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跑了進來,陳墨白與她相視一笑。
「對不起……」沈溪卻低下了頭。
「對不起什麼?這又不是你的錯。」陳墨白的手指在她額前的劉海上挑了一下。
沈溪仍舊低著頭,向後退了半步。賽車出了問題,就算不是懸掛系統,不是引擎,沈溪還是覺得內疚。
昨天,她還對陳墨菲說陳墨白相信自己的賽車,但今天立刻就出了問題,這讓沈溪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擠壓了一般。
她能聽見場外觀眾們失落的聲音。
甚至於陳墨白心中的遺憾。
它們就像隨時下壓的天幕,無處不在。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十二位不算差,至少算中游了,對吧?」
陳墨白側過臉來,換另一個角度,只是為了將沈溪看清楚。
「你在正賽裡必須要超過很多對手,才能拿到理想的積分。而且……正賽裡超車很不容易……」
「小溪……你在我的面前不可以輕易地低下頭,因為這樣子我會看不到你的眼睛。看不到你的眼睛我就不知道你現在是怎樣的狀態,你到底對我以及對你自己有沒有信心。如果連你都失去信心,我不知道拿什麼去戰鬥。」
陳墨白收起了笑容,用極其認真的目光看著她。
心底深處被觸動,沈溪用力吸了一口氣,抬起眼來。
陳墨白的眼睛裡沒有失落,沒有擔心。
「你不是說過,你們所設計的賽車就是為了超越而存在的嗎?現在排在我前面的車手有十一個,你覺得我能超過幾個?」
陳墨白問。
「如果給你足夠的時間、足夠的輪胎、足夠的燃油,在爆缸之前,你可以把他們全部都超掉。」沈溪回答。
陳墨白笑了:「但是一場比賽不是無休止的,我還剩下五套輪胎,排位賽已經過去了,面對前面的比賽只能刺刀見血。你覺得我最後能拼到第幾?」
「第三。」沈溪抿了抿嘴唇說。
「你還真有野心。」陳墨白笑了。
「這不是野心,這是我對比了我們的賽車和對手賽車的效能、技師的水平、車手的技術之後估算出來的。」沈溪忽然認真了起來。
「好。」陳墨白點頭道。
這時候,完成了排位賽的凱斯賓將車開了回來。
一下車,他便來到了陳墨白的面前,用拳頭砸了陳墨白的肩膀一下:「你的運氣實在太差勁了!」
「所以你把它歸結為運氣不好,而不是我的實力問題?」陳墨白好笑道。
「你的實力我清楚的很。至於儀表,我們的工程師都是態度嚴謹的傢伙,如果他們都沒有發現的問題,只能說……你倒霉了。」
陳墨白拍了拍凱斯賓的肩膀:「你拿到了第七的排位,正賽千萬不要手軟,一切以車隊利益為優先。」
「放心,我又不會等你。自己追上來。」凱斯賓回答。
和睿鋒的員工們一起觀戰的郝陽現在非常不爽。
「不是聽說陳墨白很厲害的嗎?為什麼排位只是處於中游啊?」
「感覺好失望啊,好不容易熬到排位賽的第二輪,結果都沒有堅持多久……聽說排位很重要的!」
「報紙媒體把陳墨白吹得那麼響亮,結果排位賽也就這樣了!感覺正賽會一塌糊塗啊!」
「一級方程式說到底還是歐美的天下啊,我們就算把買底褲的錢都逃出來也只是陪襯而已!別抱太大的希望,就不會失望了啊!」
「還是溫斯頓發揮穩定,車王寶座無以撼動啊!」
「杜楚尼也很不錯,而且又年輕,又很帥!我超喜歡他的金髮!」
「是啊,看看這些一流車手的較量就好。陳墨白只要不墊底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郝陽的額頭上青筋突突。
他媽的什麼叫做「不墊底就是最大的安慰」?
這是人話嗎?
陳墨白什麼時候墊底過啊!
這些人根本沒看過陳墨白上一站的比賽,更加不瞭解他曾經在一級方程式的表現就在這裡瞎逼逼!
而且一級方程式從來不是個人秀,還有團隊的配合和賽車效能的比拼!真是隔行如隔山,瞎子摸象!
他剛要發作,卻沒想到有人先開口了。
「賽車比賽的精彩之處不就是在這裡嗎?現在笑的好看,可不代表能笑到最後。而且你們覺得陳墨白的排位低?試問目前為止有哪個華裔車手除了他之外在大獎賽裡取得過積分嗎?」
趙穎檸涼涼地瞥過他們。
那些正表達自己失望的觀眾們沉默了下來。
「這裡是上海,是中國。我們不為自己的車手感到驕傲,不肯定他的成就和努力,怎麼指望別人來尊重我們?這就像是中國的汽車製造業一樣。當我們精心設計嚴謹製造的汽車被國人棄之如履,而對歐美汽車吹捧如寶的時候,你們真的覺得自己差勁嗎?」
睿鋒的員工們安靜了下來。
趙穎檸轉過身來,對上的就是郝陽敬佩的目光。
「幹什麼這麼看著我?」趙穎檸揚了揚下巴。
「剛才的王之蔑視實在太有氣勢了!」郝陽伸出兩個大拇指。
趙穎檸扯起唇角,扯過郝陽的領口。
郝陽差一點撞上來,立刻用手撐住趙穎檸的肩膀,自己的鼻尖差一點撞上對方。
趙穎檸笑了笑:「我說,真的想要傲視群雄必須要有本事。嘴巴上說說,誰都可以。」
她的氣息掠過郝陽的唇間,溫暖而溼潤。
郝陽用力嚥下口水,趙穎檸鬆開了他的領口,說了聲:「一起去吃飯,敢不敢啊?」
「啊?吃飯有什麼不敢啊!」郝陽的耳朵紅了。
「你不是背地裡說我是武則天,你是小可憐嗎?你就不怕我這個武則天,吃掉你這個小可憐?」趙穎檸側著臉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郝陽的臉。
「那是我讓著你!你怎麼可能吃的下我!」
當晚,車隊進行了最後的戰略部署。情勢對於陳墨白來說是嚴峻的。當大家都離開了,他卻依舊坐在原處,背靠著座椅,腦海中不斷重複著馳騁在賽道上的每一次轉彎。
一圈又一圈,他的手在換擋,腳下模擬著剎車、油門,還有超車。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沈溪就坐在自己的對面,安靜地看著自己,不知道多久了。
「在墨爾本的時候,你沒有這麼緊張。」沈溪說。
「因為我要拿到前三。」陳墨白說。
他的眼睛就像黑暗中的琥珀深海,看似平靜無瀾,卻有一股力量被包裹其中。
就像被層層封緘的飛蛾,隨時將掙脫一切,撲面而來。
在這樣的力量面前,沈溪下意識低下頭來。
陳墨白揣著口袋,身體前傾,背脊拉伸出富有張力的線條,一點一點靠近沈溪。
感覺到溫暖的氣息拂過自己的臉頰,沈溪驀地對上了那雙眼睛,它們的輪廓印入她的腦海裡,陳墨白側過臉,那個瞬間她似乎感覺到對方的鼻尖觸上自己的臉頰。
輕微的肌膚觸碰,如同電光火石,她每一處毛細血管彷彿要裂開一般,身體一個顫抖,向後躲去。
陳墨白卻留在原處,他的眉眼間帶著一絲侵略感,但卻並不讓人害怕。
「你下次要是再在我面前低著頭,我就親你。」陳墨白的唇角勾了起來。
沈溪的心臟像是被捧到了高處,生怕他的笑容收斂時,自己也會跟著墜落下來。
「哈?為什麼?」
「這樣我就知道,你低著頭的原因是很想我親你。」陳墨白又向前靠了靠。
他的睫毛很長,看向沈溪的時候微微抬起,掠過沈溪的思維,一切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我不會再低頭了!」
「真的不會?」
「不會。」
「那明天的比賽,也要好好看著我。」陳墨白說。
「當然!」
「無論結果是怎樣的,我會竭盡全力,絕不會在你面前低下頭,所以你也是。」
這樣的陳墨白,就像是在黑暗中蟄伏的野獸,所有人都以為他受傷失勢,但是當他一躍而起的時候,會讓那些小看他的對手措手不及。
「好。」沈溪回答。
鼻尖都是他的氣息,沈溪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就在陳墨白的領域裡。
而這個領域,並不是任何人都能進來。
當陳墨白直起腰遠離自己的時候,沈溪的心臟莫名空落了起來。
她忽然無比懷念起陳墨白隔著餐巾紙吻自己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