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清楚卡門的性格了。看起來自負,但實際上太在意其他人的看法,而且並不能承受壓力。
陳墨白曾經在掉落到十三位之後一路狂追猛趕拿到前三,而溫斯頓也曾經在變速箱出問題之後冷靜處理,僅以一個檔位迴歸巔峰。
這樣的心理素質和技術,卡門並不具備。
被溫斯頓超越僅僅是讓卡門的自尊心不好過,被陳墨白超越就是讓卡門深深瞭解到自己跟真正高手之間的差距有多遠……而被凱斯賓超越,才是對他最致命的一擊。
他們的車隊在這一站的比賽,已經前三無望了。
施密特看向曼寧,曼寧也跟著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
而曼寧身後的張靜曉目光冰冷地盯著陳墨白的賽車。
在她看來,陳墨白能超過卡門也許能說明沈溪的團隊所設計的混合動力單元比起之前有所提升,但只要陳墨白被溫斯頓攔在終點線外,那麼在世人和專業人士的眼中並不代表沈溪的設計就超過了他們的。
因為亞軍沒有任何意義,這個世界的法則永遠是勝者為王。
溫斯頓優先完成了進站,以本站比賽最短的停站時間就出站了。
「溫斯頓選擇在這個時候進站,說明他認可埃爾文作為自己真正的對手!這讓廣大車迷們想起曾經亨特還在世的時候!每當最後八圈是溫斯頓與亨特雙雄對決的時候,溫斯頓一定會進站,以最佳的狀態來應對亨特!」
隨即,陳墨白也準備進站。
他也將要全力一搏。
維修站內所有的技師動作快到讓人看不清,空氣裡有一股熱量在燃燒。
「走——」
所有的聲音像是被某種力量拉扯出了陳墨白的世界。
他的大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楚,向前賓士的時間像是為他放緩,分解成無數細小的瞬間。
從進站到出站那短暫的時間裡,他想起了第一次,自己站在賽道的起點,看著對面的沈溪。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會因為這個女孩,義無反顧,不懼墜落。
他知道,無論何時何地,她都會在終點等他。
陳墨白的賽車離開了維修站,解說員驚歎了起來:「埃爾文·陳的進站時間比剛才溫斯頓的進站快了零點五秒!創下本賽季最短的進站記錄!馬庫斯車隊實在太棒了!我真想立刻回家,看看維修站裡技師們更換輪胎的畫面!」
看著陳墨白的賽車遠離,技師們擁抱在一起。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將是溫斯頓與埃爾文·陳之間的終極對決!」
每當這兩輛車從觀眾面前駛過,呼喊聲震天動地。
他們即將駛入本賽道最急也是最考驗技術的彎道。
溫斯頓超越教科書標準的流暢過彎賞心悅目。當溫斯頓完成三分之二的過彎時,陳墨白已經追到了彎心,角度利落而直接,令人產生單刀直入的快感。
當陳墨白出彎之後,他距離溫斯頓更近了。
沈溪用力吸一口氣,卻無法撥出,她的視線,她所有的思想都超然而去,瘋狂地追隨著陳墨白。
血液裡某種力量相互碰撞,彷彿要從她的指尖,她的眼球,她每一個毛孔中噴薄而出,衝向難以企及的地方。
「現在即將進入第十八號彎道!埃爾文一路緊隨,溫斯頓的防禦駕駛毫無破綻!不知道在這個彎道,埃爾文是否將要再度超車?」
就在這個彎道,陳墨白大膽地在一個人們意料之外的時候走了一個弧度更大的超車路線!
漂亮的轉向和微妙的制動控制與剎車的雙重把控,眼見著就要先溫斯頓一步搶先出彎道,觀眾們的視線都要崩斷,兩車幾乎同時到達出彎點,沈溪睜大了眼睛,在心中呼喊:衝過去!衝過去!
她從來沒有這樣不可自已!
但是溫斯頓再一次防守成功,把握住了陳墨白因為制動而出彎速度略遜於自己的良機,再度搶先出彎!
「喔——」滿場都是驚訝的聲響。
他們振奮於陳墨白的勇氣和不走尋常路的魄力,也為溫斯頓高超的駕駛技術而折服。
「還剩下五圈……」馬庫斯拍了拍胸口,「五圈……超過溫斯頓不知道夠不夠……我是不是太貪心了?我們已經超過卡門了,是不是不該要求更多?」
「亨特也曾經在最後一圈的最後一個彎道趕超溫斯頓。」沈溪仍舊盯著螢幕。
她有一種預感,一種強烈到難以言語的預感。
當那一刻來臨,她相信他知道。
「現在倒數第五圈的二十一號彎道——埃爾文·陳再度開始超車!這是他追上溫斯頓之後的第三次超車!到底能否成功!我們拭目以待!」
可就在他們即將駛向那個彎道的時候,前方一輛被套圈的賽車轉向失控,整輛車橫了過來,完全脫離走線。
它的車頭幾乎貼著溫斯頓的賽車側面滑過,溫斯頓敏捷的避讓,衝入彎道,平穩通過!
但是對於陳墨白來說卻是災難。
這輛車橫向撞向陳墨白的車頭!
觀眾們驚呼著抬起手來捂住眼睛,陳墨菲差一點就從觀眾席上衝下去,整個車隊彷彿落入被凍結的時間之中。
沈溪的心臟就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視線被分割成一格又一格,每一格都是疼痛的疊加!
但就在這樣的痛即將衝破頂點的時候,陳墨白卻異常冷靜地向著賽道一側衝去,在脫離賽道之前轉向,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那輛失控的賽車,繼續衝向前方!
「我的上帝啊!我看見那輛賽車的鼻翼幾乎是擦著埃爾文的賽車過去的!」
「太驚險了!等等……應該說埃爾文·陳太厲害了!」
觀眾們沸騰了起來。
陳墨菲眼睛裡的淚水流了下來,她捂住自己的嘴,小聲道:「爸爸媽媽……如果你們在看著,一定要讓他平安無事!一定要讓他贏!」
沈溪也帶著淚花笑了起來。
整個車隊都在為陳墨白鼓掌。
剛才的避讓再一次證明了他們賽車的效能有多麼優越!
「剛才的避讓太驚險也太精彩了!現在還剩下四圈,陳墨白仍舊跟著溫斯頓!」
觀眾們就快要瘋了,這就像是宇宙中兩顆極速流星的追逐,燃燒著所有的氧氣,揮霍著眾人的呼吸。
當他們再度回到五號彎道,事故已經處理完畢,賽道恢復。
就像下一個輪迴的開始,陳墨白毫不猶豫開始超車。
這是一個連續彎道,沈溪下意識開始想象陳墨白會怎麼做……他真正的切入點……一定是下一個彎!
在觀眾的呼喊聲中,陳墨白走了一個非常靠外的線路,這讓他入彎的速度更慢!但是很快觀眾遺憾的表情被驚訝取代。
這一彎的陳墨白走線半徑很小,但是這也讓他在下一彎獲得了最大的走線半徑!
他衝入第二彎帶著橫掃千軍的氣勢,抽刀斷水一般切入內線,那一瞬的利落即便是溫斯頓也反應不及!
溫斯頓的走線令他不得不壓住外側的路肩,對於內側根本顧及不了,於是陳墨白以衝破蒼穹的出彎速度,衝入直道。
「喔——喔——」馬庫斯吼出聲來,與觀眾們的驚呼聲交融在一起。
「這個超車實在太經典了!這是本賽季最精彩的超車!沒有之一!」
倒數三圈,陳墨白領先!
但是溫斯頓卻仍舊咬在他的身後。
倒數第二圈,溫斯頓在同樣的彎道對陳墨白超車,這就像是一場宿命對決。
溫斯頓的決心如同出竅的利刃,甩過第一個彎道,衝入第二彎,帶著要將陳墨白擠裂的氣壓。
但是陳墨白卻神乎其技守住了內側彎道,兩車幾乎同時出彎,緊接著就是直道絞殺。
最後的兩圈,兩車互相冒頭,解說員甚至忘記要說什麼,只是跟著觀眾一起驚呼。
氣氛緊張到像是無數星火閃爍,瞬間燎原。
進入倒數最後一圈,溫斯頓在第一個彎道超過了陳墨白,就在觀眾們為陳墨白遺憾的時候,卻在直道上陳墨白加速在下一個彎道再度出人意料地完成外線超車,他憑藉出彎速度衝入最後的直道。
兩車幾乎看不出前後,飛馳的軌跡被拉伸出讓人視覺錯亂的線條,如同一場瘋狂的超速幻覺。
引擎聲像是要撼動整個星球,人潮湧起!
他們就像是衝出了所有的自然定律,什麼摩擦力,什麼萬有引力,都被遠遠甩開,無論誰贏誰輸,都不再有意義。
沈溪覺得自己輕的就像羽毛,飛了起來,被陳墨白所帶動的空氣席捲而走,拖拽向遙不可及的遠方。
兩車衝過終點線仍舊馳騁了近百米,彷彿無法讓這場較量就這樣結束。
歡呼聲洶湧澎湃。
解說員結巴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十幾秒的時間裡,所有人都在興奮地呼喊著。
郝陽與林娜緊緊抱住陳墨菲,而陳墨菲則捂著眼睛。
明明眼底有淚,卻仍舊覺得自己因為陳墨白的速度而發燙。
沈溪的心臟彷彿一顆在外太空流浪的行星,終於可以不顧一切地墜落。
「結果出來了!結果出來了!冠軍是——埃爾文·陳!他以零點二秒的優勢險勝溫斯頓!」
全場華人瘋狂吶喊。
「陳墨白」三個字此起彼伏,卻又鏗鏘有力。
溫斯頓半仰著頭,撥出一口氣來。
他側過臉,向旁邊的對手伸出了拳頭,而陳墨白也伸手,隔著空氣與他撞拳。
溫斯頓從容地將車開回去。
他所到之處,仍舊是車迷們認可和尊重的呼喊聲和鼓掌聲。
這就是溫斯頓。
他的孤獨,雖敗猶榮。
「在本賽季獲得最後一站大獎賽分站冠軍的是馬庫斯車隊的埃爾文·陳!也是第一個拿到一級方程式分站冠軍的華人賽車手!他的中文名字是陳墨白!亞軍是我們永遠的車神範恩·溫斯頓!以及第三名則是超越了奪冠熱門卡門的凱斯賓!這一站比賽,馬庫斯車隊展現出了強大的團隊合作力,以及技術研發能力!我們期待下一季的比賽,會有更多的驚喜!」
當陳墨白將車開回來,他幾乎要被整個團隊所淹沒。
這就像是一個理所當然的奇蹟,每一個人的心臟都要炸裂開來!
他被高高舉起,扔向空中。
每一次騰空,他都能清楚地看見沈溪在人群之外仰望著自己。
她的笑容,和許多年前自己不經意的時候看到的一樣。
此時此刻,他才明白當年自己為什麼會注意到這個小不點。
因為他那麼希望有人能用像她一樣明淨的目光為他守望著賽道的盡頭。
我愛你。
我真的很愛你。
命運對我最大的恩惠,就是讓我擁有你。
當他的目光裡泛起淚光,而她的眼睛裡也彷彿水氳中閃爍著星星。
當無數媒體圍繞著馬庫斯的時候,施密特的面前也充斥著無數話筒和錄音筆。
「施密特先生!你對馬庫斯車隊的全新動力單元有什麼評價!之前你認為在短時間內完成設計組裝以及測試的混合動力單元是在碰運氣,甚至拿賽車手的前途和安全打賭,但是從比賽的過程來開,埃爾文不僅問鼎了分站冠軍,而且數次超車,再加上凱斯賓也獲得了不俗的成績,這些肯定不是巧合!施密特先生,你現在認可馬庫斯車隊了嗎?」
施密特仍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我必須承認馬庫斯車隊的實力,他們擁有優秀的賽車手,也擁有高超的團隊。至於技術方面,特別是對動力單元方面的評價,我想我們的動力單元總監曼寧更瞭解。」
此時,卡門還呆在洗手間裡不肯出來,而其他工作人員也剛剛被施密特的炮火攻擊,每個人都不敢說話。而曼寧一走出來,就被媒體圍攻。
之前所有對於馬庫斯車隊的質疑此時都成了笑話。
曼寧很清楚,這個時候他一句話都不能說。無論他說什麼,認可或者專業性的質疑,都會被抨擊。
因為曼寧的沉默,跟著曼寧一起走出來的工程師張靜曉成為了下一個目標。
比起施密特的圓滑和曼寧的沉默,張靜曉並不在乎外界怎麼評價自己。
「我們的動力單元效能仍舊在目前領先馬庫斯車隊,但明年的賽季就難說了。對於我們的車隊來說,缺乏的不僅僅是能與溫斯頓和陳墨白全面挖掘賽車效能決勝瞬間的頂級車手,而是沒有靈魂。我們只想要證明自己是最強的,而不是追求更快,更好。」
「你是在對馬庫斯車隊做出□□嗎?」
「證明最強和追求更快更好的區別在那裡?」
張靜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低聲道:「大概就是所謂危險和不完美的區別吧……」
危險,意味著喪失自我。
而不完美,才有追求完美的權利。
當張靜曉好不容易從媒體群裡擠出來的時候,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溫斯頓。
張靜曉用狐疑的目光看著對方,她和溫斯頓幾乎沒有交集,但是此刻他的目光很明顯是看著自己的。
溫斯頓自帶某種讓媒體安分的氣場。
「我一直以為這個東西是亨特的。因為出事的時候,這個東西是被當作亨特的遺物收起來的。亨特的父母在那場事故之前就去世了,所以他的遺物都在我這裡。」
溫斯頓將一枚戒指放在掌心,伸到了張靜曉的面前。
「這……這是什麼?」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自認為了解亨特的一切,為什麼他的身邊會有這枚戒指?」
當溫斯頓說到這裡的時候,張靜曉彷彿明白了什麼,肩膀輕輕顫抖了起來。
「這枚戒指是為誰準備的?他喜歡上了哪個女人?他想要把它送給誰?如果是亨特的心願,我會替他把它送到。直到今天,有人告訴我,你是沈川的前女友,而這枚戒指的裡側刻著zjx,我才知道,它是沈川的,不是亨特的。」
溫斯頓將它放進張靜曉的掌心裡,淡聲道:「沈川已經不在了,那麼它就是你的了。」
就在溫斯頓轉身的那一刻,張靜曉的眼淚瘋狂墜落。
世界傾覆,顛倒過來。
賽後,是媒體訪問時間。
陳墨白一如既往將一切扔給了馬庫斯先生以及公關經理,自己戴著墨鏡,壓著帽簷,拉著沈溪的手,巧妙地避開了人群。
他接到了一個電話,是來自趙穎檸的。
「恭喜你,拿到了分站冠軍,創造了歷史。」
「可是你沒有到場,我有點遺憾。」陳墨白笑道。
「反正你是也是因為沈博士所以一定要贏過溫斯頓,我才不要去看你用一整場的一級方程式比賽來秀恩愛。」趙穎檸故意用嫌棄的語氣說。
而沈溪似乎被別的什麼東西吸引,蹲在路邊,不知道在看什麼。
陳墨白一邊看著她的身影,唇角緩慢輕陷,彷彿經過了一個世紀的深思熟慮,因為他不知道用怎樣的語言才能讓趙穎檸明白他的感受。
「我從沒有想過會執著於某件事物。我們誰都有對某件事充滿熱情和興趣的時候,就像一種衝動。但是小溪不一樣,她總是理智地執著。如果她告訴我她要做到某件事情,那不是理想,而是她知道她一定會做到。所以我信任所有她給的承諾。她就像是我生活中無數不確定裡唯一一個必然的結果,正是因為她讓我相信那個結果的到來,所以我可以不顧任何失敗去追求任何在別人看來很高很遠很危險的目標。她就像火柴,看起來很小,把我的空氣燃燒起來的時候卻很熱烈。除非空氣都沒有了,我無法停下來。」
「從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一定很擅長用甜言蜜語來哄女孩,但沒想到你會用這些話來讓一個女人相信你對另一個女人的執著。」趙穎檸沉下聲音又問,「有沒有哪怕一個瞬間,你覺得自己會死?」
「只要她還在等著我的比賽結果,我就一定不會死。因為她不會讓自己設計的賽車保護不了它的車手。」
趙穎檸閉上眼睛露出自嘲的表情:「你知道我最想要成為你,是什麼時候嗎?」
「什麼時候?」陳墨白緩緩地走向沈溪的方向。
「當你成為賽車手,當你受傷了卻還是不顧一切回到賽場,當你拿到這一站的冠軍我只是欣賞你。」
「那麼是什麼讓你想要成為我?」陳墨白無奈地聳起肩膀,眉眼間卻帶著一絲柔和,就像天空中舒展開的流雲。
「我羨慕你對沈溪的執著,氣勢如虹。」
「謝謝。」
陳墨白在沈溪的身邊蹲下來,才發現她看著的是沙粒的縫隙之中生長而出的一朵小花。
「我拿到了分站冠軍,很多人都來祝賀我。可是你好像一直都很沉默。」
「這不是最好的時代。當賽車的設計和工程技術越來越進步的時候,車手的技術顯得沒有十幾年前或者幾年前那麼重要了。於是,越來越難有傳奇出現。」沈溪看著那朵小花,很認真地說。
「我知道。」
「但這也不是最壞的時代。因為當我們這樣的團隊,遇上溫斯頓的車隊,當所有的技術比拼到達極限,車手成為最能創造奇蹟的要素。」
「我知道。」
「所以,現在仍舊是我和你的沸騰年代。」
沈溪看向陳墨白,對方驀地吻了上來。
時光朝著沸點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