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喪鐘為誰而鳴 海明威 第2頁,共2頁

但是,夜半他酲來,把她緊緊摟著,彷彿她就是生命中的「切,正從他身邊被奪走似的。他摟著她,覺得她是存在著的生命中的一切,而且事實正是如此。她呢,安詳地熟睡著,沒有醒過來。於是他翻了個身,側臥在一邊,拉起睡袋兼住她的頭,在睡袋裡湊著她的脖子吻了一下,然後拉起手槍上的繩子,把手槍放在隨手拿得到的身旁,然後躺在夜色裡思量。

黎明帶來了一陣和風,他聽到樹上的積雪溶化了,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那是一個暮春的早晨。他呼了「口氣就知道,這場蘿風雪只不過是山區裡的反常現象,雪到中午就會化掉的。他接著聽到有匹馬來近了,騎手策馬小跑,馬蹄帶著溼雪,發出重濁的得得聲。他聽到卡賓槍套搖晃時的桕打聲,和皮鞍的咯吱咯吱聲。

「瑪麗亞,」他說,搖搖姑娘的肩膀,要她鼷來,「躲在睡袋裡「」別起來。」他一手扣襯衫鈕釦,一手拿起自動手槍,用大拇指松弁保險。他看到姑娘剪短頭髮的腦袋猛的縮排睡袋,接著就看到那騎手從樹林裡過來了。他這會兒匍匐在睡袋裡,兩手握著槍,瞄準朝他騎來的人。他以前從沒見過這個人。

這時,騎手幾乎就在他對面了。他騎著一匹灰色大困馬,頭戴卡其貝雷帽,穿著毯子式的披風和笨重的黑靴,馬鞍右面的槍套裡撅出著一支短自動步槍的槍托和狹長的子彈夾。他長著一張年靑而冷酷的臉,這時他看到了羅伯特,喬丹。

他把手朝下伸向槍套,當他彎腰轉身從槍套裡急速拔槍的時候,羅伯特-喬丹看到他卡其披風的左胸前佩戴著大紅色的統一標記1,

羅伯特、喬丹瞄準這標記稍下方,朝他當胸一槍。1槍聲在積雪的樹林中震響著。

馬兒彷彿突然被馬刺踢了一下,向前猛地一衝;那年輕人還在拉扯槍套,身子就朝地面溜下去,右腳被馬鐙勾住了。馬兒撒開四腿拖著臉朝下的騎手顛簸碰撞,在林中賓士而去。羅伯特。喬丹一手握槍,站起身來。

那匹大灰馬在松林中狂奔。那人的身子在雪地上拖出了一條寬闊的痕跡,一邊是一道深紅色的血跡。大家從山洞裡走出來。羅伯特-喬丹伸手把當枕頭用的褲子攤幵,開始穿著,「你把衣服穿上,他對瑪麗亞說,

他聽到頭頂上一架飛得很高的飛機的聲音。他穿過樹林看見那匹灰馬站在那兒不跑了,那騎手仍舊臉朝下地掛在馬鐙上。

1指天主教會內崇拜耶穌基督聖心的信徒們所佩的標記。該崇拜由法國修女瑪格麗特,瑪麗、阿拉科克於十七世紀倡議,在侑奉天主教的國家中傳撟甚。」.

「去把那匹馬拉住,」他朝向他走來的普里米蒂伏喊著。接著問,「山頂上誰在放哨?」

「拉斐爾,」比拉爾在山洞口說。她站在那兒,頭髮來不及梳,兩股髮辮披在背上。

「騎兵來了。」羅伯特,喬丹說。「把你那挺天殺的機槍架在山上。」

他聽到比拉爾對山洞裡叫奧古斯丁。接著她走進山洞,然後兩個男人跑出來,一個拿著自動步槍,三腳架撂在肩上;「個拿著一袋子彈盤,

「跟他們一起上山,」羅伯特’喬丹對安塞爾莫說,「你伏在槍邊,抓住槍架別動,」他說,

三個人贓著山路,穿過樹林,跑上山去,太陽還沒照上山頂,羅伯特「喬丹站直了身體,扣上褲子,收緊腰帶,手腕上的繩子上掛著那支大手槍。他把手槍插在膝帶上的槍套裡,把活結移到下端,把繩圈套在自己脖子上,

他想,總有一天人家會用這個繩困把你紋死。得了,這次它可幫了個大忙。他從槍套裡拔出手槍,抽出子彈夾,拿槍套外邊那排子彈中的「顆塞進子彈夾,再把子彈夾推入槍柄。

他朝樹林中苷裡米蒂伏那兒望去,只見他抓住了馬邇,正把那騎手的腳從馬鐙裡拔出來。?「體的臉朝下,伏在雪地上;他望著普里米蒂伏正在搜他的衣袋。「過來,」他喊道。「把馬帶來。」

羅伯特-喬丹跪著穿繩底鞋時,覺得瑪麗亞靠在他膝旁,正在睡袋裡穿衣服。她這時在他生活裡沒有地位了

他在想這騎兵沒料到會出意外。他沒有循著馬蹄印走,竟沒有理所當然地保持著費惕,更不用說心懷恐懼了。他甚至沒順著那通向崗哨的腳印走。他準是散開在這些山裡的巡邏隊中的一員。可是等巡邏隊發現他失琮了,他們會循著他的馬蹄印找到這裡來的。他想。」除非雪先化掉,除非巡邏隊遇到什麼情況。

「你最好到下面去,」他對巴勃羅說。這時大家都走出了山洞,提著卡賓槍站在那兒,腰帶裡插著手榴彈。比拉爾把一皮袋手榷彈遞給羅伯特-喬丹,他拿了三個,插在衣袋裡。他低頭鑽進山洞,找到他那兩個背包,開啟裡面有手提機槍的那隻,取出槍管槍托,將槍托接好,在槍裡推進一個子彈夾,衣袋裡藏了三個。他鎖上背包,隨即走向山洞口。他想。」我兩個口袋都裝了硬貨。但願口袋的線縫別綻開。他走到山洞外,對巴勃羅說,「我要上山去。奧古斯丁會使那挺機槍嗎?」「會,」巴勃羅說,他望著帶馬來的普里米蒂伏。「瞧,多好的馬,」他說。

那匹大灰馬滲著汗,微微戰慄,羅伯特-喬丹拍拍馬肩隆。「我把它和別的馬放在一起,」巴勃羅說。「不行。」羅伯特-喬丹說。」它留下了來這裡的蹄印,還得踩—條出去的印子。「

「對,」巴勃羅同意。「我騎它出去,把它戴起來,等化了雪再帶回來。你今天很有頭腦,英國人。」

「派個人下山吧。」羅伯特-喬丹說。「我們得上山了。」「不用了,」巴勃羅說。「騎兵不會從那條路來。不過我們倒可以從那條路以及別的兩條路撤走。如果有飛機來,還是不要留下腳跡的好。給我皮酒袋,比拉爾。」

「想走開了喝個醉!」比拉爾說。「還是把這拿去吧,「他伸過手去,把兩隻手榴彈栽進衣袋。

「什麼話,去喝個醉!」巴勃羅說。「情況嚴重哪。不過還是把酒袋給我。幹這種事叫我喝水可不行。」

他抬起雙臂,抓住韁繩,一翻身上了馬鞍。他露齒笑笑,拍拍那心驚肉跳的馬。羅伯特,喬丹看他親切地用腿兒磨雎著馬的傰腹。

「這匹馬棒極了,」他說,又拍拍這匹大灰馬,11這匹馬美極了。走。它越早離開這裡越好一

他伸手從槍套裡拔出槍筒上有敢熱孔的輕自動步槍,打量著它,實際上那是一支改裝成可以用九毫米手槍子彈的手提機槍。「瞧他們的裝備多好。」他說。「瞧這現代化的騎兵。」

「現代化的騎兵正臉朝下地躺在那兒哪,羅伯特,喬丹說。「咱們走吧。」

「安德烈斯,你把那些馬兒備好鞍,作好準備。要是聽到槍聲,把它們帶到山隘後的樹林裡去。帶著你的武器前來接應,讓婦女們看管馬。費爾南多,注意把我的背包也帶著。最要緊的,拿時要特別小心,你也得把我的背包看好。」他對比拉爾說。「你要保證它們跟馬「起走。咱們走吧,」他說。

「撤走的事由瑪麗亞和我來準備,」比拉爾說。接著對羅伯特-喬丹說,「瞧他那副德行。」一邊朝巴勃羅點點頭。巴勃羅象牧人那樣騎在灰馬背上,用兩條肥腿夾住了馬腹,給自動步槍換子彈夾,這時馬兒張大了彝孔。「瞧,一匹馬使他多精神啊,「「但願我有兩匹馬,「羅伯特-喬丹帶勁地說。「你騎馬可不穩當。「

「那麼給我一頭騾子吧,」羅伯特‘喬丹露齒笑著說。「給我把那傢伙的衣服剝下來,」他對比拉爾說,朝那臉面朝下、躺在雪裡的騎兵點了點頭。「信呀,證件呀,什麼都傘來,戲在我背包的外口袋裡。什麼都別丟,懂嗎。」「是。」

「咱們走吧,」他說。

巴勃羅一馬當先,後面兩個人單行相隨,免得在雪裡留下琮跡。羅伯特,喬丹提著手提機槍的前把手,槍口朝下。他想。」伹願它用的子彈和這騎兵的馬鞍槍1的一祥就好了。但是不一樣。這是德國製造的。就是卡希金留下的那支。

這時,陽光蓋滿山嶺,和風吹拂著,雪在溶化。真是一個可愛的暮春早晨。

羅伯特‘喬丹回過頭來,看見瑪麗亞和比拉爾一起站著。接著她從山路上跑來。他有意落在普里米蒂伏的後面,跟她說活。

「你,」她說。「我可以跟你去嗎?」「不。幫比拉爾做事。」她跟著他走,一隻手搭在他胳膊上。「我要去。」「不行。」

她還是緊跟他走著,

「我可以按住槍架,就象你吩咐安塞爾莫做的那樣。」「不要你按槍架。不管是槍架還是別的,什麼也不要。」她走在他身邊,把手插進他的口袋。「別,」他說。「只要好好保護你的結婚襯衫。」

1泛指騎兵插在馬桉上的槍套裡的槍支,此處為自動步槍,較一般的略短

「如果你要走,」她說,「吻吻我。「「你真不知害臊,」他說。「對。」她說。「一點也不。」

「你現在回去。要做的事很多。如果他們循著這些馬蹄印來,我們說不定要在這裡開火。」

「你,」她說。「你看到他胸前佩戴著什麼?」「看到。怎麼會不看到?」「那是聖心啊。」

「不錯。所有的納瓦拉人都佩戴聖心,「「你就瞄著它幵槍?」「不。瞄在聖心下面。你現在回去吧「你。」她說。「我全看到了。」

「你什麼也沒看到。一個男人,一個從馬背上覼下來的男人。你回去吧。」

「說你愛我。」「不。現在不行。」「現在不愛我了?」

「別說了。你回去吧。一個人不能一邊幵槍一邊談戀愛啊。」「我要去按住槍架,一邊聽槍響,一邊愛你。」「你瘋了。你現在回去。」「我不瘋。」她說。「我愛你。」「那麼你回去。」

「好。我走。你要是不愛我,我對你的愛夠我們倆消受的。」他望著她,想了一想,不禁微笑了。「你聽到了槍聲,」他說,「就跟那些馬匹一起走。幫比拉爾揹我的背包。說不定太平無事但願這樣。」

「我走,」她說。「瞧,巴勃羅騎的馬多棒。」大灰馬在山路上一直跑在前面。「對。走吧。」「我走。」

她把手在他口袋裡緊捏成拳頭,狠狠地捶他的大瞄。他對她看看,看到她眼睛裡噙著淚水。她從他口袋裡抽出拳頭,張開雙臂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吻他。「我走,」她說。「我走。」

他回過頭來,看到她站在那兒,黎明的曙光照著她那揭色的臉,和那一頭金光閃閃的剪短的褐發。她向他舉舉拳頭,垂下頭去,在小路上轉身往回走了。

普里米蒂伏轉過身來,望著她的背影。

「要是頭髮不剪得這麼短,她準是個漂亮的姑娘,」他說

「是啊,」羅伯特‘喬丹說。他正在想別的事。

「她在床上怎麼樣?」苷裡米蒂伏問。

「什麼?」

「在床上。」

"小心你的嘴。」

「不該為聽了這話生氣,因為一」「算了吧,」羅伯特-喬丹說。他在察看地形。