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喪鐘為誰而鳴 海明威 第2頁,共2頁

「我們乾的事豈止可笑哪,」第二個軍官說。「瞧這山坡。」他抬頭望著山坡,那裡?「體一直遍佈到山頂。從他那兒望去,看得見山頂上一片凌亂的山石、「聾子」的死馬的肚子、伸出的馬腿、撅出的馬蹄以及新翻起的泥土。「迫擊炮怎麼搞的?」第二個軍官問。「再過一小時該來啦。那是說最多一小時。」「那就等迫擊炮吧。蠢事已經幹得夠多啦。」「土匪!」第一個軍官突然站起身大喊,腦袋暴露在大岩石上面。他這樣站直了身體,山頂望過去顯得近得多了‘「共匪怕死鬼」

第二個軍官望望伏擊者,搖搖頭。伏擊者轉過頭去,但抿緊了嘴唇。

第一個軍官站在那兒,一手按在手槍柄上,把腦袋完全暴露在岩石上方。他朝山頂惡罵、詛咒。一點動靜也沒有。接著他乾脆從岩石後面走出來,站在那兒仰望著山頂,

「沒死的話,開槍吧,怕死鬼,」他大聲叫喊。「開槍打我這個不怕哪個從老婊子肚裡鑽出來的共匪的人吧。」

最後這句話很長,等他喊完的時候,臉漲得通紅,第二個軍官又搖搖頭。此人長得又瘦又黑,眼神溫和,嘴闊唇薄,凹陷的雙頰上佈滿了鬍子茬。首次下令進攻的是那個在大叫大喊的軍官。死在山坡上的青年中尉是這個名叫帕科貝侖多的中尉最親密的朋友。帕科正在聽那顯然處於狂熱狀態的上尉在叫喊。

「殺我姐姐和孃的就是這幫畜生,」上尉說。他長著一張紅臉,留著兩繳金黃色的英國式小鬍子,眼睛有點毛病。這雙眼睛是淺藍色的,睫毛也是淺色的。你如果仔細看他的眼睛,會發現它們似乎不會一下子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共亜。」他接著大喊「怕死鬼。」又開始咒罵了。

他這時完全沒有掩護,站著用手槍仔細瞄淮,朝山頂上的唯一目標,「聾子」的死馬,開了一槍。槍彈在死馬下面十五碼的地方濺起了一股泥土。上尉又開了一槍。槍彈射在山石上,嗖的—聲彈開去。

上尉站在那兒望著山頂。貝侖多中尉望著離山峰不遠的另一箇中尉的?「體,伏擊者望著眼前的地面他接著抬頭望望上

「上面沒有活人了,」上尉說。「你,」他對伏擊者說,「到上面去「

伏擊者垂下了頭。他一聲不吭。

「你沒聽到我的話?」上尉對他大喝一聲。

「是,我的上尉,」伏擊者說,並不朝他看.

「那麼站起來,走。」上尉仍握著手槍。「你沒聽到我的話?」」是,我的上尉。」「那幹嗎不走?」「我不想去,我的上尉。」

「你予亭去?」上尉用手槍抵住他的後腰。「你予寧去?」「我麼。」我的上尉。」士兵理直氣壯地說。’’貝侖多中尉望著上尉的臉和異樣的眼晴,以為他要就地槍濤這個兵了。

「莫拉上尉,」他說,

「貝侖多中尉?」

「這個弟兄也許沒錯。」

「他說怕,沒錯,「他說不服從命令,沒錯?」

「不。他說裡面有鬼,沒

「他們全都死了,」上尉說。「你沒聽到我說,他們全都死了?「

「你是指躺在山坡上的夥伴們?」貝侖多問他。「我同意你的話,」

「帕科,」上尉說,「別做傻瓜了。你以為惋惜胡利安中尉的只有你一個人?我跟你說,這幫共匪都死了。瞧」

他站起身來,雙手按在大岩石頂上,引體上升,雙膝彆扭地擱上岩石,最後在頂上站直了身體。

「開槍吧。」他站在這灰色的花崗岩石上揮舞著兩臂大「開槍打我吧殺死我吧」

山頂上,伏在死馬後面的「聾子」咧嘴笑了

他想這種人啊。他笑了,因為一笑胳膊就痛,竭力忍住了。

「共匪。」聲音從下面傳來。「流氓,開槍打我吧殺死我吧」

「聾子」笑得胸口直顫,從馬屁股旁偷偷張望,看到那上尉站在大岩石上揮舞著兩臂。另一個軍官站在岩石旁邊。那個伏擊者站在另一邊。「聾子」目不轉睹地望著,髙興地擺著頭。

「開槍打我吧他低聲自語。「殺死我吧!」他的肩膀又顫動起來。他一笑胳膊就痛,腦袋也象要裂開似的。但是他又笑得象發急驚風似的全身抖動。

莫拉上尉從大岩石上下來了。

「你現在相信我了吧,帕科。」他質問貝侖多中尉。

「不。」貝侖多中尉說。

「王八蛋!」上尉說。「這兒只有自痴和怕死鬼。」伏擊者又小心翼翼地躲到大岩石後面,貝侖多蹲在他旁邊殳上尉站在大岩石旁毫無遮蔽,開始朝山頂謾罵。西班牙語裡的賍話最多。有些髒詰英語裡也有,但是另外有一些詞兒卻只在瀆神和敬神並駕齊驅的國家1裡應用。貝侖多中尉是個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伏擊者也是。他們是納瓦拉的保皇派,他們在火頭上詛咒謾罵之後,認為這是罪孽,總得向神父作懺悔。

他們倆如今蹲在大岩石後望著上尉,聽他大罵的時候,認為他這個人和他的咒罵都和自己無關。他們在這生死莫測的一天,不願說這種話來使得良心上感到內疚。伏擊者想,這樣的謾罵不會帶來好運。這樣提到聖母是個凶兆。這傢伙比赤色分子罵得還惡毒。

貝侖多中尉在想,胡利安死啦在這樣一個日子死在山坡。

上尉這時不喊了,轉身朝著貝侖多中尉。他的眼神顯得空前古怪。

「帕科,」他高興地說,「你和我一起上山吧。」「我不。」

「什麼?」上尉又拔出手槍。

貝侖多在想。」我討厭這種揮舞手槍的傢伙。他們一下命令就拔手槍。也許他們上廁所也要拔出手槍才拉得出屎來。

「如果你下命令,我可以去,但是我抗議」貝侖多中尉對上尉說。

「那我一個人去,」上尉說。「這幾膽小鬼的臭氣太重了。」他右手握著槍,不慌不忙地大步走上山坡。貝侖多和伏擊者望著他。上尉無意找掩護,筆直望著他面前山頂上的岩石、馬?「和那堆新挖出的泥土。

「聾子」伏在馬?「後面岩石犄角那兒,注視著上尉大步爬上山來,

他想只有一個。我們只撈到一個,伹從他的口氣聽來,他是個大獵物。瞧他走路的樣子。瞧這畜生。瞧他大步向前來了。這傢伙歸我的了。我帶這傢伙上路啦,現在過來的這個人跟我是同路。來吧,同路的旅伴。邁開步子。筆直過來吧。過來領教領教。來啊。「直走啊。別放悝腳步。筆直過來吧。要走來就走來吧。別停下來看那些死人啦。這就對了-別朝腳下看啊。眼睛朝前,繼續走啊。瞧,他留著小鬍子-你覺得這小鬍子怎麼樣?他喜歡留小鬍子,這位同路的旅伴。他是個上尉。瞧他的袖章。我說過他是個大獵物嘛。他的臉象英國人。瞧啊。長著紅臉,黃頭髮,藍眼睛。找戴軍犓,小胡予是黃色的,長著萆嚷睛。淡藍色的眼瞎。有點毛病的淡藍色的眼晴。有點斜視的淡藍色的艱睛。離我夠近啦。太近了。好,同路的旅伴。挨一下子吧,同路的旅伴。

他輕輕釦緊自動步槍的扳機,這種自動武器射擊時的後坐力使三腳槍架朝後滑動,槍托在他肩頭連撞了三下。

上尉臉朝下地倒在山坡上。他左臂壓在身下。握手槍的右臂伸出在腦袋前方。山坡下又一齊向山頂開槍了,

貝侖多中尉伏在大岩石後面,心想現在非得在火力掩護下衝過這開闊地帶啦。他這時聽到山頂傳來「聾子」低沉而嘶啞的聲音。

「強盜」聲音傳來。「強盜!開槍打我吧!殺死我吧!」「聾子」在山頂上狀在自動步槍後面,笑得胸部發痛,笑得他自以為天靈蓋要裂開了。

「強盜,」他又愉快地喊著。「殺死我吧,強盜1」然後他愉快地搖著頭。他想我們同路的旅伴可不少哪。

他打算等這軍官離開大岩石掩護的時候,用自動步槍結果他。他遲早不得不離開那裡。「聾子」知道他躲在那裡沒法指揮,他認為時機很好,能把他幹掉。

正在這時,山上其他人第一次聽到了飛機來臨的聲音。「聾子」沒聽到飛機聲。他正用自動步槍瞄準著大岩石軔下坡的那一邊。他想:等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定已經在奔跑,如果不留神,會打不中他的。他跑這段路時,我可以打他後背-我應當把槍隨著他轉動,打他前面。或者讓他逃,然後射擊他,打他前面。我要在那塊岩石邊上收拾他,對準他前面打槍。接著他覺得自己肩上給碰了一下,扭頭看到華金那灰白而驚恐的臉。他朝這小夥子指點的方向一看,見到三架飛機正在飛來。

正在這時,貝侖多中尉突然從大岩石後面衝出來,他低著頭,撒開兩腿,打著斜衝下山坡,奔到岩石堆後架著自動步槍的地方。

「聾子」在注視飛機,沒看到他溜了。「幫我把槍抽出來,」他對華金說,小夥子就把架在馬?「和岩石間的自動步槍拖出來。

飛機不慌不忙地正在飛來。它們排成梯隊飛行,形體和聲音越來越大。

「朝天臥倒,射擊飛機,」「聾子」說。「等它們飛來,朝它們前面打。」

他始終望著飛機。「王八蛋1婊子養的。」他連珠炮地罵著。

「伊格納西奧!」他說。「把槍架在小夥子肩上。你!」對華金說,「坐在那兒別動。蹲下。蹲得低些。不行。再低些,「他仰臥著,用自動步槍瞄著筆直飛來的飛機。「你,伊格納西奧,給我按住那個三腳槍架。」槍架在華金背上晃動,槍簡在他不能自制地震額的身上跳動,而他躊伏著,低著頭,聽著飛機來近的轟響。

伊格納西奧匍匐在地,抬頭望著天空,注視著飛來的飛機,用雙手緊握住三腳架,穩住了槍身。「低頭。」他對華金說。「頭朝前。」「伊芭霈麗說過。」‘寧應站著死一「隆隆聲越來越近了,華金對自己說。接著,他突然改口默唸著。」滿被聖寵的瑪利亞啊,天主與你同在;您是女人中有福的,你兒子耶穌也是有福的。天主聖母瑪利亞,在我們臨死的時刻,為我等罪人祈禱吧。阿門。7天主聖母瑪利亞,」他祈禱到這裡,這時飛機聲響得使人難以忍受了,他突然想起來了,就心急慌忙地做起懺悔來,「我的天主啊,我衷心懺悔,得罪了值得我全心敬愛的您一‘

他這時耳邊響起了噠噠噠的槍聲,槍筒灼熱地抵在他的肩上。噠噠噠的槍聲這時又響了,槍口的聲波把他的耳朵都快震聾了。伊格納西奧拚命把三腳槍架朝下拉,槍身烤灼著他的背部。飛機的隆隆聲中響著噠噠噠的槍聲,他想不起懺悔該怎麼做了。

他想得起的只有這一些話。」在我們臨死的時刻。阿門。在我們臨死的時刻。阿門。在這時刻。在這時刻。阿門。其他人都在射擊,現在,在我們臨死的時刻。阿門。

接著,在噠噠噠的槍聲中響起了一聲撕破空氣的呼嘯聲,接著,轟的一聲,眼前一片又紅又黑的景象,他膝下的土地媒動起來,掀起泥土,打在他的臉上,接著,泥土和碎石劈頭蓋腦地落下來,伊格納西奧壓在他身上’槍也壓在他身上。但是他沒死,因為聽見呼嘯聲又響了,隨著一聲轟晌,他身下的土地又展動起來。接著又是一聲轟晌,他肚子下面的土地突然傾斜,山頂的一邊騰空升起,接著泥土砂石漸漸落下來,蓋在他們銷著的身上。

飛機又飛來了三次,轟炸山頂,但是山頂上的人誰也不知道了。接著,飛機用機槍掃射山頂之後飛走了。當這些飛機最後一次向山頂俯衝、用機槍噠噠地掃射時,第一架飛機拉起機頭,一個鷂子翻身,跟著每架飛機依樣行事,隊形就由梯形變為艾形,朝塞哥維亞方向飛去。

貝侖多中尉命令密集火力壓住山頭,同時帶一個小隊爬到一個可以向山頂扔手榴彈的炸彈坑。他唯恐還有人活著,守在殘破的山頂等著他們,於是先向那堆馬?「、炸裂的岩石、帶有火藥味的被翻起的黃土扔了四顆手榴彈,這才從彈坑裡爬出來,走上山頂去察看。

山頇上除了華金之外,沒有活人了。這小夥子被壓在伊格納西奧的?「體下面,失去了知覺。華金的典孔和耳朵都在淌血,一顆炸彈落在離他那麼近的地方,他一下子處在爆炸的中心,頓時透不過氣來,此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感覺不到了。貝侖多中尉劃了個十字,對準他後腦勺就是一槍,動作乾脆,又很斯文一如果這種暴庚的行動能夠說得上斯文的話一就象「聾子」打死那匹受傷的馬一樣。

貝侖多中尉站在山頂,俯視著山坡上被打死的自己的夥伴,然後眺望對面的田野,望著「聾子」在這裡作困獸之鬥之前他們拍馬追逐的地方,他看到自己的部隊所作的一切部署,然後命令把死去的夥伴們的馬牽來,把?「體橫捆在馬鞍上,以便運到拉格蘭哈去。

「把那一個也帶走」他說。「那個抱著自動步槍的傢伙。他準是‘聾子’。他年紀最大,掌握槍的就是他。不。把腦袋砍下,包在披風裡。」他考慮了‘會兒。「你們還是把他們的腦袋都砍下帶走吧。還有山坡上的那幾個,我們一開始就發現的揶幾個。把步搶和手槍收起來,把那挺自動步槍放在馬背上。」

接著,他下坡走到第一次進攻時被打死的中尉躺著的地方。他低頭望著他,但並不碰他。

「戰爭真是壞事啊,」他自言自語說。然後他又劃了個十字,一路走下山坡,為死去的夥伴的靈魂得到安息唸了五遍《天主經》和五遍《聖母經》1。他不想待下去看他的命令如何執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