中。
元帥府下令:「諸公私債負無可償者,沒身及妻女為奴婢以償之。」先是諸帥
回易貸緡,遍於諸路,歲久不能償;會改元詔下,凡債負皆釋去。諸帥怒,故違赦;
復下此令。百姓怨憤,往往殺債主,嘯聚山谷焉。
秋,七月,乙酉朔,詔徽猷閣直學士、提舉萬壽觀王倫假端明殿學士,為奉迎
梓宮使;大理寺丞陳括為尚書金部員外郎,假徽猷閣待制,副之。
殿中侍御史張戒覆上疏,請外則姑示通和之名,內則不忘決戰之意,而實則嚴
兵據險以守。又曰:「自古能守而能和者有矣,未有不能戰、不能守而能和者也。
使真宗無達蘭之捷,仁宗非慶曆之盛,雖有百曹利用,百富弼,豈能和哉!」又曰:
「苟不能戰,不能守,區區信誓,豈足恃也!」
詔以司馬光族曾孫亻及為右承務郎,嗣光後。
戊子,樞密副使王庶留身言:「臣前日在都堂,與趙鼎等同見金使再詢,訪得
烏陵阿思謀在宣、政間嘗來東京,金人任以腹心,二聖北狩,盡出此人。今日天其
或者遣使送死,雖齏醢之,不足以快陛下無窮之冤。今陛下反加禮意,大臣溫顏承
順,臣於是日心酸氣噎,如醉如痴,口未嘗交一談,目未嘗少覘其面。君辱臣死,
臣之不死,豈有所愛惜也!臣又竊聽其說,詭秘譎詐,無一可信。問其來則曰王倫
懇之,論其事則曰地不可求。且金人不遣使已數年矣,王倫何者能邀其來乎?‘地
不可求,聽我與汝’,若無金主之意,思謀敢擅出此語乎?臣曉夜尋繹此語,彼必
以用兵之久,人馬消耗,又老師宿將,死亡略盡,敵人互有觀望,故設此策以休我
兵,俟稍平定,必尋干戈。今欲苟且目前以從其請,後來禍患,有不可勝言者!設
如金人未有動作,損陛下威武,離天下人心,蠹耗財賦,怠惰兵將,歲月易失,兇
豐不常,所壞者國家之事力,所憂者陛下之宗祏。臣下無所不可,今走道路、號奉
使者,朝在泥塗,暮升侍從;居廟堂、任經綸者,竊弄威柄,專任私暱,豈止可為
流涕、慟哭而已哉!臣忠憤所激,肆口所言,冒瀆天聽,請賜誅責,臣不勝願幸。」
己丑,故貴州刺史狄流,特贈貴州防禦使,官其家五人。流,青孫也,靖康間
為並、代、雲中等路廉訪使,太原之破,死焉。其家訴於朝,乃有是命。
王倫言兵部侍郎司馬樸,見在軍前,守節不屈,請優恤其家以為忠義之勸,許
之。偽豫之廢也,金人慾以樸為汴京行臺尚書右丞,樸力辭而免,金人重其節。
右正言李誼試右諫議大夫。
辛卯,金左副元帥昌朝於京師,議以廢齊舊地與宋,金主命群臣議。會東京留
守宗雋入朝,議與昌合,太傅宗乾等爭之不能得。宗雋曰:「我以地與宋,宋必德
我。」宗憲折之曰:「我俘宋人父兄,怨非一日。若復資以土地,是助仇也,何德
之有!勿與便。」宗憲,宗幹之弟也。昌之弟勖亦以為不可,既退,昌責勖曰:
「它人尚有從我者,汝乃異議乎?」勖曰:「苟利國家,豈敢私耶!」時太師宗磐
位在宗幹上,昌及宗雋附之,竟定議,以地與宋。
丁酉,金使烏陵阿思謀以北還入辭。帝每及梓宮必掩泣,群臣莫不感動。
王倫偕金使行,趙鼎告以「上登極既久,四見上帝,君臣之分已定,豈可更議!」
倫問議割地遠近,鼎答以大河為界,乃淵聖舊約,非出今日,宜以舊河為大河,若
近者新河,即清河,非大河也。倫受之而去。
金安春河溢,壞廬舍,民多溺死。
壬寅,金左丞相希尹罷。
丁未,右武大夫、開州團練使劉錡充樞密院都統制,依舊鎮江府駐答刂。
辛亥,詔:「殿前司選鋒軍統制吳錫還行在,令本司別遣一軍往廬州,權聽帥
臣張宗顏節制。」
先是宗顏請令錫更戍,帝曰:「錫有膽勇心計,然不可獨用,可趣歸,令楊沂
中別遣軍代之。」趙鼎曰:「沂中已嘗有此請矣。」鼎等退而語,鹹服帝知人。
近制,三衙管軍更日內宿,至是殿前都虞候楊沂中已免直,惟權馬軍司公事解
潛與殿步二司統制官互輪。潛又言今來無事,請依東京舊例。乃詔潛權免,只分輪
統制官。癸丑,右諫議大夫李誼引晉、唐故事奏言:「今萬騎時巡,宮闕非曩之壯
大,禁衛非曩之眾多,內外之患,可備非一;而管軍夜居於外,是潛等之寢則安,
為社稷之慮則未安也。宜令沂中與潛依舊輪宿。」從之。尋命帶御器械韓世良權主
管侍衛步軍司公事。
是月,四川制置使胡世將至遂寧府,遂會川陝宣撫副使吳玠於利州。
時軍闕見糧,玠頗以家財給之。玠行至大安軍,婦人、小兒千百飢餓者,擁馬
首而噪,玠大怒曰:「吾當先斬勾光祖,然後自劾以諭汝輩。」光祖時以直秘閣為
利州路轉運副使故也。異時宣撫副使皆文臣,而玠起行伍,不十年為大帥,故不肯
相下。及是世將開懷與語,玠歡甚,語人曰:「宿見胡公開懷曉事,使我憂懣豁然。」
世將行之明日,玠乃械諸路漕司吏斬於市。先是水運溯江千餘裡,半年始達,陸運
則率以七十五斗而致一斛,世將與玠反覆共論,玠曉然知利害所在。世將又以恩義
開諭,且貸閬州守將孫渥回易米數萬石給之,諸路漕臣相繼集利州,各有所餉饋,
軍賴以給。乃復前大帥席益轉般摺運之法,糧儲稍充,公私便之。
八月,甲寅朔,金頒行宮制。
戊午,詔曰:「日者復遣使人報聘鄰國,申問諱日,期還梓宮。尚虞疆埸之臣,
未諭朝廷之意,遂馳邊備以疑眾心,忽於遠圖,安於無事,所以遏奔衝、為守備者,
或至闕略,練甲兵、訓士卒者,因廢講求,保圉乏善後之謀,臨敵無決勝之策。方
秋多警,實軫予衷。爾其嚴飭屬城,明告都部曲,臨事必戒,無忘捍禦之方,持志
愈堅,更念久長之計,以永無窮之聞,以成不拔之基。凡爾有官,鹹體朕意。」
癸亥,回鶻貢於金。
己卯,金以京師為上京,府曰會寧,舊上京為北京。
癸未,權禮部侍郎兼侍講張九成兼權刑部侍郎。
九月,甲申朔,金以完顏奭為會寧牧,封鄧王。乙未,金主詔:「百官誥命,
女直、契丹、漢人各用本字,渤海同漢人。」
丁酉,金改燕京樞密院為行臺尚書省。
戊戌,金主朝明德宮。
辛丑,溫州州學教授葉琳,上書請興太學,其說以為:「今駐蹕東南,百司備
具,何獨於太學而遲之?且養士五百人,不過費一觀察使之月俸。」又言:「漢光
武起於河朔,五年而興太學,晉元興於江左,一年而興太學,皆未嘗以恢復為辭,
以饋餉為解。誠以國家之大體在此,雖甚倥傯,不可緩也。」事下禮部。既而右諫
議大夫李誼言:「今若盡如元豐養士之數,則軍食方急,固所未暇;若止以十分之
一二為率,則規模稍弱,又非天子建學之體。況宗廟、社稷俱未營建,而遽議三雍
之事,豈不失先後之序!望俟回蹕汴京,或定都它所,然後推行。」從之。
甲辰,金以完顏奕為平章政事。
丁未,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監修國史趙鼎遷特進,以《哲宗實靈》
成書也。中書舍人兼直學士院呂本中草制,有曰:「謂合晉、楚之成,不若尊王而
賤霸;謂散牛、李之黨,未知明是而去非。惟爾一心,與予同德。」右僕射秦檜深
恨之。
是秋,金人徙知許州李成知翼州,徙知拱州酈瓊知博州,悉起京畿、陝右在官
金銀錢穀,轉易北去,蓋將有割地之意也。
劉豫之未廢也,偽麟府路經略折可求因事至雲中,左監軍完顏杲密諭以廢豫立
可求之意。及是副元帥魯王昌有割地南歸之議,完顏杲恐可求失望生變,因其來見,
置酒鳩之。可求歸,卒於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