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屠維作噩三月,盡一月。
○高宗受命中興全功至德聖神武文昭仁憲孝皇帝建炎三年(金天會七年。己酉,
一一二七年)
三月,己卯朔,日中有黑子。
庚辰,中書侍郎兼御營副使硃勝非守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兼御營使。
金人攻江陰,至夏港,距城八里而近。守臣胡紡遣統制官王奐等拒敵,且謂
籤書判官廳公事李易曰:「吾曹有死城郭之義,公有母,宜少避。」易歸告其母蔣
氏,蔣氏誓同生死,聞者感泣。既而金人以有備,亦引去。
和州防禦使馬擴上言前計之誤失:「翠華奄處淮甸,泥於請和,勢力日益窮蹙,
此誤計也。信王脫於拘囚,結集忠義,所得壯勇不啻數十萬,日望王師相為策應,
乃以群言譖沮,禁其渡河,反使金人籤軍南渡,既連破大名、東平,略不為備,遂
使金人大肆蹂躪,此失計也。金人遠來,人馬疲乏,且自爭玉帛子女,飽其負載,
兼淮西仍金民兵,彼顧前無利,計後有害;又有江北不及渡者,西兵與諸軍潰卒,
往往奪路,會合於範瓊;敵又睥睨金陵、鎮江,守把舟船,而天雨連降,平地水發,
道塗泥濘,馬步俱不能進,是以敵心頓沮,不思渡江以迫大駕。此皆上天眷祐有宋
許陛下得以圖回。臣今輒以機速利害,畫為三策:願陛下幸巴蜀之地,用陝右之兵,
留重臣以鎮江南,委健吏以撫淮甸,破敵人之計,迴天下之心,是為上策;都守武
昌,襟帶荊湖,控引川、廣,招集義兵,屯布上流,扼據形勢,密約河南諸路豪傑,
許以得地世守,用為屏翰,是為中策;駐蹕金陵,備禦江口,通達漕運,亟制戰艦,
精習水軍,厚激將士,以幸一勝,觀敵事勢,預備遷徙,是為下策。若貪顧江湖陂
澤之險,納探報之虛言,緩經營之實績,倚長江為可恃,幸敵人之不來,猶豫遷延,
候至秋冬,使敵人再舉,驅集舟楫,江、淮千里,數道並進,然後悔其已晚,是為
無策。」累數千言,皆切事機。
辛巳,尚書左丞葉夢得初執政,帝諭之曰:「今日兵、食二事最大,當擇大臣
分掌。」門下侍郎顏岐等頗疾之,乃語知杭州康允之曰:「上欲以次對授公,而為
左丞沮止。」允大怒,與其將曹英謀,以為陳通餘黨在者三千餘人,聞夢得秉政,
不自安,皆謀為亂,帝不信,岐等證之。夢得與硃勝非舊不相能,勝非入相,首言
夢得議論不協。會杭州士民上書訟夢得過失,有及其閨門者。詔以夢得深曉財賦,
可除資政殿學士、提舉中太一宮兼侍讀,提領戶部財用、充車駕巡幸頓遞使。夢得
執政凡十四日而罷,辭不拜,遂徑歸卞山。
向德軍節度使、御營使司都統制王淵同籤書樞密院事,仍兼都統制。
淵自平江赴行在,遂有是命,諸將多不悅者。淵輕財好義,家無宿諸,每曰:
「朝廷官人以爵,使祿足代耕。若切切事錐刀,愛爵祿,我何不為富商大賈耶!」
尚書吏部侍郎兼直學士院孫覿試戶部尚書。
資政殿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江、淮、兩浙制置使呂頤浩為江南東路安撫制
置使兼知江寧府。自乾德以來,輔臣以本職典籓者,惟呂餘慶、郭逵及頤浩。
壬午,詔:「新除籤書樞密院事王淵,免進呈書押本院公事。」
初,扈從統制、鼎州團練使苗傅,自負世將有勞,以淵驟得君,頗觖望;威州
刺史劉正顏,常招降劇盜丁進等,以賞薄怨望;又淵既薦正彥,後檄取其所予,兵,
正彥執不遣,以此怨淵。帝在維揚,入內內侍省押班康履頗用事,妄作威福,諸將
多疾之。及幸浙西,道吳江,左右宦者以射鴨為樂;比至杭州,江下觀潮,中官供
帳,赫然遮道。傅等切齒曰:「汝輩使天下顛沛至此,猶敢爾耶!」有中大夫王世
修者,能甫兄子也,靖康末,知滎澤縣,以守禦功改京秩,遂為傅幕賓。世修常疾
yan宦恣橫,為尚書右丞張徵言之,徵不納,乃退為正彥言之,正彥曰:「君言甚忠,
當與君同去此輩。」俄聞淵入右府,傅、正彥以為由宦者所薦,愈不平,遂與世修
及其徒王鈞甫、馬柔吉、張逵等謀先斬淵,然後殺內侍。鈞甫、柔吉,皆燕人,所
將號「赤心軍」。議已定,是日,宰相硃勝非奏言:「王淵除命,諸將有語。」乃
令淵依執政恩例,不與院事。
傅等即部分兵馬,且使人告淵以臨安縣境有劇盜,欲出兵捕之。康履之從者有
得小黃卷文書,卷末字兩行,曰「統制官田押,統制官金押。」履問:「此何謂也?」
曰:「軍中有謀為變者,以此為訊號,從之者書其名於後。」履密以奏。帝命履至
都堂諭勝非,使召淵為備。勝非問:「知其謀否?」覆曰:「略知。期以來早集於
天竺寺,方諭其意,田即苗,金即劉也;詐言謀於城外以誤淵,使遣部曲出外耳。」
勝非即召淵告之。日暮,淵遣一將將精兵五百人伏於寺側。是夜,城中驚惶,居民
杜門不敢出,皆通夕不寐。
癸未,神宗皇帝忌,百官行香罷,制以檢校少傅、奉國軍節度使、制置使劉光
世為檢校太保、殿前都指揮使,百官入聽宣制。苗傅,劉正彥令王世修仗兵城北橋
下,俟王淵退朝,即摔下馬,誣以結宦官謀反,正彥手斬之。遂遣人圍康履家,分
兵捕內官,凡無須者皆殺。
傅揭榜於市,正彥即與傅擁兵至行宮北門外,衛士出刃以指其軍,傅、正彥遂
陳兵於門下。中軍統制官吳湛,與傅等通,為囊橐,被甲持刃守宮門,宮門亟閉。
時尚書右丞張徵方留身曲謝,康履遽前奏:「有軍士於通衢要截行人,履馳馬獲免。」
帝召硃勝非等告之。勝非曰:「吳湛在北門下營,專委伺察非常,今有報否?」帝
曰:「無也。」俄而湛遣人口奏:「傅、正彥手殺王淵,以兵來內前,欲奏事。」
帝大駭愕,不覺起立。勝非曰:「既殺王淵,反狀甚著,臣請往問之。」及門,吳
湛迎語曰:「人已逼,門不可開。」勝非、徵遂與門下侍郎彥岐、籤書樞密院事路
允迪急趨樓上,傅、正彥與鈞甫、柔吉、世修、逵等介冑立樓下,以竿梟淵首。勝
非厲聲詰問專殺之由,吳湛引傅所遣使臣入內附奏曰:「苗傅不負國家,止為天下
除害耳。」
知杭州康允之見事急,率眾官扣內東門求見,請帝御樓慰諭軍民,不然,無以
止變。俄獨召允之入,日將午,帝步自內殿,登闕門,蓋杭州雙門也,百官皆從。
權主管殿前司公事王元大呼曰:「聖駕來!」傅等見黃蓋,猶山呼而拜。帝憑欄呼
傅、正彥問故,傅厲聲曰:「陛下信任中官,賞罰不公,軍士有功者不賞,內侍所
主者乃得美官。黃潛善、汪伯彥誤國至此,猶未遠竄。王淵遇敵不戰,因交康履,
乃除樞密。臣自陛下即位以來,立功不少,顧止作遙郡團練使。臣已將王淵斬首,
中官在外者皆誅訖,更乞康履、藍珪、曾擇斬之,以謝三軍。」帝諭以「內侍有過,
當流海島。卿可與軍士歸營。」傅曰:「今日之事,盡出臣意,三軍無預焉。且天
下生靈無辜,肝腦塗地,止緣中官擅權。若不斬履、擇,歸寨未得。」帝曰:「知
卿等忠義,已除苗傅承宣使、御營都統制,劉正彥觀察使、御前副都統制,軍士皆
放罪。」傅不退,其下揚言:「我等欲遷官,第須控兩匹馬與內侍,何必來此!」
帝問百官:「策安出?」主管浙西安撫司機宜文字時希孟曰:「中官之患,至此為
極,若不悉除之,天下之患未已。」軍器監葉宗諤曰:「陛下何惜一康履!泵以慰
三軍。」帝不得已,命吳湛執履,捕得於清漏閣仰塵上,衛士擒至閤門,遂以付傅
等,即樓下腰斬之,梟其首,與淵首相對。希孟,君卿子也。
履既死,帝諭傅等歸寨。傅等因前,出不遜語,大略謂:「上不當即大位,將
來淵聖皇帝來歸,不知何以處?」帝命硃勝非縋出樓下,委典諭之。傅請隆祐太后
同聽政,及遣使金人議和。帝許諾,即下詔書,恭請隆祐太后垂簾,權同聽政。百
官皆出門外。傅、正彥聞詔不拜,曰:「自有皇太子可立,況道君皇帝已有故事。」
張逵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今日之事,當為社稷百姓。」又曰:「天
無二日。」眾皆驚愕失色。百官復入言:「傅、正彥不拜。」帝問故,眾莫敢對,
希孟獨曰:「有二說:一則率百官死社稷;一則從三軍之言。」通判杭州事浦城章
誼叱之曰;「此何等語也!三軍之言,豈可從耶!」帝謂勝非等曰:「朕當退避,
但須稟於太后。」勝非言:「無此理。」顏岐曰:「若得太后自諭之,則無辭矣。」
帝乃令岐入奏,又命吳湛諭傅等曰:「已令請太后御樓商議。」是日,北風勁甚,
門無簾帷,帝坐一竹椅,無藉褥,既請太后御樓上,即立楹側不復坐,百官固請,
帝曰:「不當坐此矣。」
少頃,太后御黑竹輿,從四老宮監出宮。太后不登樓,內侍報帝,密語帝曰:
「太后欲出門諭諸軍,如何?」執政皆以為不可,曰:「若為邀去,奈何?」勝非
曰:「必不敢!臣請從太后出,傳道語言,可觀群兇之意。」遂肩輿出立樓前見傅
等,執政皆從之。傅、正彥拜於輿前曰:「今百姓無辜,肝腦塗地,望太后為天下
主張。」太后曰:「自道君皇帝任蔡京、王黼,更祖宗法度,童貫起邊事,所以招
致金人,養成今日之禍,豈關今上皇帝事!況皇帝聖孝,初無失德,止為黃潛善、
汪伯彥所誤,今已竄逐,統制豈不知!」傅曰:「臣等已議定,豈可猶豫!」太后
曰:「待依所請,且權同聽政。」傅等抗言必欲立皇子,太后曰:「以承平時,此
事猶不易。況今強敵在外,皇子幼小,決不可行。不得已,當與皇帝同聽政。」正
彥曰:「今日大計已定,有死無二,望太后早賜許可。」太后曰:「皇子方三歲,
以婦人之身,簾前抱三歲小兒,何以令天下!敵國聞之,豈不轉加輕侮?傅、正彥
號哭固請,太后不聽。」傅、正彥呼其眾曰:「太后不允所請,吾當解衣就戮。」
遂作解衣袒背之狀。太后復呼之曰:「統制名家子孫,豈不明曉?今日之事,實難
聽從。」傅曰:「三軍之士,自早至今未飯,事久不決,恐生它變。」顧硃勝非曰:
「相公何無一言?今日大事,正要大臣果決。」勝非不能對。適顏岐自帝前來,奏
太后曰:「皇帝令臣奏知,已決意從苗傅所請,乞太后宣諭。」太后猶不允。傅等
語言益迫。
太后還入門,帝遣白以事無可奈何,須禪位。勝非泣曰:「逆謀一至於此,臣
位宰臣,義當死國,請下樓面詰二兇。」帝曰:「兇焰如此,卿往必不全。既殺王
淵,又害卿,將置朕何地!」乃揮左右稍卻,附耳曰:「朕今與卿利害正同,當為
後圖;圖之不成,死亦未晚。」遂命勝非以四事約束傅:一曰尊事皇帝如道君皇帝
故事,供奉之禮,務極豐厚;二曰禪位之後,諸事並聽太后及嗣君處分;三曰降詔
畢,將佐軍士即時解甲歸寨;四曰禁止軍士,無肆劫掠、殺人、縱火。如遵依約束,
即降詔遜位。傅等皆曰:「諾。」
帝顧兵部侍郎兼權直學士院李邴、令草詔,邴請帝御札。帝即所御椅上作詔曰:
「朕自即位以來,強敵侵凌,遠至淮甸,其意專以朕躬為言。朕恐其興兵不已,枉
害生靈,畏天順人,退避大位。朕有元子,毓德東宮,可即皇帝位,恭請隆祐太后
垂簾同聽政事。庶幾消弭天變,慰安人心,敵國聞之,息兵講好。」帝書昭已,遣
人持下宣示。勝非至樓下,呼傅幕屬將佐問之,王鈞甫進曰:「二將忠有餘而學不
足耳。」宣詔畢,傅、正彥麾其軍退,移屯祥符寺。時已未刻,帝徒步歸禁中。軍
士退去,尚喧呼於市曰:「天下太平也!」
是時諸門,皆傅等以甲士守視,不聽人出入。
方事之未決也,康允之奏:「恐軍士乘勢攘殺,請出門慰撫。」乃見傅、正彥,
告以故,正彥以一甲馬、二十甲士授之。允之周行進衢,杭人賴以安堵。
帝既還內,宰執從至殿門。勝非呼典班高琳附奏:「今夕宰執內宿。」帝獨召
勝非至後殿,垂簾,太后見勝非號泣。帝曰:「康履、曾擇,陵忽諸將,至於馬前
聲喏,或倨坐跣足,使諸將立於前,此皆招禍之事也。」勝非曰:「履、擇必有所
求,求而不得則怨矣。」帝曰:「此事終如何?」勝非曰:「王鈞甫輩皆其腹心,
適嘗語臣雲:‘二將忠有餘而學不足,’此語可為後圖之緒。」帝曰:「朕來早不
出,太后御殿。」勝非曰:「來日當降赦。蓋群兇既殺王淵,又劫掠,意必望赦。
它日勢可行遣,豈復論此!今當召李邴就草赦,庶可共議。」帝曰:「卿自為之,
如何?」勝非曰:「當宣召學士內宿,令御史臺集百官宣讀,一如平日,庶群兇不
疑。」勝非又奏:「母后垂簾,當二人同對;臣有獨奏事不可形於紙筆者,豈可與
它人同之!欲降旨,以時事艱難,許臣僚奏對。」太后曰:「彼不疑否?」勝非曰:
「宜自苗傅始,仍與其徒日引一人上殿,以弭其疑。」勝非退,太后語帝曰:「賴
相此人,若汪、黃未退,事已不可收拾矣。」它日,傅等入對,太后勞勉之,傅等
皆喜。由是臣僚獨見論機事,賊亦不疑。
是日,上移御顯忠寺,宰執百官侍衛如儀,內人六十四人肩輿以從。傅等遣人
伺察,恐匿內侍故也。
甲申,太后與魏國公垂簾,硃勝非稱疾不出,太后命執政詣其府,勝非乃出。
是日,上徽號曰睿聖仁孝皇帝,以顯忠寺為睿聖宮,留內侍十五人,餘諸州編置。
降制大赦。
詔:「有司月以錢米廩給司馬光之後。」
起復定國軍承宣使、帶御器械、鄜延路馬步總管、御營平寇左將軍韓世忠為捧
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御營使司專一提舉一行事務都巡檢使,武寧軍承宣使、帶御
器械、秦鳳路馬步軍副總管、御營前軍統制張俊為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仍命俟
以三百人赴秦鳳,二千人付統制官陳思恭,一千人付將官楊沂中留吳江把隘,餘令
以次統領官押赴行在。
丙戌,京東東路安撫使劉洪道失青州,乃率官吏奔仰天陂寄治,士民多從之者。
江東制置使呂頤浩方至江寧,忽奉內祥禪詔赦,遂會監司議,皆莫敢對。退,
謂其屬官李承邁曰:「是必有兵變。」承邁曰:「詔詞有畏天順人之語,此恐其出
於不得已也。」其子抗侍側,曰:「兵變無疑矣。」頤浩即遣人入杭伺賊,並寓書
於張浚、劉光世,痛述國家艱難之狀,別以片紙遺浚曰:「時事如此,吾儕可但已
乎!」承邁,清臣孫,嘗通判雄州,避亂南渡,頤浩引用之。
時有自杭州賚傅等檄文至平江者,浚讀,慟哭,乃決策舉兵。夜,召兩浙路提
點刑獄公事趙哲,告以故,令哲盡調浙西射士,以急切防江為名,使湯東野密治財
計。
戊子,召端明殿學士王孝迪為中書侍郎,資政殿學士盧益為尚書右丞。後二日,
詔:「孝迪、益並充奉使大金國信使,武功大夫、忠州防禦使辛道宗、武功大夫、
永州團練使、兩浙西路兵馬都監鄭大年副之。」孝迪,下蔡人,靖康初嘗為中書侍
郎,及是再用。
有進士黃大本者,浪跡江湖,舊為蔡絛客。二兇將遣使,硃勝非以金在江北,
恐挾此而來,乃建言:「未知敵帥所在,宜先遣小使。」會大本上書求試用,乃以
為承奉郎、假朝奉大夫、直秘閣、賜金紫,進武校尉吳時敏為秉義郎、閤門祗候、
假武義大夫、閤門宣贊舍人,併為先期告請使以行。
是日,御營前軍統制、秦鳳路馬步軍副總管張俊,以兵至平江府。
俊初屯吳江縣,苗傅等以其兵屬趙哲,使俊之鳳翔。會統制官辛永宗自杭乘小
舟至俊軍,具言城中事。將士洶洶,俊諭之曰:「若等無譁,當詣張侍郎求決,侍
郎忠孝,必有籌畫。」至是俊引所部八千人至平江,平江人大恐。
會張浚被省札召赴行在,令將所部人馬盡岸趙哲。浚披衣起坐,不能支援。頃
之,湯東野倉皇至,浚問,知俊來。浚知帝遇俊厚,可與謀事,諭東野急開門納之。
浚語俊曰:「太尉知皇帝遜位之由否?此蓋苗傅等欲危社稷。」言未旋,泣數行下,
俊亦大哭。浚諭決策起兵問罪,俊泣拜,且曰:「此事須侍郎濟以機術,勿令驚動
官家。」浚哽噎首肯。移時,辛永完、趙哲至,為浚言,「傅每事取決王鈞甫、馬
柔吉。傅素乏心機,而劉正彥輕疏,聞公舊識鈞甫,當先以書離間二人,然後徐為
之計。」浚然其說,即同趙哲馳入張俊軍中撫諭,且厚犒之,人情大悅。浚以蠟書
諭呂頤浩、劉光世起兵狀,又令俊先遣精兵二千扼吳江。永宗,道宗弟也。
己丑,改建炎三年為明受元年。
先是王世修見硃勝非,勝非諭曰:「國家艱難,可謂功名之秋。古人見機而作,
能易亂為治,轉禍為福,在反掌間耳。亦有意於此乎?」世修喜曰:「世修無意從
軍,因循至此;朝廷若有除授,固所願也。」勝非曰:「尋常等級序進,所以待常
士;若能奮身立事,雖從官可即得。」世修益喜,於是為之往來傳道。
會苗傅乞改年號,劉正彥乞移蹕建康。勝非留身,太后諭以二事,勝非曰:
「移蹕豈可遽議!金近在江北,沿江皆未有備。」太后曰:「何以卻之?」勝非曰:
「俟降出文字,朝廷且與判收,徐議區處可也。」後曰:「審慎處置,此是第一次
理會事。」勝非曰:「臣近察二兇,愚無英氣。鈞甫、世修皆有悔意,未敢深詰,
但以利動之,約其再來。」後遽曰:「如何?」勝非請屏左右,後曰:「惟張夫人
在此。」勝非問:「夫人何人?」後曰:「張夫人年高習事,官品亦尊,嘗教哲宗、
道君讀書,朝廷文字皆經其手,禁中事莫不預知,即令往來睿聖宮。卿但奏事。」
勝非曰:「主上反正,已有端緒;二兇之力,至此極矣。向張逵建議誘說諸軍,掠
取王淵及諸內臣家,人人可以致富。及掠索之後,所得不副所聞,人有悔意,數日
來,小校有遁去者。此皆傅所親統領官張昕言之,請因張夫人密奏主上。」昕,秦
州人,本王淵部曲,後在傅軍中,以正彥手殺淵,極銜之。
又二月,傅、正彥至都堂申言二事,勝非以移蹕為不可。苗傅趣之,勝非曰:
「已議朝夕行。」傅曰:「人言‘炎’字是兩火,故多盜,乞早改元。」勝非以聞,
太后曰;「三事中年號稍輕,若全然不從,恐別生事。」會世修再至,勝非與語,
因論二將所陳如改元等事,未得請,頗以為言。語未畢,內批傅第三奏雲:「可改
元明德或明受。」勝非以示世修曰:「已從請矣。」世修曰:「乞姑留此奏,明日
降下。俟還軍中,為言已論改元事,庶於世修無疑。」勝非以為然,至是降制。
尚書禮部侍郎、節制平江府、常、秀、湖州、江陰軍軍馬張浚上言:「睿聖皇
帝方春秋鼎盛,而遽爾退避,恐四方聞之,不無疑惑,萬一別生它事。尚望詳酌施
行。」
先是苗傅等以省札趣浚行,浚戒湯東野、趙哲各密具奏,稱:「金未盡退,及
靳賽之眾窺伺平江,若張浚朝就道,夕敗事。」浚亦奏:「今張浚人馬乍回平江,
人情震讋,若臣不少留彈壓,恐臻敗事。」浚欲奏請帝復辟,張俊、辛永宗、趙哲
共以為:「若此,恐傅等自疑罪大不容,或別生奸謀,請以計款之。」浚用其策,
自遞發奏狀,並以其副申尚書省,乞率文武百官力賜祈請。又以手書遺傅、正彥,
言:「太后垂簾,皇帝嗣位,固天下所願。向所慮者,宦官無知,時撓庶政,今悉
戮其無狀者,最快人望。惟睿聖退避一事,若不力請,俾聖意必回,與太母分憂同
患,中興之業,未易可圖。二公忠義之著,有如白日,若不身任此事,人其謂何!
浚愚拙,死生出處,當與二公同之。」
前密州州學教授邵彪見浚于軍中,浚問策安出,彪曰:「以至順誅大逆,易於
反掌,公處之何如耳。」浚曰:「張俊指天誓地,願以死援君父之辱,韓世忠有仗
節死難之志,二人可以集事。惟浚士卒單弱,恐不足以任茲事。然呂樞密屯兵江寧,
其威望為人所信向,且通亮剛決,能斷大事,當為天下倡。劉光世屯兵鎮江,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